四
2024-10-02 07:27:07
作者: 若虛
劉備東征的軍隊剛開出險惡的長江上游,東吳便迎來了曹魏的使臣。
迎賓的亭台上,東吳君臣和魏國使團兩兩相對,著鮮衣的鼓吹儀仗整整齊齊地站成三排,涼悠悠的秋風繞著亭台盤旋,不遠處的長江呼嘯著寒冷的聲音,似那深徹的悲情吶喊,沖向了武昌城的上空。
邢貞把詔書高高地捧起,目光從詔書邊角暗暗瞥下去,焦黃的布帛展開來似一張烤得太熟的雞皮,皮上透著光,映著東吳君臣扭曲的臉。
孫權似乎猶豫了一下,碧藍眼睛裡有奇怪的情緒一閃,像即燃的火花般,很快就熄滅了,他輕輕一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臣孫權稽首再拜受皇帝陛下詔書。」
他這一跪,像拉下去一塊幕布,把立在身後的臣僚全顯了出來,排在最前面的張昭的雙頰一陣痛苦的抽搐,他竟下意識地向孫權伸出一隻手,手指僵硬地蜷曲著,像燒紅的鐵鉤子,仿佛是想把孫權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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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貞昂起了頭,一丁點的惶惑也沒有,看著詔書慢吞吞地念起來:「蓋聖王之法,以德設爵,以功制祿;勞大者祿厚,德盛者禮豐。故叔旦有夾輔之勛,太公有鷹揚之功,並啟土宇,並受備物,所以表章元功,殊異賢哲也。……」
他念得很慢,還拖出長長的尾音,仿佛在太廟念誦祭天禱文,越發的抑揚頓挫,字正腔圓。這篇冊文特別長,也不知是哪個文墨吏捉筆,文辭華美雅正,冊命的九錫皆做了比興的冗長形容。
「授君璽綬策書、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以大將軍使持戒督交州,領荊州牧事,錫君青土,苴以白茅,對揚朕命,以尹東夏。……今又加君九錫,其敬聽後命。以君綏安東南,綱紀江外,民夷安業,無或攜貳,是用錫君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
他不停口,孫權便一直跪著,東吳臣僚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張昭已氣得滿面通紅,又不合當場發作,把臉狠狠地扭過去。武將們卻是發眥盡裂,潘璋、韓當諸人已摁著劍,拔了一半,只等誰先發難,當即剁爛使者的臉。
邢貞卻置若罔聞,仿佛東吳臣僚的憤怒是窗外殘陽,照不進這緊鎖的房門,仍舊慢悠悠地念冊文,目光不時滑下去,落在那平穩的後背上,那脊梁骨像被焊死在地縫裡的鐵柱,一絲也不動。
你可真能忍!邢貞在心底冷笑了一聲,不動聲色地繼續捧文就讀。
「欽哉!敬敷訓典,以服朕命,以勖相我國家,永終爾顯烈。」
漫長的冊文讀完了,邢貞輕輕合上詔書,目光閃爍地等著孫權的反應。
孫權把額頭貼住地面,朗聲道:「臣叩謝陛下聖恩!」
邢貞把詔書轉遞給一名侍從,讓他再交給孫權,也不親自扶起孫權,只用下巴懶洋洋地點了點,那份倨傲讓東吳臣僚的怒氣更大了,徐盛瞪大了眼睛,若不是旁邊有人攔著,已衝過去一劍封喉。
孫權終於站了起來,他聽見身後臣僚壓著怒火的窸窸窣窣,臉上的表情很淡,倒還斂出幾分謙恭之色。
邢貞笑眯眯地說:「吳王,使臣來時,陛下曾吩咐,聽聞東吳有稀世寶物,陛下甚好寶物,望殿下不吝贈送,陛下當重謝!」他又使個眼風,有侍從把一份清單交給孫權。
東吳臣僚頓時炸開了鍋,曹魏令東吳俯首稱臣,致其君主有屈尊之辱,還伸手要這要那,真把東吳當作無所不順的僕從,這種公然的凌辱像尖刀般捅在東吳臣僚們的心上,是可忍孰不可忍,諸人再也摁不住那股窩囊氣了。
張昭沒好氣地說:「東吳殘鄙,怕找不到皇帝陛下喜好的寶物,請使臣回去復命,皇帝陛下可去別處找找。」
「東吳不是宮中雜役,可任由皇帝為所欲為,要尋寶物,去西蜀找劉備,他那兒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徐盛怨氣衝天地說。
孫權忽地沉著臉色訓道:「誰讓你們說話的,沒規矩,退下去!」他對邢貞賠笑道:「鄙邑之人,疏野少禮,望使臣勿怪。陛下所求寶物,吾一定盡心備辦,待使臣復返之時,裝囊帶去洛陽,供陛下賞玩。」
邢貞呵呵地笑道:「吳王果然懂禮,其實陛下所求也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只是陛下深知吳王忠心,視東吳為自家庭院,有麼麼之好輒白吳王知曉,乃親近之意。」
孫權堆著笑說:「陛下厚恩,孫權怎能不知,必當進盡忠心,具以相奉。如今逆賊劉備東進,侵我邊鄙,擾我疆土,承陛下為我屏障,使我得全心討敵,陛下聖德,東吳沒齒不忘!」
邢貞笑得咯咯開花:「吳王是明白人!」他捂著嘴,收著放肆的笑聲,「還有一句,吳王的任子何時送去洛陽?」
孫權像被攫了一把,徹骨的暗傷讓他呼吸不暢,他用力撐住,笑容罩住了臉上所有的表情:「小兒年弱,教訓不足,恐此去一別,父子暌違,未免傷情,但能承奉陛下,是吾子榮光,不過一二年,當遣其入都,隨侍陛下左右,聆聽聖朝讜訓。」
邢貞捋著須:「也罷,我先稟明陛下,只是吳王還是早些決斷。」
孫權是是地答應著,他熱情地請道:「使臣請隨我入宮赴宴,以敘闊情。」
邢貞不推辭,由孫權親自帶路,他卻大搖大擺地從東吳臣僚間穿過去,眼皮也不耷拉一下。
一肚子窩火的徐盛對著邢貞的背影啐了一口,再看自家主君紆尊降貴地屈於邢貞之下,一時悲憤交加,竟自淚如雨下,捏著拳頭恨道:「吾等不能奮身出命,為國家並許、洛,吞巴、蜀,而令吾君受小人盟,是為大辱!」
「與劉備拼了!」周圍的武將激憤難當,潘璋拔出腰刀,滿腔的幽恨灌注在手臂上,他大喝一聲,一刀剁在亭台前的石梐枑上,黃白的火星子噴得暢快淋漓,生生鑿出一條齒牙參差的裂縫來。
陸遜在門口細心地解下鞋子,白淨面上有細密的汗珠子,他面向外停了一霎,從走廊上襲來的穿堂風是纖細的手指,將汗珠一顆一顆撿走,他理了理衣冠,容然地走了進去,孫權正埋著頭翻動案上的文書,因逆著光,輪廓像泡在水裡,稜角不甚清晰。
「主君!」陸遜行禮道。
孫權抬臉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把文書交給陸遜。
那是荊州檄書,劉備所率八萬大軍日夜兼程開赴荊州,前鋒馮習、張南所部已在巫縣大破吳軍,一鼓作氣占領秭歸,後續部隊正源源不斷地湧來,長江的南北兩岸飛揚著蜀軍的旌旗,武溪蠻夷也受蜀漢蠱惑,不少渠帥正在騷動,準備在南荊州對東吳發動襲擊。
「伯言,形勢對我東吳不利,劉備大軍數戰告捷,我東吳士氣低落,屢戰屢敗。」孫權沉重地說,透亮的陽光從他的側臉飛過去,把那長久湮滅的輪廓顯出來,那張臉像酵得太久的發麵饃饃,浮腫得五官失了硬度,亦不知是多少日子的徹夜不眠,輾轉的煎熬把君王的英武之氣醃成了沼氣。
便是這悄然的一眼,讓陸遜又傷切又敬佩,傷切的是敵寇犯境,東吳臨難,自家君主宵旰操勞,晝夜不眠,一面頂住巨大的戰爭壓力,一面與諸方勢力周旋,敬佩的是為了賺取最後的勝利,不惜忍辱負重,含垢藏拙,這番忍耐力非常人可比擬。
陸遜一面在心裡轉著念頭,一面看著檄書,俊秀的臉上卻漾著平靜的水波,他沉穩地說:「主君欲和還是欲戰?」
「欲和怎樣,欲戰怎樣?」
「主君若欲和,只需將荊州讓出去,劉備不得荊州誓不罷休,荊州一旦得手,他必定退兵!主君若欲戰,」陸遜一停,目光炯然,「則忍數日屈辱,驕其兵,老其旅,劉備必敗!」
孫權沒有立即回答,他輕輕地撫摩著案角,尖銳的糙痛磨損著他蒙蔽的雄心:「孤不會把荊州讓出去,為了奪得荊州,數年來苦心孤詣,諸臣畢力,方才將荊州囊括,若一朝舍之,對不起我東吳上下群僚,更對不起,」孫權咬著牙,唇角抽搐著,「那諸般屈辱!」
陸遜被孫權的話激盪得心中油然慷慨之氣,他沒有立即回應,只是仰起頭,神情霎時有些肅穆。
孫權微微挺起身,目光凝定地勾住了陸遜的眼睛:「所以,孤不會與劉備講和,但若戰……伯言何以認為劉備必敗?」
陸遜胸有成竹地說:「劉備長途奔襲,雖看似順流相攻,卻因戰線過長,糧秣輜重運送困難,從夔門入荊州,道路崎嶇,兵行艱難,多為山林原隰,我方何不把山林原隰讓於他,我則退居平地,緊守關隘,劉備不得已處於逼仄圮地,進不可攻,退不可返。他遠離本國而力爭疆土,本應求速戰速決,我們堅守不出,背靠江表,在家門口作戰,我們可耗,劉備卻耗不得,時間長了,劉備師老軍疲,他要麼退兵回蜀,要麼被我精銳擊破。」
孫權多日鬱積成泥的心像被大雨澆出一灣清水,他直起身體,暗淡的目光有了神采:「怎樣讓劉備陷於圮地?」
陸遜振振有詞地說:「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欲求大勝,必須先不惜小輸,請主君暫忍數日敗仗,我們步步退後,劉備求勝心切,必定步步緊逼,待得誘他進入險塞之地,我們切斷長江通道,劉備別說是八萬大軍,便是八十萬,也陷入泥潭不得拔出,他成釜中之鰍,捉不捉他,只在主君一句話。」
「好!」孫權激動地一巴掌拍在書案上,他倏地起身走向陸遜,「伯言,孤任你為大都督,持節督戰,你可敢擔當?」
陸遜沉默了,清亮的眼睛遮著淡淡的浮塵。
孫權像是熱油澆了冷水,失望地說:「怎麼,伯言不肯?」
陸遜緩緩道:「不是,陸遜為主君重用,是陸遜的榮幸,只是陸遜乃微末之人,少立戰功,一朝處於眾將之上,恐眾將不服。」
東吳武將要麼是兩朝老臣,要麼是公室貴戚,一向矜貴傲慢,若一朝受陸遜部勒,絕不甘心居於一個名望輕薄的小將之下,說不定會鬧出什麼抗令的荒唐事來,孫權想到這些,也覺得陸遜所慮甚有道理,他鄭重聲色,說道:「孤給你便宜之權,你不要顧忌,有敢抗令者,持便宜行之!」
陸遜得了許諾,也不再推諉,當即整衣拜下:「遜不敢辭難,當為主君效死力!」
孫權扶起他:「有勞伯言慷慨,不知伯言何時能破劉備?」
陸遜細想了一會兒,沉著地說:「半年。」
夜很深,長江的濤聲像巨蛇在打鼾,黑夜中輪廓模糊,拍岸的波濤像在打磨兵器,不斷閃出一片片銀光。
馬良被焦躁的夢驚醒了,聽得帳外砰砰砰敲了三下,他披衣坐起,仔細地聽了一陣,除了刁斗聲,便是士兵訓營的腳步聲,還有不那麼清楚的風聲。
他來到猇亭的蜀漢中軍營已有五日了,每個夜晚都失眠,偶爾睡著了便是噩夢連連,有時是他掉進一口深得沒有底的井裡,有時是整個東征大軍被大火吞噬,有時是在大霧瀰漫的沼澤地里蹣跚,他走啊走啊,走到皮肉鬆弛,發齒搖落,他還找不到出路。
他掀開營帳走了出去,夏日悶濕的空氣粘住了他,風很細,卻很熱,像一條細長的竹葉青,不動聲色地纏住你。
營中的火把噗噗地燒灼著濕氣,加劇了炎熱,火焰的光芒似金線般連起來,一直延伸到黑夜的盡頭。
七百里連營,蜀漢的軍隊像一條蜿蜒的長龍,龍頭安枕在猇亭的原野間,龍尾甩在夔門的雄關下,漫長而狹窄的長江通道飄揚著蜀漢的旌旗,是一種憋悶的壯觀。近十萬人困在長匣似的山道里,進退維谷,從成都運來的輜重經水路出夔門後,要分派給分布在漫長的七百里的各營,每每要耗去一個月。
自去年七月發兵成都,不過半年,蜀漢水陸兩軍並發,下巫縣、克秭歸,重奪宜都郡,將長江出蜀的西陵峽口一把攥過來。
漫長的長江水,經過上游數千里路的反覆盤旋,仿佛掙扎蛻皮的蛇,在險谷峻峰間翻滾騰挪,一朝過了西陵峽,便變得浩蕩無垠,仿佛是成了龍,鱗爪飛舞,觸鬚熾張,飛騰在江漢平原的闊大胸襟間,從此,一路馳騁,不舍晝夜,奔流到海。
西陵峽與其西面的瞿塘峽、巫峽,仿佛三座重關,將長江分成兩段,西段狹險,東段浩蕩,自然地貌的不同,影響了人間出行交通的選擇。三峽至秭歸一段,北岸多高山峽谷,險峻顛簸,不易行軍,故而多走水路,秭歸至夷陵一段,南岸平緩,行軍慣常是陸路。
蜀漢軍隊進抵秭歸後,旋即分兵,南路由劉備統率,渡過長江,緣山截嶺,走陸路前進至夷陵;北路由黃權率領,順水東下,一為與南路形成掎角之勢,二為監視北邊曹魏動向,嚴防魏軍南下,兩路是夾著長江水布防。
兩軍分屯,大江上日日舟船絡繹,邏卒往來,成片的漢字大旗為江風所盪,幾乎遮住了天,眼見便要一步邁入江漢腹心。
可整個戰局卻忽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因為蜀軍發現自己走不動了,東吳軍隊像鐵鎖似的關住了江漢平原門戶,別說是讓軍隊通過,一隻鳥也飛不過夷陵。
雙方便在夷陵展開了拉鋸戰,劉備數次遣兵挑戰,東吳有時出戰,有時堅守,像在和蜀軍玩過家家,每一交鋒,丟下不值當的兵甲便退回去,任你出疑兵,愣是不肯露面,像是一隻辟穀的狼狗,不受肉骨頭的誘惑。
聞說東吳主帥陸遜下了嚴令,不許諸將出戰,有敢言戰者,立斬不饒。東吳眾將都惱恨陸遜膽小,紛紛質疑孫權怎麼派了個縮頭烏龜來統兵,不僅江東自己人埋怨,蜀軍也嘲笑陸遜怯懦,鄙視之餘又覺得奇怪,陸遜既然沒本事,怎麼就是被他擋在夷陵門外呢?
隨著夏天的到來,夷陵的天氣越來越熱了,為了躲避江漢流域的悶熱氣候,蜀軍大部分的營壘遷往山林間,以樹柵連營,數萬軍隊躲藏在蔥蘢茂林里。林間的濃蔭暫時祛走了折磨人的溽熱,蜀軍一面忍耐暑熱,一面煩躁地等待著和東吳的決戰。
可是沒人知道決戰的日子在哪一天。
士兵們悄悄地去尋上峰打聽消息,那些故作靈通者總是說在明天或者後天,也許是三天後,士兵們無數次地信以為真,他們把刀槍磨得鋥亮鋒利,盼著轟轟烈烈的決戰,然後凱旋歸家。
回家的夢已做了很多遭,成都饞死人的美食,街角閒漢們笑破肚皮的龍門陣,女人翹起指頭罵出的那一聲軟溺的「死鬼」,以及夏天溫涼的風,飄在檢江上閃閃發光的蜀錦都在夢裡散發出誘人的芬芳。與成都相比,荊州氣候炎熱,山谷太小氣,不能叫山,只能叫丘陵,林木太怯懦,不敢挺立在峭壁上撐起浩瀚天空,女人潑辣不及家鄉的婆姨,溫柔更遜一籌,荊州是一隻燒得很旺的火爐,人在火爐里慢慢煎熬,沸點卻來得太漫,煮出的全是咬不動的夾生肉。
馬良也想回去了,每當他做噩夢前,夢裡總會出現成都的片段,那時風和日麗,他坐在丞相府寬敞的正堂內,從累疊整齊的文書里翻出一卷,展開了,簡上卻沒有字,光亮亮的像一枚白璧,溫潤謙和,仿佛一個人的品格。
夜風帶著熱腥味擊在他汗涔涔的臉上,為那心裡煩悶的火焰增加了助力的柴薪。他在軍營里緩緩地踱步,他其實很想去見皇帝,可見到皇帝,他該說什麼呢,他其實還沒有想好。
他本來赴南荊州聯絡蠻夷渠帥,諸渠帥從前多得劉葛君臣照拂,心裡對蜀漢甚有感情,接受了蜀漢朝廷的封賞,願意為抗擊東吳出一臂之力,雙方遂歃血為盟。南邊的事完成得很順利,他便來了一趟夷陵,向劉備當面稟明情況,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劉備大讚他做事效率高,不辱使命,君臣說得投機,一塊兒吃了頓晚飯,宴間閒話,不免要提起當下這不尷不尬的戰局。
「季常怎麼看?」劉備問道。
馬良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總覺得哪裡不對頭,卻又說不清楚,也許劉備也察覺出來了,才有這一問。
「我軍駐次於原隰叢林,天氣又熱,臣恐……有變,生不測之變。」馬良謹慎地說。
劉備說道:「正是天熱,才駐次於原隰叢林,荊州濕熱,人身不耐,不可使將士每日曝於驕陽下,不然,軍心受損,士氣跌落。」
「萬一,」馬良小心翼翼地看著,「東吳火攻呢?」
劉備沒吭聲,他皺了一下眉頭:「季常勿慮,容朕詳思。」
實際上,自從劉備下令於山林紮營,不是沒有臣下提出異議,說得最多的與馬良一樣?——?謹防火攻,可他固執己見,非遷營不可。多年征戰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他並非不知叢林駐軍有風險的道理,可他在這長江狹道待的時間太長了,求決戰,決戰不得,想前進,前進不能,東吳軍隊像縮頭烏龜般,做出了堅決不與蜀漢交鋒的膽怯模樣,這讓他困惑,更讓他輕敵。
大約一支不敢與強敵交鋒的軍隊,也不敢冒險行火攻吧。
劉備說自己會詳思馬良的話,是真的會思考,還是隨口一說呢?
馬良漫無目的地消遣著自己杞人憂天的煩思,黑夜的軍營被熱浪蓋住,他看見趙直站在前方,寬大如風荷的衣襟飄起來,宛如即將駕鶴飛升。
趙直正在觀星,抱著手臂一動不動,頭頂高擎的火把突突地吐出鮮紅的烈焰,流動的火光在他的身後拖長了慘白的影子。
「元公看見什麼?」馬良好奇地問。
趙直被打擾了,也不驚訝:「什麼也看不見。」
馬良仰起頭,天空星河璀璨,一枚枚星辰像別在天幕上的紐扣,光芒誘人的難忘,他疑惑道:「什麼也看不見?」
趙直嘆口氣:「紫微星暗淡,看不見。」
馬良心中一緊:「元公,你參透到什麼天機,可否告訴我?」
趙直靜默,強烈的火光抹過他的目光:「馬侍中問這話,是有何隱憂嗎?」
馬良擔憂地說:「不瞞你說,我軍連營七百里,皆在原隰叢林處,如今又值暑熱,我總覺得心中忐忑,前次進諫陛下,陛下回復我不足為慮,可我還是不放心。」
趙直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馬侍中不放心什麼?」
馬良猶猶疑疑地說:「我也說不清楚,輾轉之憂難以祛除,元公有參天神技,若知天命所在,可否知無不言,以解隱憂乎?」
趙直笑了一聲:「馬侍中太瞧得起趙直了,吾只解夢耳,不能參天命。」
馬良不能強求,悶悶地一嘆:「難道是我多慮?可十萬大軍,舉國之力,非尋常小事,豈能不憂!」
趙直緩緩垂下頭:「馬侍中若解不了憂,莫若尋個能解憂的。」
馬良先是不解,頃時有細弱的涼風輕輕敲在他的脊梁骨,被黏熱包裹的神智緩緩撕開一個缺口,他忽然醒悟了,喃喃道:「我立即設法回一趟成都……」
他對趙直深深一揖:「多謝趙先生指教!」他拿定了決心,性子急躁起來,也等不得,返身便往營帳里走。
「回去就別回來了。」趙直幽幽的聲音絨線似的飄過來。
馬良驚愕,他回過頭去,趙直卻仍是仰著頭,著迷地觀星,仿佛他從不曾說過那句駭人的話,他揚起廣袖,把捕捉到的風兜進袖口,仿佛真的要飛上天去。
馬良離開夷陵的二十天後,東吳主將陸遜給吳主孫權送去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幾個字,像陸遜清爽的眉目,充滿著年輕的自信,白棉花般優容肆意。
「決戰即在今夜也。」
三十九歲的陸遜握住劍,輕輕地拔出來,吳越劍很鋒利,如水的月光落上去,瞬間斷成兩半。
月光下,陸遜的錦白披風被風拉起來,像要將他捲入月亮里,他面對營中諸將不屑一顧的質疑目光,溫潤的笑臨著風滋長,恍惚有當年美周郎的風姿。
劍鋒舉起來,月光在劍下一片片粉碎,陸遜面朝長江而立,萬里江濤在他腳下俯首稱臣,他用鐘磬似的聲音喝令道:
「出兵!」
出兵!
隱忍了半年的陸遜終於發出了雄壯的呼喊,他高昂起頭顱,銳利的目光刺穿了月夜的寂靜,釘在遼闊江山的脊梁骨上。
屬於他的時代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