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7:03 作者: 若虛

  蜀宮後苑內,一川流水脈脈如玉,彎曲如女子玲瓏的線條,曲水的盡頭是一座亭台,午後的陽光在亭台間猶如精靈般跳躍。

  一陣風起,吹得亭閣外的花草撲簌簌亂舞,劉備抬起手揮去滿眼的飛絮,徐徐一回身,便看見趙雲已跪在亭閣的台階下。

  

  「子龍,平身吧!」劉備笑著揚起手。

  趙雲恭謹地站起,也不挺直身體,劉備在亭中招手道:「過來坐!」

  趙雲上了亭台,也不敢坐,垂了手只是站立不動,劉備拍拍亭中的石礅,一面自己坐下,一面指著另一方礅說:「坐下呀!」

  「君臣有別,臣不敢坐!」趙雲面露悚然。

  劉備嘖了一聲:「聖旨,賜趙雲坐!」

  趙雲只得參禮相謝,斜欠著坐了半個身子。他面前是個闊大的石案,案上擺滿了旨酒珍饈,碗缽鋥亮泛光,映著杯中的瓊漿和盤裡的菜餚。

  「該是吃晚膳的時候了,子龍與朕同進膳吧!」劉備舉起了一隻酒爵。

  趙雲慌得站起道:「臣不敢!」

  劉備當地落下那酒爵,臉上神色不愉:「子龍,你做什麼,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你拘謹如此,還是當年一身是膽的常山趙子龍嗎?」

  趙雲低聲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陛下貴為天子,天子威儀,臣僚恭順,本為禮法,臣不敢擅亂!」

  劉備抓起一雙牙箸,惱恨到叮噹敲杯子:「你也這樣說,他也如此說,吃一頓飯也吃出禮法來了!」他氣得想要摔箸,可又怕當真摔了,趙雲更加誠惶誠恐,只好拿著牙箸一上一下地揮動。

  趙雲束著手,臉上的表情恭順而敬畏,仿佛是雕在宮門外凝重莊嚴的石闕。

  劉備無奈至極,清清嗓音,正經八百地說:「趙雲聽聖旨:趙雲與朕共進午膳,不得推阻!」

  「臣遵旨!」趙雲回答得很爽利,可坐下時還是捏著臣僚的姿態。

  亭中的內侍為兩人斟滿了酒,劉備高擎酒爵,笑道:「來,君臣同飲!」他仰頭一干而盡,斜眼看去,趙雲果然不敢推辭,那杯酒水一滴不剩。

  儘管知道趙雲是遵旨飲酒,他還是感到喜悅,說道:「這就是了,少忸忸怩怩。子龍與朕相識於微末,三十年患難相知,名雖君臣,實為兄弟,若因禮法隔閡,使舊情生疏,真真生分了!」

  他再命內侍斟酒,也不忙著飲下,只舉著酒爵慢慢轉動,問道:「子龍,朕是有話直說的人,子龍與朕交情非淺,朕不與你繞彎子,你怎麼看東征?」

  趙雲一怔,旋而卻是明白了。這一段時間以來,劉備頻繁宴請臣僚,不是獨設一席,便是諸人同筵,明里是體恤臣屬,與臣無閡,實則若細細審視,會發現這些被劉備宴請的臣下全都對東征存有非議,皇帝在朝堂上勸說不了他們,只好私底下採取懷柔手段。皇帝越來越感到東征阻力重重,為了儘量減少朝廷的反對聲,他不得不忍下耐心,一個又一個分別說服。

  如今是輪到自己了嗎,自己曾經在朝會時公開進諫反對東征,皇帝也許是以為他們二人交情非同一般,應該事事步調一致,可自己這次竟然站在了他的對立面,君臣恩情三十年,一朝暌違,不免心傷吧。

  趙雲思量著,話語卻很淡:「臣的看法已在朝會時盡皆說出,陛下已知。」

  真是太謹慎了,像是把自己裹在蛹繭里,左一層右一層密不透風,偶爾露出一個頭,又匆匆地縮了回去。

  劉備沉住氣,諄諄不改地說道:「朕要聽你現在的想法!」

  趙雲恭順著聲音道:「臣的想法不曾改變。」

  劉備輕放下酒爵,說話的聲音也緩緩沉下,問道:「那便是反對了?」

  趙雲不說話,表情沒有改變,可劉備感覺得出他內心裡的堅持,趙雲恭謹溫良,不忤君父,然則主意拿定,君父也莫可若何。

  劉備神情落寞地沉默了許久,亭外的風吹起水面落紅,拂了滿臉清塵,才讓他從冥想中醒來,他自失一笑,期期地問道:「子龍可知朕為何要東征嗎?」

  趙雲簡單地回答道:「為荊州,也為雲長。」

  劉備容然無聲地一笑:「此為前兩個原由,然還有第三個原由。」他很慢很重地說出三個字:「為後世。」

  趙雲遲疑惶惑地微睜了眼睛,但他素來謹慎,並沒有著急追問,只是求教似的望著劉備。

  劉備端起酒爵,不帶表情地飲了一口,說道:「朕一生戎馬,以愚鈍之姿遭際亂世,數十年征戰頻仍,而乃忝登帝位,承嗣漢朝血食,本欲率義師討賊寇,恢復漢家宗廟,不料遭荊州之失,雲長之難,基業半損。心傷神絕,痛定思痛,遂決定起兵征討東吳,並非意氣用事,不忍私憤。」

  他嘆著氣又飲了一口酒,接著說道:「若不取荊州,憑益州一地,山川險塞,雖可偏安一方,做個偏霸也不成問題,但那怎是英雄器量,又談什麼興復漢室!公孫述當年守成都而偏安,不思進取,卻先修飾邊幅,盛置帝王鹵簿禮儀,馬援一見,便道:『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而辭歸。不過數年,光武征蜀,公孫述重傷身死,為他人所笑。」

  酒爵在劉備的手中輕輕轉動,他幽幽的目光落在盈盈的酒液里,繼續說道:「朕不做公孫述,也不想讓朕的子孫做公孫述!」

  他重重一放酒爵,酒液彈跳著蹦出來,掉在他凸起青筋的手背上,說道:「所以,朕必要東征,為後世打下一片基業,然後才可圖中原,平天下!」

  趙雲微微挺了身體,他張了張口,聲音沒有發出來,劉備卻看見他的欲言又止,他瞭然地說:「子龍是想說,荊州可緩圖,當北取關隴,也可為基業是嗎?」

  他也不等趙雲答應,自顧說道:「關隴之地,西北王氣所在,秦漢以此得天下,朕豈不知關隴重要,但朕想把奪取關隴留給後人去做,朕在有生之年只能拓基業,給後人的肩上減一分負擔。」他說得傷感,手中的酒杯微微顫抖,「子龍,朕老了,沒有多少時間了,再不抓緊一點,也許,也許就沒有機會了。」

  趙雲騰地站起來,眼淚已然垂落,他顫抖著喊了一聲:「陛下!」他雙膝一震,直直地跪了下去,說道:「臣雖仍對陛下東征有異議,但臣受陛下厚恩,三十年生死情誼須臾不敢忘懷,陛下若起兵伐吳,臣願隨陛下出征,馬革裹屍,死而無憾!」

  劉備眼淚滾滾,他拖住趙雲的雙手,哽咽說道:「子龍,有你這句話足夠了,足夠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舉起爵飲了乾淨:「子龍忠心,朕已瞭然,此次東征,子龍不必跟隨!」

  「陛下,讓臣去吧!」趙雲求告道。

  劉備摁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朕想請子龍分白毦軍一部鎮守江州,以為後援,若東征有失,子龍領兵守關保隘,還可保得住益州。」

  征伐未起,劉備竟連失敗的結果也想到了,趙雲心中難過,他不肯輕易放棄,又懇求道:「陛下,臣還是想隨陛下東征,白毦軍為我季漢精銳之師,怎可分部,鎮守關隘可遣他將,臣願為伐吳前部先鋒!」

  劉備很慢地搖搖頭:「朕要為後人留下你……」

  「陛下!」趙雲被震得心神俱散,眼淚大滴大滴地拋出來,恭謹也罷,矜持也罷,都被劉備的這句話敲碎了,他嗚咽著哭出了聲。

  劉備從袖子裡抽出手絹給他:「別哭,我們好不容易吃頓飯,哭哭啼啼的,壞了胃口。」

  趙雲吭戚著答應,捏著手絹擦眼淚,劉備親自給他拈菜,趙雲舉箸入碗,對著滿碗的佳肴,又哪裡能夠吃得下。

  忽然,亭外長廊里響起了滾雷般的腳步聲,像是草原上奔騰的野馬。

  劉備望那聲音一瞧,開懷笑道:「混帳來了!」

  腳步聲旋風般掃到亭台,一個炸雷似的叫聲沖得亭柱也晃了一晃:「陛下!」黑熊似的身影匍匐著跪倒,衝撞力量幾乎要將那台階壓出一個坑。

  劉備哈哈大笑:「張老三,天下無雙的大嗓門,快滾上來!」

  張飛響亮地答應一聲,兩步跳上亭台,乍一瞥見趙雲,驚喜地道:「子龍也在!」目光掃到趙雲臉上的淚痕,他驚異道:「咋了,被陛下罵哭了?」他對劉備甩了個埋怨的眼神,「陛下,子龍恁大一個男人,你還罵他,傳出去,常山趙子龍的英雄氣概大受挫折,以後還怎麼見人?」

  「我哪裡罵他了?」劉備笑著呸了他一口,「滾過來坐好,餓了沒有?」

  張飛盯了一眼案上的酒菜,咽了一口唾沫,說道:「陛下,君臣有別,臣怎好與陛下共食。」

  劉備瞪著眼睛罵道:「不許拘謹,把那些規矩通通丟掉!」他重重地一拍石案,「今日只有兄弟,沒有君臣!」

  張飛搓著手說:「可是你說的,那老張不客氣了!」他跳著坐上石礅,將牛皮臂鞲解開胡亂一丟,袖子捋得老高,先飲了一大爵酒,順手抓起一雙箸,毫無顧忌地干將起來,只見牙箸飛舞,牙齒咬動,酒杯子共飯盆子一揮,油星子與菜葉子齊飛,不到半個時辰,一案的酒菜竟吃下去了大半,打著飽嗝兒仍嚷叫著不夠。

  劉備搡了他一把,嗔怪道:「還是這貪饕嘴臉!」他見趙雲進食矜持,笑勸道:「子龍,你還不抓緊點,待會全被這餓死鬼吃光了!」

  趙雲略一笑,卻不搶食,只是慢慢咀嚼著,牙箸伸出去不到半個手臂,離得遠的菜也不夾。

  張飛猛地一丟箸,摸著鼓囊囊的肚子:「飽了!」他享受地伸了個懶腰,仿佛不是吃飽,而是睡了個好覺,望著一案的杯盤狼藉,他不免惋惜地說:「可惜酒不烈,又太少了!」

  劉備斥道:「你少酗酒,每每因酒誤事,還不知悔改!」

  張飛訕訕一笑:「我已戒酒多日了,大哥可別冤枉人,今日想開個葷而已。」他湊近了劉備,涎著臉求道:「聽說大哥宮裡藏著好酒,賞給兄弟吧。」

  劉備飛起箸敲在他腦門上:「沒有酒!出征在即,你還要酗酒,一旦沉醉,便鞭笞士卒,惹出禍事怎麼辦?」

  張飛揉著腦門:「哪有如此嚴重,不就是一壇酒嘛,小氣,不給就不給,誰稀罕!」

  「怎不嚴重!」劉備凜了神情,字字懇切地說,「我可明告你,不許酗酒,士卒亦不可辱,你若敢違犯,我打折你的腿!」

  「知道了!」張飛不耐煩地說,低聲嘀咕著:「做了皇帝,規矩恁多,話也多。」

  「不是話多,是謹慎!」劉備強調著,「你即要返回閬中,與我大軍在江州會合,不可疏忽大意,必要事事小心,此去伐吳,兵行千里,戰事艱難,稍一不慎,全盤受挫!」

  劉備字字嚴肅,張飛也不敢嬉皮笑臉,只得拱手道:「是!」

  劉備微鬆了一口氣,他看著張飛、趙雲說道:「正好你們都在,我且將賞賜贈予你們!」他回頭對內侍說:「將準備的賞賜拿來。」

  「啥賞賜?」張飛好奇地問。

  劉備笑而不答,表情既神秘又揶揄,急得張飛抓耳撓腮,他硬是不說一句話,好不容易等到內侍到來,卻是捧來兩個狹長漆匣,劉備吩咐撤了案上酒菜,將匣子平平放穩。

  他旋開兩個匣子的旋鈕,露出了兩把劍,劍鞘上雕飾盤旋長龍,一具為青龍,一具為黃龍,他指著兩把劍,笑融融地說:「章武劍,青龍贈你,黃龍贈子龍。」

  張飛喜得眉飛色舞:「早就聽說大哥鍛了章武劍,頭一口就贈給了水,可把我氣得三日三夜睡不著,只道大哥偏心,沒承想大哥依舊想著兄弟!」他性子急,將青龍劍握在了手裡,只手一拔,冷冷青光逼得視線一弱,冰寒劍氣刺得臉上的肌肉猛一跳。

  「好劍!」張飛大聲讚嘆,操起黃龍劍丟給趙雲,「拿著,別跟他客氣!」

  趙雲捧了劍一拜:「謝陛下贈劍!」

  張飛噹噹彈劍,乜著眼睛笑得合不攏嘴:「我就不謝你了,多少年沒送好東西給兄弟了,這次贈寶劍,勉強彌補了。」

  「放屁!」劉備抓起果盤裡的櫻桃擲過去,小果子打在張飛的臉上,張飛一口嚼了,抽出長劍,就空輕輕一揮,冷光凝得周圍的空氣一顫,「好強的寒氣!」他玩笑地將劍橫在肩上,「用這劍抹脖子,劍去腦袋掉!」他越說越帶勁,劍刃離脖子更近了一寸,劍光映在脖子上,白得透明的線條仿佛勒緊的鐵絲,將頭頸分成了兩半。

  劉備神色突變,搶手便去奪張飛手中的劍,張飛驚得一呆,下意識地擋開手,劍在劉備的手指上一割,一線輕血染得劍刃斑斑紅慘。

  「大哥!」張飛張皇失措,趙雲也嚇得跳了起來。

  劉備抬起手,右手食指割開了長有半寸的傷口,他擺擺手說道:「沒事,小傷而已!嚷嚷什麼!」

  有內侍近前,慌忙地給劉備纏了傷口,劉備瞧著那包裹成粽子一樣的指頭,不禁鬱悶地嘆道:「區區小傷則大動干戈,想當年倥傯終日,哪一次大戰下來沒有數個刀口,而今割破了手便驚惶如此,劉備真成了廢物!」

  「我又做錯事了,對不起!」張飛愧疚地哭喪了臉。

  劉備緩緩放下手:「改了你這毛躁脾氣吧,拿劍抹脖子,你也想得出!」

  張飛嘟嘟囔囔,老實地將章武劍收回鞘,小心地裝入長匣里,牢牢地抱在胸口,乖巧得像個三歲孩童。

  劉備不禁宛爾:「混帳!」他緩了緩笑容,細心叮嚀道:「你這次返回閬中調兵遣將,軍務煩瑣,當慎而又慎,少則三日,多則五日必要來書,不許偷懶找人代筆,必得自己寫,一應事務須得翔實相告,不可專斷!」

  張飛翻翻眼睛:「又開始嘮叨了!」

  劉備把臉一沉:「聽不聽大哥吩咐?」

  張飛改了笑臉:「聽,不敢不聽,大哥放心,我定日日手書,除非我死了,才讓別人代為上書。」

  又一枚櫻桃丟在張飛臉上,劉備狠狠罵道:「死個屁!出征在即,盡說不吉利的話,我打折你的腿!」

  張飛抓著臉上的櫻桃,在手心裡彈了彈:「是了,不敢說了。」他偏過臉,手搭在嘴邊,對著趙雲悄悄抱怨:「瞧瞧,真老了,又嘮叨又怕事。」

  劉備洞若觀火:「你嘀咕什麼呢?」

  張飛嚇得手裡的櫻桃差點掉了,他嘿嘿一笑道:「沒嘀咕啥,我說大哥英武不凡,聰明機斷,我可佩服得很呢!」他擠了擠眼睛。

  劉備無奈地一笑,一巴掌撩在張飛的肩上:「滾了!」

  張飛雙手合攏一拜:「是,臣告退!」他順手抓了幾枚櫻桃塞入口中,環抱著劍匣,幾步躍下亭台,狼一般奔得遠去了。

  張飛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參差交錯的花木枝丫間,那振動的腳步聲也如流走的波濤般越來越渺茫,劉備怔怔地坐立不動,悵然若失的隱憂病菌般在心裡繁衍。

  他鬱郁地沉下目光,忽然發現案上落下了張飛的臂鞲,他想也不想地一把抓起來,一步衝到亭邊,大聲喊叫:「益德!」

  亭台外,樹木沙沙作響,花草伏在腳邊簌簌舞動,蜿蜒曲水淙淙流淌,滿天的飛絮像眼淚般飄在空中,遠處宮殿的輪廓在陽光里起伏成蒼勁的線條,所有的一切都還是原樣,可是,卻沒有他的兄弟。

  「陛下,臣去叫回益德吧。」趙雲的聲音聽起來像從一面牆後發出。

  劉備無力地搖搖頭:「算了,一副臂鞲而已。」他重新坐回去,神情頹唐而憂傷,忽然的冷風從水面拂起,撲來的寒氣仿佛一柄無形長劍,毫不憐惜地刺入他的心臟,瞬息的劇烈疼痛讓他陣陣暈眩,視線模糊得什麼也看不清,恍惚以為是天黑了。

  日薄崦嵫,流光四溢的夕陽滑向巍峨的章武宮,像掛在屋檐下的一滴血。

  宮門微微開了,諸葛亮披著一身的晚霞走進來,劉備正在請趙直解夢,也不知趙直說了什麼可心話,逗得劉備大笑起來。

  「陛下!」諸葛亮在玉階下跪拜,聲音輕和如琴音。

  劉備抬起手:「丞相請起!」

  諸葛亮呈上一卷文書:「東征輜重都已備辦妥當,請陛下過目!」玉階下的謁者捧過文書,噌噌趨步上階,畢恭畢敬地遞給劉備。

  劉備將那文書展開細細看了一遍,笑著點頭道:「嗯,細緻詳實,丞相做得很好!」

  皇帝今天的心情很好,灰白髮鬢下掩住的皺紋也亮起了色,他指了指趙直說道:「丞相來聽一聽,趙直為朕解夢。」

  諸葛亮笑道:「不知陛下做了什麼夢?」

  「朕夢見龍虎豹升天,虎豹先墜下雲端,俄而龍又墜落,醒來時夢中之境忘了大半,只覺心疼。趙直卻說,此為飛天之夢,大吉。」劉備喜不自勝地說。

  諸葛亮悄悄地看著趙直,他從那雙隱諱的目光里讀到閃爍的秘密,他感覺到趙直的話只說了一半,可他不願拂了皇帝的意,附和道:「果真如此,那太好了。」

  劉備說畢解夢,笑道:「朕想問丞相借一個人,丞相可答應?」

  諸葛亮慌忙道:「陛下折殺臣也,臣哪敢私藏人才,陛下欲用,儘管用就是,只不知陛下要用何人?」

  「馬良。」

  諸葛亮微微一愕,也不顯出驚異:「陛下要帶季常東征嗎?」

  「是,」劉備微笑,「朕想遣他去招納武溪蠻夷。馬良是荊州人,熟悉當地民情,聯合盟友之使非他莫屬!」

  諸葛亮惶恐道:「陛下欲用馬良自用便是,卻與臣商量,臣無地自容!」

  劉備拍掌笑道:「朕是知道的,馬良是你的跟班,朕若不得丞相許可,貿然遣走他,只怕他會鬧脾氣!」

  諸葛亮不禁莞爾,卻捏著持重的聲音說:「陛下說笑了。」

  宮門外忽響起了聲音,黃門令捧著一封書函走進來:「陛下,閬中上表!」

  諸葛亮親自接過,呈給了劉備,劉備握著書函,凝了一會兒神:「這個張老三,昨日才來的書,今日又來了,真是怪了!」

  他拆開書函上的封泥,輕薄的麻紙在手裡攤開如一片枯黃的芭蕉葉,信不是張飛寫來,是他營下都督上書。

  信還未看,劉備的心就瘋狂地抖動起來,不是張飛寫的信,不是他,不是他……

  他說過,除非他死了,他才會讓別人代筆。

  他死了?……

  死了?……

  死?……

  劉備慘白著臉,眼淚已不知不覺地流出來,他捧著信,悽惶地向著流轉的風悄悄問道:「益德,你,你不會死了吧……」

  風把他的詢問捲起來,盪下去,撕碎了,揉成粉末,散得無影無蹤。

  他仰起頭,刀劍一樣冰冷的光芒刺痛了眼睛,冰涼的淚水在面上洶湧,那是淚麼,還是從心底流出的血。

  「益德,你死了嗎?」他再次把絕望的問題拋給夜風、燭光、晚照。

  淚水打濕了信箋上的墨字,他果然在信上找到了那幾個字:「以劍梟首。」

  以劍梟首……原來那一柄章武劍真的成了葬送兄弟生命的利器,是自己送出去的,又是自己第二次不過手地害死了兄弟。

  信中說,張飛帳下部將張達、范強因受張飛責罰,不堪其辱,遂殺害張飛,以劍割其首級,順流而下叛逃東吳……

  信從手裡飄落,劉備軟軟地從座位上跌倒,飛出去的信盪啊盪啊,燈光熒熒地蒙出一片蒼白的剪影,多像那戲謔的熟悉笑臉。

  「陛下!」呼喊鑽入耳朵,眼睛模糊了,頭腦混沌了,他不知道是誰在喊自己,好像有人扶住了自己,他仿佛陷入泥潭中的垂死人,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臂。

  模糊的目光在急速地尋找,找來找去,卻沒有找到他想要看見的臉龐,他像迷路的孩子,孤單單地在寂寞的世界痛哭流涕。

  他看見趙直跪在身前,目光晦澀,像黑夜的唾沫,他忽然勃然大怒,撐住力氣吼道:「你解的什麼夢!」他一揚手,把玉案上的文書燈盞筆墨紙硯都掃下去,哐當桌球的聲音震碎了他最後的意志力,他像融化的糖,癱在眾人驚慌失措的呼喚里。

  風聲在周遭徘徊,那麼像當年桃園裡鮮花盛開的聲音,那燃燒的燭火,是他們的魂魄在傾訴嗎,那幔帳上滑落的微光,是他們的笑容嗎?

  可他們都不在了……

  想在心事鬱積的時候找他們傾訴,想在孤單無依時找他們依靠,想要暢快地大笑,想要無拘無束地痛飲,想要做一生一世的兄弟。

  真想啊,像那些從前的日子裡,每個黎明到來的時候,推開緊扣一夜的窗戶,便看見他們飛奔而來的身影,他們的笑聲綻放在溫暖的陽光里,許多的苦難都被這笑容沖淡了。

  只是,他們不在了……

  陽光散盡,偌大的宮廷陷入了深海般的黑夜,暈晃的宮燈吊在檐下,照出一條條迷宮似的道路。

  寢宮內,燭火一閃一閃,眼睛似的瞧著相對而視的君臣,疲乏的皇帝扶著諸葛亮的手坐起來,軟綿綿的被褥像暖陽,將皇帝剛硬的力氣融化了。

  「張將軍的喪事,已著太常妥善處置,陛下放心。」諸葛亮小心地說。

  「嗯,好。」劉備還算平靜,只是眼角微微泌出一點濕潤的光。

  諸葛亮心裡嘆息,本想說幾句柔軟的安慰話,話到嘴邊,卻變得毫無情趣:「陛下節哀。」

  劉備把頭無力地拋向後,出神地看著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什麼,長久,才說道:「趙直呢?」

  「他忤逆陛下,被逮下詔獄。」

  「放出來吧。」劉備酸澀地一嘆,「他沒有解錯,是他有所顧忌,話沒說完。」他垂下頭,輕輕地在被褥上勾畫,「夢醒輒忘,心疼而失意,忘失了心,是個亡字……」

  無形的亡字在空氣里散成粉末,淚水吧嗒掉在劉備的手背上,水花跳濺出無數古怪的符形,像他心底說不出的傷悲字眼。

  「陛下別太介意,解夢僅為參考,不必枷鎖上身,不免束了手腳。」諸葛亮徐徐寬解道。

  劉備沒有情緒地笑了一聲:「不是我介意,是不得不介意,一杯水傾倒了,你能讓水不流嗎?」他盯著那床頭幽幽閃爍的燈光,眼睛被燭火點染,目光像淚水一樣晶瑩,「昨晚又夢見雲長、益德,似乎是在我們結拜的桃園裡,大片大片的桃花都開了,我在後面,他們在前面,他們走得很快,像是飛起來一樣,我追呀追呀,叫他們的名字,他們也不理我。」

  他澀澀地停頓須臾,充滿回憶的微笑流出眼角:「這兩個混帳,認識他們三十多年,就沒讓我省過一天心,娶妻要我操心,生兒子取名也得我想,平日裡專愛鬥嘴鬧事,闖了禍還得我去給他們查缺補漏……」笑容漸漸變得悲苦,「到最後,喪事也是我給他們辦……」

  他哀傷地笑了一聲:「真混帳啊……我做他們大哥,結拜之時,口口聲聲說聽我一輩子的話,可到頭來都不聽話。雲長不聽話,寧願一死也不肯北上……益德不聽話,叫他不要酗酒鞭笞士卒,他偏偏當耳邊風……真不聽話,我這個大哥白做了……」眼淚緩緩地流過他蒼涼的面孔。

  諸葛亮聽得難受,不知不覺也流了淚,因勸道:「陛下,人死不能復生,縱算懷念,卻當節制,傷損心智,卻叫臣下如何思量。」

  劉備哀慟地深深一吸:「好了,不提了,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喪了意志。」他拿手絹抹乾了眼淚,「東征的日子選了嗎?」

  諸葛亮微愁地說:「原定在五日後,只是陛下的身子……」

  劉備輕輕搖頭:「不要緊,不能再拖了,早一日出征,早一日結束戰事。」他浮動起一個心思,「馬良走了嗎?」

  「走了,早上剛走。」

  「嗯,那便好。」劉備頷首。

  諸葛亮本以為自己細碎,卻按不下那隱憂,不放心地囑咐道:「陛下,此去荊州,我軍雖為順流,可所行之地皆為山林峽谷,不利兵戰,謹防東吳佯退,置我們於圮地,前不得攻,後不得退,務必先於東吳爭得衢地,逼其於死地,倘若能講和,善莫大焉。」

  劉備自信地說:「孔明放心,我知道。」

  諸葛亮卻是滿肚子的話,像是一輩子的話都湧上來了,每個毛孔每根血管都跳蹦著依依的言辭,他嫌棄自己囉唆,那略帶傷情的語言被他用力地吞咽下去,又不知好歹地躥上來,像一脈冰冷的淚在喉管里蓄著。

  他忽然想,皇帝若不去東征該多好,這英雄氣短的軟弱念頭像罪惡的欲望,腐蝕著他剛強的意志,他恨透了自己的優柔寡斷,這可恥的怯懦受著他的鄙視,卻不受他潛意識的扼殺,多得要漫出胸口的叮嚀都被他死死地塞進臟腑,熬成一攤不流的死水,他最後只是說:「陛下保重。」

  蜀漢章武元年七月,剛剛登基方才三個月的昭烈皇帝劉備率蜀中八萬精銳,分水陸兩路揮師東進。

  諸葛亮領百官在成都張儀門為皇帝送行,當時鼓樂喧天,彩旗翻飛,成都市郊的百姓都趕來看熱鬧,瞧見皇帝的玉輅被陽光渲染得富麗堂皇,八匹肥臀高腱的駿馬咬著紫藤搓成的轡繩,高昂起碩大的頭顱,嘶鳴聲清越而富有節律,一身金鱗紅緣鎧甲的皇帝立在車上,銀色兜鍪上的紅色羽翎挺得很高,像一支剛硬的筆,書寫著一個亂世皇帝不滅的雄心。

  六十一歲的皇帝在重鎧的襯托下,並不顯得蒼老,車下是成排的虎賁侍衛,閃亮的刀光抹去了他眉間眼角的皺紋,明麗的陽光更為他增添著無上的輝煌,仿佛是一尊貼著金箔的神像。

  百姓們瞻仰著氣勢雄渾的皇帝,他們被皇帝的氣魄震撼了,紛紛說皇帝一定會凱旋,將來這張儀門下會有一場盛大的獻俘儀式,那時天下都會矚目成都,不約而同地慶賀這座城市的勝利。

  車馬浩浩蕩蕩開走了,甩出去一片寬廣的黃塵,望塵而拜的百官久久地伏首不動,抬起臉時,仍被繚繞的塵土迷濛了眼睛。

  皇帝的背影看不見了,黃褐色的飛埃是纏綿的魂,爬著城樓的脊樑,抹著城關的堞垛,揩乾送行人的淚水。

  諸葛亮忽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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