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24-10-02 07:26:59
作者: 若虛
嘩啦啦的竹簡翻動聲從尚書台官署的門窗往外泄露,朝服齊整的分曹尚書和各級官吏埋首函牘,成山的簿冊分類排列,不斷還有公門文書送進來,竹簡帛紙彼此累疊起來,讓這公署像藏典籍的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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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令劉巴劇烈地咳嗽著,不得已用手絹捂住嘴,咳嗽聲低弱下去,像悶死在井裡的一隻蛾子,慘白的臉滲著豆大的汗珠。他卻不肯歇息,一會兒批覆緊急公文,一會兒批覆文書,一會兒對下屬周至叮嚀,一會兒回答黃門令宣傳的皇帝聖旨,整個官署便見得他佝僂著背來回跑,仿佛一隻忙碌至死的螞蟻。
蔣琬捧著一卷文書走向他:「尚書令,剛收到的漢中飛書。」
劉巴一手捂住口,一手將文書在案上攤開,文書有三份,他一一認真讀過,白臉上頓生出惱恨的紅,氣得一巴掌摔在文書上:「唉,這個楊儀!」
蔣琬垂手立在一邊,上峰不發話,他從不會包打聽,嘴還特別嚴,就算是極其稀鬆的小事,也不肯外露。坊間戲言蔣琬的嘴用鐵釺也撬不開,同僚說他是溫暾水,慢騰騰地像太陽底下優哉游哉的蝸牛,腹中卻很有滋味。
劉巴喘著氣,臉噗噗地敲著案,氣憤攪得他五內像打開了活塞,燒心的氣流竄來竄去,咳嗽的聲音大了幾分,正沒個宣洩處,卻見諸葛亮走了進來。
尚書台的官吏們紛紛起身行禮,諸葛亮一徑里走向劉巴,一把拉住他,關切地說:「子初身體違和,本該在家中養疾,如何又入公門?」
「不放心……」劉巴喘喘地說。
諸葛亮嘆道:「子初乃心公事,忠悃褒嘉,只是須勞逸結合,萬萬不可因勞成疾。」
劉巴道了聲謝,想了一想,始終還是梗著心結解不開,便把剛收到的文書轉給諸葛亮:「丞相,出了件麻煩事。」
諸葛亮展開來細細閱讀,三份文書由三個人所上,一個是漢中郡功曹,一個是漢中太守魏延,一個是尚書楊儀。雖然三人各說其意,諸葛亮卻大致摸索出事情的脈絡,這說的是尚書楊儀奉朝命案行漢中郡,查驗到漢中太守魏延有擾民之舉,他不待先以公文上告尚書台,卻擅行便宜之權,把魏延的下屬抓起來考掠垂楚,迫其供認罪行。這事被魏延得知,他一怒之下,派兵搶了楊儀的鹵簿,將楊儀關在公署里,三日後才放出來。兩人現在鬧得不可開交,各自寫了表文告狀,楊儀痛哭流涕傾訴委屈,魏延義憤填膺力陳冤枉,彼此都言之鑿鑿,絕不退讓,勢要朝廷做出一個公正的判決,總之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諸葛亮把文書依次翻了翻,三份表章都太過情緒化,漢中郡功曹的上書也在竭力為魏延說話,所謂客觀幾不可見,他躊躇道:「魏延擾民……」
劉巴壓著咳嗽,撐著力氣說:「年初魏延肅清邊寇,蕩平羌戎,山民降服,魏延便以強者為兵,羸者充戶,聞說部伍時過於操急,致良民受戮,原也該申斥警醒,但楊儀太顢頇,縱然魏延有不法妄舉,亦不該越權考掠府君屬下。」
文書放下了,諸葛亮思索著,楊儀的手無疑伸得太長了,他本被朝廷派去循行郡縣生民,卻管起了府君的軍務,這是任哪一位鎮邊守將都不能觸碰的底線。楊儀這種好大喜功的年輕官吏,諸葛亮見得太多了,冒進的心太強烈,無日不在祈望辦大案,渴望著一鳴驚人的耀眼偉業,以便憑此扶搖直上。
諸葛亮已謀思妥當,說道:「下尚書台舉書,即傳楊儀回都。」
「楊儀回來後,該怎麼處置?」
「楊儀為尚書台屬吏,子初可便宜決斷。」諸葛亮語調輕輕地說。
劉巴又問道:「那,魏延呢?」
諸葛亮道:「擅緝朝廷官員,不是輕罪,但魏延為守關大將,有特赦之權,就罰俸三月吧。」
劉巴擔心地說:「只恐魏延不服順,他可是與楊儀不共戴天,輕易饒不過。」
「無妨,亮親自去書給魏延,曉以利害。」
劉巴摸出門道了,諸葛亮貌似公平的處理下,實則是赤裸裸的縱容,甚或有偏袒的嫌疑。嚴峻不容私情的《蜀科》高懸公門,多少徇私官吏被嚴法褫奪官身,慘剝性命。作為刑法的制定者,諸葛亮一向嚴守法度,不僅自己遵從,還諄諄告誡屬下不越規,如今楊儀和魏延公然侵犯刑律,諸葛亮卻破天荒地玩法了,劉巴縱算恭默,也不得不提出疑問:「是否太寬縱了?」
諸葛亮幽幽一嘆,意味深長地說:「非常時期,不能亂。」
像風吹浮萍,盪開了清明的水面,劉巴頃刻明白了,朝廷初建,皇帝有東征之議,雖受百官阻擾,可固執的皇帝卻咬死不鬆口,東征勢在必行,至此非常之秋,邊鎮若生俶擾,內憂外患交錯迭生,這新生的國家將自潰於內訌。
劉巴想到朝廷而今舉步維艱,鎮將和台府官吏還在鬧彆扭,為那點子私利彼此告刁狀,罔顧國家公義,不禁氣恨起來,指著蔣琬急吼吼地說:「立即下尚書台舉書,把楊儀調回來!」
「南中,南中羽檄!」一名尚書郎捧著粘翎毛的檄書奔了進來,急躁得像宅院失了大火,險些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摔一跤。
劉巴趕著去把羽檄接過來,拆下翎毛和封泥,先交給了諸葛亮。
這羽檄讓諸葛亮的臉色凝重起來,他緩緩地垂下手,像是被忽然的噩耗加重了負擔,一瞬的失神後,把羽檄轉遞給劉巴。
「益州郡雍闓殺了太守正昂……」劉巴驚愕地念道,急、怒、痛、恨像一擊擊重拳,捶在他嶙峋的胸脯上,他爆發出幾聲滯重的咳嗽,慌得蔣琬攙住他,小心地給他揉背。
諸葛亮知劉巴憂急,慰藉道:「子初勿急,事未至殘破之時,尚還能補救。」
劉巴用力拍著胸口,把被痰黏住的聲音拍出來:「得趕快送呈,送呈陛下……」
諸葛亮把羽檄一卷說:「我親自送。」他伸手輕搭上劉巴的肩膀,體恤道,「子初回家養幾日吧,累壞了你,尚書台歸依何人?」
他背轉了身,匆匆地走出了公署。外院的天井裡,修遠正倚著一株老梅樹,懷裡抱著一紮簿書,呆呆地看著日光在房檐邊跳上跳下,像膽怯的竊兒,揣著不值錢的毛線團,一路逃一路撒落。
他回臉看見諸葛亮,問道:「先生,現在去哪裡?」
諸葛亮伸手把他懷裡的文書拿過來,用心地撫了撫說:「去見陛下。」
「先生有八九日沒覲見陛下了。」修遠盤算著日頭。
「是十一日。」諸葛亮輕易就把準確的日子說了出來,他微仰起臉,斜飛的日光刺疼了他的眼睛,他卻不想迴避那疼痛,反而把自己更持久更深入地投入進去。
從嘉德殿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見新修的宮殿骨架沉浸在藍瑩瑩的煙霧裡,沒有加蓋瓦當的屋頂像刑天手中揮舞的干戚,挑起了那一片水漉漉的蒼天。工匠敲打榫卯構件的聲音若斷若續地隨風而至,隔著距離,人間的建築嘈雜倒生出天籟的空靈。
劉備凝望著被日光抹去了大半輪廓的宮殿骨架,慢慢地回過身,對侍立的李恢道:「話也說了這許多,庲降都督一職,德昂看何人可代?」
李恢先是沉默,俄而卻在劉備的目光里尋找到飽滿如朝陽的鼓勵,他不再猶豫了,帶著幾分豪氣說:「人之才能,各有長短,故孔子曰『其使人也器之』。明主在上,則臣下盡情,是以先漢先零之役,趙充國說『莫若老臣』。臣竊不自量,惟陛下察之。」
他一展衣襟,懷著壯懷激烈的心情,鄭重地跪拜而下。
劉備忽而大笑,他要的就是李恢心甘情願的自薦。李恢是益州郡人,親戚故舊多為南中大姓,他熟悉南中風物,正是庲降都督的不二人選。他親自攙扶起李恢,暢快地說:「卿之壯志,令人唏噓,朕之本意,亦已在卿矣。」
他輕輕揮起手道:「明日即下詔,授卿為庲降都督,持節領交州刺史,望卿不辭辛苦,即刻赴任。」
李恢振振道:「陛下以邊地重任相授,不嫌臣鄙陋,臣怎敢不盡心竭力,至於辛苦,為國家料民理政,何來辛苦!」
劉備緊緊地握住李恢的手,叮嚀道:「務必穩住南中,朕不以虛詞束濕官吏,若能換來三至五年太平,闕功甚偉!」
皇帝的囑託不見丁點兒的空話,不求大而無當的許諾,也不做虛與委蛇的姿態,實際到把隱憂一併宣示出來。李恢不免感動道:「陛下放心,臣不敢輕忽,定當竭力保得南中平穩,為陛下贏得時間。」
真箇是伶俐人!
劉備的話說得並不算透徹,可李恢已聽出皇帝話音里的深意,穩住南中,保得後方太平,皇帝的東征沒有後顧之憂,才能盡全力與東吳決一勝負。待得東方戰事平息,疆土之爭落下帷幕,皇帝便要清掃南中叛亂,真正實現國家完全清寧。
劉備鬆開了手,像是把千鈞的希望和萬仞的寄託都傾注在李恢身上,剎那被疲憊蠶蝕了精力。
李恢慢慢退了出去,宮殿裡的日光拖長了,像蜿蜒的腰帶,慢條斯理地纏著飛彩流金的樑柱,緩緩地抹掉了皇帝臉上衰老的皺紋,恍惚間,他顯得年輕了。
門口的黃門齁齁的聲音撞著門縫飄進來:「陛下,丞相求見!」
劉備本坐在御座上發呆,那一聲難聽的宣傳刮痧似的割開了他堵塞的耳膜,他像被刺扎了神經,倏地騰起半個身體,急不可耐地說:「宣,宣!」
宮門像久涸的井口緩緩地揭開蓋,一股清泉汩汩淌出,水波映著清冽的月光,靜謐中聽見風從結著薜蘿的牆垣上盪下,像闊別久遠的呼喚。
劉備抬起頭來,諸葛亮已在殿堂中央跪下,玄色朝服像水一般,妥帖淌過他高挺的身體,仿佛雲依著月,不見得半分的不合適,他便是恭敬地跪在丹墀下,低低地埋著頭,亦讓人感到安全,是一種完美的安全。
「丞相,朕等了你很久。」劉備坦率地說,他走向諸葛亮,用一雙手扶起了他。
君臣一照面,彼此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到了同樣的東西,有疲憊的煎熬,有輾轉的思量,有徹夜的焦慮,還有惴惴的問詢。
「臣知罪。」諸葛亮誠懇地說。
劉備失笑道:「孔明何罪?」他念了諸葛亮的字,這樣讓他感到親切,仿佛又回到了過去,主公軍師親密無間,暢所欲言,而不是皇帝在咨問丞相。
諸葛亮深重地說:「臣明知陛下在等臣,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拖沓延遲,有避君之嫌,辜負陛下厚恩,非罪而何!」
劉備盯著諸葛亮微黯的眼睛,問道:「孔明為何避君,可否以實言相告?」
諸葛亮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回答說:「陛下可否先閱此檄書,容臣稍後相告。」
劉備有些詫異,卻並不反對,捧開檄書看將下去,卻像是一桶焦油潑在乾柴上。劉備怫然作色,焦躁地踱了數步,把檄書重重擲下去道:「雍闓好大的膽子!」
他又撿起檄書,捺住性子,從頭至尾讀了一遍,惱怒稍稍弱了,新愁卻似野火燒過的荒草,逢著春風漸生漸長:「雍闓竟敢殺戮朝廷官員,他這是要向成都挑釁嗎!」
他越想越氣,恨道:「東吳的手伸得太長了,敢管起南中的事。建安二十四年,他們挑唆雍闓脫離益州,當時漢中戰事正在膠著,朕為漢中大局,隱忍不發,如今又來攛掇邊民鬧事,歹毒不讓虎蠍!」劉備提起東吳更是怒火盈天,他著力拍著手道:「索性率軍征討益州郡,滅了他雍闓的老巢!」
諸葛亮穩穩地說:「雍闓為益州郡大姓,一向不服朝廷管轄,反側早萌。庲降都督鄧方剛歿,雍闓便驟起亂心,背後還有東吳挑唆,後有靠山做憑恃,前無公門掣肘,此次藉口太守盤剝民力,率郡民闖入公門鬧事,殘殺府君,他這是故意捋虎鬚,便要看看朝廷如何處決!」
劉備從怒火中拔出理智:「孔明以為……」
「雍闓就等著朝廷出兵征討,他則可名正言順地樹起反旗!」諸葛亮一字一頓地說。
劉備懊喪地嘆口氣:「雍闓樹起反旗,未必不是朝廷的好事,像如今這般不死不活,忽而平靜,忽而起風波,無日不得安寧,他若反叛,卻是坐成口實,我們正可出兵平亂。」
「可後方不能亂。」諸葛亮說話的語氣沉甸甸的。
劉備沉默,他緩緩地回到御座上,頹然地坐下,檄書像剛蛻的老皮,在青玉案上開膛破肚。他問道:「孔明,你反對東征嗎?」
皇帝的詢問像斷藤的鞦韆,風大一些,便掉了下來,噹啷一聲在堅硬的石墁地上摔成七八瓣。
「不。」諸葛亮輕輕地吐出一個字,耳力不好的還以為是他不均勻的呼吸。
劉備衰弱地看著他,說道:「可是你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麼揮師東進,任由後方擾亂;要麼留守成都,平息南中反側。權衡下來,只有選後一個。」
諸葛亮鎮靜地說:「臣不敢給陛下選擇,臣只是就事論事,這也正是臣一直避君不見的緣由。」
「什麼緣由?」
諸葛亮遲遲地嘆了口氣道:「臣知道,陛下東征並非單為雪恥,而是為荊州。失去荊州,於陛下為錐心之痛,於臣更有泣血之痛。十四年前,臣在隆中與陛下縱談天下三分,跨有荊益,兩路出兵,定鼎中原,可惜,世事無常,荊州易手。倘若不重奪荊州,我季漢則拘於險塞山川間,被迫出險道與曹魏爭秦隴,其艱苦勝過以往數倍。故而荊州爭地,為國朝勢在必行。」
沒有人比諸葛亮更愛荊州,那是他夢想起飛的搖籃,承載著他太多美好的感情?——?溫柔的親情,純熱的友情,甜美的愛情,千古慷慨的知遇情,萬世不遷的知己情。他懷揣著她們柔軟的身體,在艱苦卻充實的開拓路上奮勇爭先,將人世間最美的夢化作最美的現實。
可是夢碎了,關羽丟失荊州的噩耗飛入錦官城的酣夢中,飽滿的心流出了血。
荊州,他刻骨銘心痴愛的初戀,竟就失落在一場荒唐的陰謀里,他痛恨奪走她的情敵,他真的願意親操戈矛,和敵人決一死戰,把自己項中的血濺在她乾淨的羅襦上,作為對她的愛情的祭奠。
可是他能嗎?他不是任性妄為的少年,不能被衝動的意氣蒙蔽了冷酷的理智,他是蜀漢丞相,他的身後是一個國家,是百萬人民嗷嗷待哺的目光,他的一個輕忽的抉擇,就會使上萬無辜殞命。
他吞咽著苦澀的不甘:「可是,新朝草創,百事維新。東征之議剛下,南中便起反側,戰事驟起,後方不安,這一仗倘若速戰速決,諸亂自解;若遷延膠著,禍亂久釀,恐成大難。臣不得不權衡利弊,因而躊躇多日,一是不想貿然進言,以誤國家大事,二是臣在猶豫,恕臣直言,臣拿不準主意。」
諸葛亮也有拿不準的時候,可見這件事對他的折磨有多深重,劉備凝視著諸葛亮,梳理平整的頭髮掖在進賢冠下,鬢角有細細的銀光若隱若現,劉備仔細盯了一眼,是白頭髮。
一場還沒有開始的戰爭折磨著君主,也折磨著臣僚,劉備忽然覺得心痛,他又站起來,諄誠地說:「孔明之難,亦為我之難,不瞞孔明,數日以來,我也曾徹夜不眠,但痛定思痛,東征不可放棄,荊州必須重奪,望孔明體諒!」
諸葛亮一時無言,他往前跨了一步,又抽出另一份文書:「臣愚拙,遷思回慮,也不知如何決斷,荊州不可失,後方不可亂,至此兩難之境,臣子當捨身為君嘗難。」他高舉奏章,直直地跪了下去,「臣請代陛下東征!」
劉備呆了,他像是失了魂魄,半晌才記得要去拿過來,待得那封泥拆開,表上的字像被清水洗滌乾淨的鵝卵石,一個個清晰地躍入眼中,字體嚴整潤麗,每一筆都不妥協,看得出寫字的人很用心,每個字都蘊含著諸葛亮最真摯的報效之情,不摻雜一點的虛假。
劉備握著表章,不知不覺淚水翻出眼瞼,他動情地長嘆一聲:「孔明之心,吾已知矣。」
「請陛下恩准!」諸葛亮雙手合十,重重地拜下去。
劉備款款走下來,他再次攙起諸葛亮:「孔明深情,我心感動,但卿有代君之願,我卻不能允卿嘗難。」
「陛下……」諸葛亮聽出劉備在拒絕他。
劉備摁住他的手說:「東征的事讓我做吧,我把成都交給你,太子交給你,這比行軍打仗難多了,望孔明勿辭!」
諸葛亮想抗旨強諫,可在劉備那柔軟的話語裡,他感受到強大如岷山的君王力量。他縱然有代君嘗難的壯志,也不能違拗皇帝的決斷,君臣互相望著,忽然彼此眸中淚光閃逝。
生離死別的悽惶在彼此的心中縈繞,仿佛這一別後,天坍陷,地崩潰,君為黃土,臣做孤松,他們曾經歷過無數次的分別,爭奪益州的三年、爭奪漢中的兩年,都曾遠隔千里,卻從沒有哪個時刻能像現在一般,傷感至於軟弱。
劉備啞然失笑道:「這是做什麼,真老了,動輒傷情,不像話!」他慌忙岔開話題,「忘記說了,我已任李恢為庲降都督。」
「李恢很合適,陛下聖明!」
劉備道:「益州郡太守也該另擇人選,先穩住雍闓再說。」
諸葛亮尋思片刻說:「張裔與楊洪,陛下選一個吧。」
劉備平衡了一下說:「張裔吧,楊洪留都,可以襄助你。」他補充道,「得告誡張裔一聲,不要急躁,別惹急了雍闓,也別讓雍闓逮著把柄。」
「再有,李嚴與雍闓相識,若到萬不得已之時,可請他給雍闓去書,緩得一時算一時。」劉備最後近乎無奈地說。
提起李嚴,諸葛亮被傷情的淚水泡軟的心冒出一根刺,濕漉漉的眼睛裡彈出一絲波光,他不動聲色地抹去了。
他提起另一茬:「有個事,臣斗膽進言,陛下可否寬恕秦宓?他雖不遜犯顏,到底是出於忠心,並非忤逆。」
劉備忽地展顏:「孔明不是已求過情了嗎?」他輕輕一拍諸葛亮,「上回孔明呈遞《辟太學博士表》,提及秦宓之名,不是求情是什麼?」
「陛下聖明!」諸葛亮拜下,「陛下盛怒,當初說三日問斬,而今已歷十日,卻仍不聞刀斧之聲,臣已知陛下赦死,然秦宓至今仍關在詔獄裡,他是一介弱質書生,臣擔心他會瘐死。」
劉備沒所謂地說:「先關著吧,死不了。」他一嘆,「阻力太大,別再添亂了。」
他輕輕走開,把諸葛亮的表章輕輕地攏入了袖中。
楊儀回成都了,先去太常府交付節杖,再去尚書台交付尚書印綬。他出入公門辦理這些事務時,總能感覺到背後躲在暗處的譏笑,針似的刺著他薄如蟬翼的皮膚,血流了出來,卻流向心裡,外邊一絲傷口也看不出。
他交出尚書印綬時,格外小心地抹乾淨印盒子上其實沒有的灰塵,黑漆盒鋥亮如新,像剛刷過漆,收歸印綬的吏曹尚書也不僅感慨,說這印綬盒子保護得真好。
他被貶官了,左遷弘農太守,不僅被趕出中央樞紐尚書台,還「遙署」地方郡守,守著個虛官,領著十斛米,尷尬地在低微官位上等到老死,再由子嗣上書朝廷,苦苦哀求一個得體的諡號,染滿血淚的請願書投上去,很多年才回應下來,那時,他已在墳冢中腐爛了。
遙署……楊儀覺得特別可笑,降黜就降黜,偏加上一個華而不實的名頭,還不如勒令他致仕,或者乾脆除名為民,倒也爽快。
他和魏延起爭持,魏延被罰俸三月,他卻貶官降職,這處罰太過偏袒,尚書台昏了眼不成,自己人不維護,偏去捧魏延的臭腳。想起魏延那又刁蠻又兇殘的臉,止不住的噁心讓楊儀以為自己吞了蒼蠅。
他從尚書台公署走出來,盛夏的陽光在天空放肆地奔跑,將漫捲的白雲攆去了地平線,沒有盡頭的成都平原像悲傷的臉,傷心的淚水流溢出去,漲起了澎湃的潮水,湮滅著世人的不甘願。
費禕抱著厚厚的一紮文書從尚書台前的台階下跑上來,抬頭看見失魂落魄的楊儀,驚奇地說:「喲,威公,你甚時回來的?」
楊儀懶懶地說:「才回來……」他盯著費禕,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盛開著春風得意的驕傲,雖然在竭力收斂輕狂,整個人卻像成熟的瓜果,醉人的芳香掩不住地往外泄露。
真叫人羨慕!
費禕被楊儀瞧得渾身不自在,往旁邊挪去一步,沒話找話地說:「威公這是來尚書台公事呢,還是休沐?」
楊儀答非所問,古怪地說:「文偉為太子親信,異日前途無量,可別忘了我們這些沒出息的窮朋友。」話里一股子嗆鼻的醋味。
費禕聽得彆扭,也沒顯出來:「威公說哪裡話,我一個小小舍人,不過為太子伴讀,至於前途什麼的,不敢做非分之想。」
楊儀哀傷地嘆口氣道:「我是不行了,窮老林泉,潦倒陋巷,過一日算一日。」
費禕越聽越難受,他笑了笑說:「威公不要妄自菲薄。」
楊儀搖搖手:「我不是菲薄,是就事論事,唉,文偉是人才,干理果捷,他日定會超拔過人。別怪我多嘴,我告誡你一句,別得罪小人,免得遭殃!」
費禕不自然地一笑,他對楊儀和魏延的矛盾也有耳聞,可他是裝糊塗的行家,明知道楊儀這是要他循著話頭刨根問底,好讓那怨氣有處發泄,他偏裝作沒領會,打著哈哈說:「多謝威公良言,啊,我還有事,待我把事辦完,再尋威公敘舊情可好?」
他對楊儀拱拱手,抱著文書跑進了尚書台公署大門內。
楊儀還憋著半截話,便秘似的拉不出,倒讓自己難受,他呸呸吐了兩口,沒吐出半個字,卻吸進去腥臭的灰塵。
遠遠地看見尚書令劉巴領著一群分曹尚書走過來,響亮的咳嗽聲搖晃著公署的門楣,他在劉巴看見他之前,迅速地背過身從另一條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