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10-02 07:26:56
作者: 若虛
蜀漢章武元年(公元221年),成都。
成都城北的檢江漲水了,水流湍急,如鎮江石牛在急速地喘氣,秦時李冰治岷江,分出郫江和檢江。郫江在北,檢江在南,兩江自東南行,流經成都平原的南面,灌溉良田,滋養民生。
檢江雖在城外,沿岸卻分布著重要官署,有生產蜀錦的錦官司、監造車馬的車官城、學子授業的州郡官學,以及給蜀地帶來文明之風的文翁留下的講堂石室。橫跨郫江和檢江的七座橋樑每日車水馬龍,公署官吏和士紳百姓往來如梭,因人流量甚夥,附近置有居民里,每橋為一里,七橋則是七里,皆隸屬成都縣,各里之間搭起了幾處集市,官署派了市長令管理,市中酒肆商鋪一應俱全,其熱鬧繁喧不輸大城南市。圍繞城外七橋,公門民舍商肆田疇無一不備,儼然成了一座沒有圍牆的城外城。
此時的檢江正是一派繁忙,水裡泊著十來艘輕船,船上皆有五個赤膊的水手,各持一根長約兩丈的鐵鉤,兩岸則站著上百名官署小卒,一個個嚴陣以待。那水面上原來漂著成千的竹筏子,從上游浩浩蕩蕩流下來,筏上也無人撐竿駕馭,卻牢牢地拴著一捆捆竹木,有柏木、梓木、青竹……筏子順著水勢漂流,像一支氣勢雄偉的水軍,旌旗所向,勝券在握。每當筏子漂近,船上的水手便伸出長鉤,用力鉤住筏子,將筏子拉向岸邊,岸上的小卒則將筏上的竹木迅速卸載,彼此配合協調,有條不紊。
這便是蜀地特殊的水運方式,源自秦代李冰任蜀郡太守時,因岷山上盛產可為諸般營造的勁竹良木,但人工運輸耗損太大,李冰便利用蜀地豐沛的水資源,將竹木砍伐後拋入岷江中,竹木逐水漂流,只需少數人在沿途案行,不致竹木偏離沉沒,待得竹木漂到下游再行收集,如此省時省力。兼之李冰又廣分岷江,在岷江下游織成繁複的網狀水系,竹木可通過無數支流達到成都平原任一地點,這種便捷的運輸方式千百年來因襲不改。
在橫跨檢江的市橋上,修遠目不轉睛地觀望著水上的匆忙,筏子輕輕磕岸的聲音此一聲短彼一聲長,像在敞口的葫蘆里搖晃的水聲,他覺得心裡酥麻酥麻的。
耳邊卻聽諸葛亮說道:「運來的竹木,三分之一造宮室,三分之一運去車官城,剩下三分之一存於國庫,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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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聆聽的蔣琬有些錯愕:「三分之一……」他想起最開始接到的旨意是二分之一造蜀宮,以為諸葛亮記錯了,小心地提醒道:「是不是少了?」
諸葛亮篤定地說:「不少。」他見蔣琬困惑,補充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蔣琬明白了,這是劉備要卑宮室,他感嘆道:「陛下以節儉治宮,躬身為先,為臣下表率,吾等慚愧不如。」
「蜀地民俗奢侈,是該整一風俗了。」張裔說。他跟著諸葛亮一直站在市橋上案行運料,也沒傘蓋遮太陽,曬得白臉生出了櫻桃瘢,汗珠子粒粒閃著光,眼睫毛上也在滴汗。
馬謖扇扇手風,插進話來道:「可不是,底下輿服僭越得很不像話,別的不說,婚喪之儀,往往傾家竭產。嫁女非有千金之資不可,小民之家不得已借財做聘禮。我以為應給陛下上書,嚴禁豪奢攀比,若有違禁者,一律抄沒家產,效法武帝告緡之令!」
諸葛亮搖頭微笑:「那倒不必,輿服自有制度,倘若有僭越,有司可依法嚴懲。至於民間攀比財富,並不干涉國法,只有礙淳厚聖德,民俗更改非一朝一夕,需得上行下效,上位者先做表率,方有風行草偃之效;幼常建議行武帝告緡之令,更不可行,此為以強取私財擴充國庫,純為牟利,能為一時權宜之策,豈能長久。」
馬謖被否決了,倒覺得不好意思,不免要岔開話題:「丞相,州學館南牆坍了一個角,恰此次木料入成都,可否便宜修補呢?」
提及官學,諸葛亮卻著實留了心,扭頭問蔣琬:「太學博士選了哪幾位?」
蔣琬扳著指頭數道:「許慈、胡潛、孟光、來敏……」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個名字,「秦宓……」
「秦宓?」張裔皺皺眉頭,嘀咕了一句,「他不合適吧。」
蔣琬解釋道:「秦宓雖偏傲,但誠為西蜀才俊,名望蓋於一時,文藻華美,博聞富贍,深得學子所望。」
諸葛亮果決地說:「取才不拘一格,用其長棄其短,不必猶疑難決。既是擬定名單,可呈遞尚書台批覆。」
他嘆息道:「蜀地才俊之士亦不在少,毋得不有埋首岩穴者乎?諸君亦當簡拔幽微,為朝廷甄別良莠,取賢才為國所用。」
「丞相,有個人不好請,」蔣琬道,「公門數辟,他都推辭不就,若能得他入太學授業,誠為興事。」
不用細問,諸葛亮已知道是誰:「是杜微?」
「是。」
杜微也為蜀地名儒,學問精深,文章富麗,名氣不輸於許靖,可他不肯屈就公門,曾經益州牧府數度辟請,他都稱聾推脫,閉門不出,做出了不與官家合作的倔強姿態,被稱為益州學者中最難啃的骨頭。好事的成都人都在私下議論,劉備諸葛亮能在益州興事,請得諸多豪俊襄助,這隻算一半本事,若能請出杜微任職,那才是十全十美的真本事。
諸葛亮沉吟著:「這事不急,慢慢來吧。」他緩緩慢挪目光,眺望西面的石室,幾處殘垣塌成牛腩狀,輕薄煙水勾著殘垣的邊縫,像是漂浮在水邊的一座神秘的古老祭壇。這石室為漢文帝時任蜀郡太守的文翁所建,正是他為蜀地帶來了中原的文教之風,他在蜀郡廣建學校,宣德立教,送良家子弟入長安太學就學,學成歸來再將所學教給蜀地學子,從此蜀地逐漸褪去了蠻荒的灰色帽子,文教事業蓬勃發展,才俊之士層出不窮,班固稱之為:「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他忽然閃出一個念頭,問道:「我欲重修石室,諸君以為如何?」
眾人先是怔愣,張裔卻是個伶俐人,當即便領會了諸葛亮興文教的意圖,欲興文教,先立模範。石室是蜀郡文教的標誌,成都人打小就知道文翁的故事,文翁的祠堂遍布蜀郡,三歲小孩兒也知拜文翁,傳說拜文翁便可博聞強識,將來入太學做博士,故而將廢棄的石室重新修整起來,這不僅是承繼先賢事業,還是做給不服順的巴蜀學士看。
他笑容滿面地說:「丞相所議甚好,裔附和。」
馬謖和蔣琬都是過了一陣才想過味兒來,也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諸葛亮輕輕一笑,一直背在身後的白羽扇晃出來,拂開了胸口紫黃的浮塵:「這只是我一人之議,還得呈文給將作和太常。」
市橋下忙慌慌地走來一人,尖銳的陽光刺著他的眉毛,那淡淡的白洇著透明的水影,光波舔過他微聳的眉骨,讓那張臉顯得精緻。
「丞相!」
「季常?」諸葛亮有些驚異。
馬良看看諸葛亮,又看看周圍諸人,話在嘴邊盤桓卻偏偏不說,諸葛亮會意,隨著馬良離開,兩人沿著岸畔緩步走去,一群侍衛不遠不近地跟著,順風的話一句也聽不見。
「什麼事?」諸葛亮問。
馬良鎖著眉頭,焦慮地說:「人命關天,陛下把秦宓投進詔獄了,說是三日後問斬!」
諸葛亮一驚,剛剛他才和群臣議起秦宓,這人竟已刀懸脖頸,世事無常乃至如此迅猛,他竟有些無措了:「哦?為什麼?」
「前日陛下以東征下群臣公議,群臣頗多非議,恰今日秦宓上書陳說天命,言辭切骨,陛下震怒,遣虎賁入宅抓人,越過廷尉,直送詔獄。我本想進諫求情,奈何陛下閉宮不納,不得已,只好求丞相出面懇請陛下開恩,秦宓或言之有誤,但出於忠心,罪不至死。」
諸葛亮知道了,秦宓的上表不是有多荒悖刻薄,而是上得不是時候,偏撞在劉備的怒火上。劉備把東征事下公卿商討,本想獲得朝堂支持,為大戰壯志分憂,哪知蜀漢百官十有八九都反對,數日來臣僚們輪番上書爭持,說得急的,把劉備東征比作殷紂伐東夷。這皇帝的位子才坐沒幾天,竟被群下斥為昏君暴帝,劉備正憋著一肚子悶火,秦宓這當口進言,無疑是火上澆油,他是拿秦宓出氣,宣洩那膨脹得壓爛了骨頭的怨憤。
諸葛亮思忖著,寬解道:「季常不要著急,你放心,陛下不會殺秦宓。」
「不會殺?」馬良茫然。劉備可是怒火衝天地遣皇宮侍衛捉拿下臣,那股血淋淋的騰騰殺氣讓當時在場的臣僚心膽俱裂,都道秦宓難逃一劫。
諸葛亮沒法解釋清楚,他含蓄地說:「陛下為仁德之主,不會濫殺無辜,待他氣消了,秦宓自然會無事,倘若有不測之難,我亦會趁時進言。」
馬良勉強相信了,他想起朝堂上的紛爭抗議,忡忡道:「丞相,陛下執意東征,群臣苦勸無果,束手無策。丞相可否勸諫陛下,暫緩徵伐,新朝剛建,百事草創,不宜起戰事。」
諸葛亮沉默,羽扇輕輕地擱在下齶,似動非動地搖曳著,混沌地說:「再議吧。」
他安靜地站在岸邊,目光平滑了出去,檢水上的竹木仍在源源不斷地從上游流來,鉤筏子的水手大汗淋漓,長鉤一次次甩出去,在水面撥拉出豁長的傷口。
煙從成都城的北面揚起,糾纏著風,依偎著陽光,遮住了半邊天空的臉,煙塵下是沸水似的嘈雜聲。
這裡正在修宮殿,宮殿占地並不大,樑柱椽檁皆沒有取用百年老木,比之於豪富人家精雕細鑿的宅院,倒顯得有些簡陋。宮殿的骨架已搭了起來,上百個工匠們圍住骨架,像攀附牆垣的菟絲花,有的掉在房樑上量尺寸,有的在打磨木枋,有的在合攏榫卯構件,木屑紛飛,塵埃瀰漫,磨木聲、敲夯聲、應和聲響徹不斷,百聲俱備,活似一曲節奏明快的宮廷宴樂。
修宮殿卻是劉禪監工,他一直坐在不遠處的台基上,心不在焉地看著像螞蟻般忙碌的工匠,有將作府的丞吏向他請命,他只是哦哦地點頭,至於對方說了什麼,他其實只聽進去一半,另一半未入耳就溜走了,還沒有身旁的費禕和董允二人上心。
「大了,改小!」
「陛下聖旨,立柱不得過斗拱五倍。」
「陛下聖旨,戰事未休,四海未平,一切以節儉為本。」
……
董允板著臉不停地複述劉備的原話,直折騰得將作府的官吏滿臉是汗,劉禪覺得董允的話太多了,小小的太子舍人拿著尚方寶劍便肆無忌憚地指揮人,劉禪很想訓斥他一頓,可他拿不出令人敬畏的威嚴,也懶得費唇舌。他是知道的,即便他駁斥董允,董允也能說出若干理由來,從堯、舜、禹的聖人之治,說到後漢衰敗之因,直讓你耳朵生老繭,他還在苦口婆心。
董允素日便多事,劉禪很受著他的管束,這樣不合禮制,那樣不符法度,動輒便拿太子應為民表率的大帽子扣下來。
相比於董允的嚴正剛方,費禕是個哈哈臉,面上風流倜儻,頗有幾分名士氣度,卻深諳裝糊塗的官場哲學。董允在前邊衝鋒陷陣,捍格權貴,屢犯龍鱗,他在後面裝聾作啞,實在到了不得不燮理矛盾的關頭,再哼出一兩句無關痛癢的空話來。
劉禪很想不通,父親為什麼會給自己選這麼兩個人做舍人,一個是稜角太分明的硌手岩石,一個是沒有稜角的年糕,如果說他討厭董允的多管閒事,他更厭煩費禕的一問三不知。
與這哼哈二將待一塊兒,劉禪覺得說不出的憋悶,偏偏太子舍人有皇帝特敕,可自由出入宮闈,既趕不走,又逃不開,像纏在身上的虱子,怎麼也掐不死,他倒寧願和宮女們廝混,至少她們還能看自己的臉色,雖然那時時處處故作的諂媚頗令人作嘔,他卻能獲得太子的尊嚴。
他坐得久了,身上起了熱汗,想尋處陰涼所在避日光,忽然看見工匠們都停下手中的活路,齊刷刷跪倒了一片,原來是劉備來了。
劉禪也不敢去乘涼了,慌忙迎上去,利利索索地給劉備跪拜參禮。
劉備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憔悴的蒼白像煙一樣流淌在臉上,他「嗯」地哼了一聲,示意劉禪起來,又點頭讓眾人起身。
他也不先和劉禪敘話,舉手把將作府官吏手中的草圖拿過來,臉色瞬時變了,噴著火訓道:「你這是要修銅雀台嗎?府庫里哪有錢修這麼大的宮殿,可都是民脂民膏,省著點兒!」
那官吏嚇得跪了個結實,啄米似的又是磕頭又是認錯:「臣立即更改,立即更改……」
劉備把草圖丟給他,硬邦邦地道:「改小!」
他轉頭對劉禪叮嚀道:「太子監理營造宮室,當時時警醒,務必以節儉為本,不可越規過逾,若有浪費之處,定要及時更正。」
劉禪應諾著,揣著小心說:「陛下崇儉,天下感佩,臣民欣戴。但天子富有四海,宅茲九州,宮室過卑,幾與平民茅舍相侔,不免有損天子威儀,臣心不安。」
劉備沉靜地說:「大禹卑宮室,儉衣食,故能一天下,齊民心,九州歸附,五服來德,況天子以天下為家,何在一宮一殿?」
劉禪卻還沒體會過來,疑惑地說:「臣讀史、漢,高祖踐祚,蕭何崇宮室,高廣廈,高祖欣然有帝王之尊,為何陛下卻不能效法呢?」
「此一時彼此一時。」劉備道,「高祖撥亂反正,承平天下,九州歸一,當此時,應立天子威儀以懾服亂心,整一反側!若似公孫述,偏安一隅,不思進取,反而廣宮室,興鹵簿,真所謂豎子不足以羈天下士!」
劉禪似懂非懂,劉備乾脆不和他解釋,卻去問費禕、董允:「你們明白嗎?」
費禕猶豫了一下,董允卻爽利地回答:「臣明白!」
劉備指著費董,聲音嚴厲起來:「身為太子,還不如兩個小舍人明事理,你的書真白讀了!」
劉禪心裡一顫,劉備忽然變臉,像雷劈在頭頂,冷汗刷上他的臉,舌頭不由得打結了:「臣,臣愚,愚鈍……」
劉備又恨又痛地嘆口氣,對費禕、董允諄諄道:「爾等為太子舍人,當謹護太子,太子若有言不妥行不當之處,不可姑息阿諛,必要面諫缺失,裨正不足!」
「是!」這一次費禕的回答跟上了董允的節奏。
劉禪窘迫得無地自容,劉備當面訓他不說,還拿他和臣僚做比較,不遺餘力地顯出他的百無一用,他恨不得鑽進宮殿的縫隙里,當抹牆的泥漿,也好過在日光下暴露自己可憐的缺點。
他本就怕劉備,父親對他平時少有管教,劉備太忙碌,不是在戰場上刀兵相接,便是和群下商榷公事,父子親情甚薄,劉備和臣僚待在一起的時間遠遠超過了和兒子的相處。父子每一見面,要麼是公式化的問候,要麼是斥責訓罵,劉禪因而很怕與劉備見面。他天性很怯懦,像是被戰場的血腥嚇軟了的逃兵,劉備卻是戎馬出身,歷經戰陣,腥風中嘗盡了艱難苦楚,骨子裡的丈夫氣太足,難免看不慣劉禪的軟綿無力,那恨鐵不成鋼的焦急一旦燃燒起來,血脈溫情便轉化為熊熊的躁火。
劉備大約也覺得自己太過嚴厲,稍和緩了語氣道:「太子年少,倘有不明之事,不通之理,當多問多學,費、董皆為賢良博學之士,甄選他二人為青宮舍人,正為良伴耳。你要多與他們受讀侍講,則能增廣見識,多所裨益。」
劉禪苦兮兮地說:「臣謹遵陛下旨意。」他看了看費、董,一張石頭臉,一張糕餅臉,不是太硬就是太軟,他都不喜歡。
他希望的是恰到好處的溫度,軟硬適中的氣度,像溫潤的一泓水,清清亮亮,映著一片同樣乾淨的天空。
那樣的乾淨,世間只有一個人吧。
劉禪真想見到那個人,他比父親更親切,他甚至荒唐地幻想讓那個人成為自己的父親,他想一輩子依偎在那人的溫暖擁抱里,嗅著他袖中未名的芬芳,沒有一絲灰塵的衣衫上總有皂角的清香,想像著自己變成他羽扇上的一片羽毛。
真像個傻子呢!劉禪在心底嘲笑自己,而後對父親恭謹地躬了一下腰,劉備也不知是心中柔軟的親情琴弦被彈撥了,還是感覺到兒子惹人嘆息的渴慕,他輕輕搭上劉禪的手腕,牽著他緩緩地走開。
「明年,你加元服,禮畢即為成年,百事不能再耍小孩兒脾氣,要懂得擔待,知道嗎?」劉備頭一回用溫柔的語氣和劉禪說話,劉禪恍惚起來,他朝左右打量,沒看見別人,卻見著一個慈祥的父親,他頓覺得驚異了。
劉禪忐忑著,用兒子對父親討恩愛的聲音說:「兒臣以為自己還小……」
劉備笑了一下說:「明年就十六歲了,還小嗎?我像你這麼大,已能獨自操持家業,你二叔十五歲,連人也殺了……」
「殺人……」劉禪害怕了,他哆嗦了一下,又怕劉備罵他沒出息,死命地憋住臉上抽搐的肌肉。
劉備似沒感覺到劉禪的惶恐,只管牽著劉禪一面走一面說:「人脫了稚氣,為人夫,為人父,身上的擔當多了,便不可任意妄為,還似小孩兒般不知是非曲直,那真是長而不知教,罔為人也。」
聽到劉備的這些話,劉禪不知怎麼來了勇氣,問道:「陛下欲為臣選妃嗎?」他雖說出來了,聲音卻微微發顫。
劉備愣了一下,「嗯……」他仿佛很迷惘,「是……」他轉了一下頭,劉禪滿面通紅,神情扭捏著。劉備像是明白了什麼,突然笑了,笑容很明媚,仿佛化解冰寒的第一束陽光,劉禪本來凝固的心結被父親的笑容融化了。
「謝父親!」劉禪歡喜地說。十五歲不是掩飾心事的年紀,得償所願的歡樂毫無保留地寫意在他清秀的臉龐上。
劉備露出了父親的慈愛笑容,卻在一瞬間,竟嘆了口氣說:「你若是別的事也能痴著如此,倒也好了。」
劉禪滿心的狂喜,每塊骨頭都在跳舞,根本聽不出劉備的勸諷。此刻,一切不喜歡不樂意的話都像粉塵般飛散,他的耳際迴響著父親沒有說出卻勝似說出的許諾,興奮得想跑去成都郊外碧波蕩漾的萬頃池,撲進池子裡,赤條條地游上三日三夜。
劉備看著兒子掩不住的快樂,心底冒出酸澀的一股水。「阿斗,」他輕輕呼喊著兒子的乳名,緩緩地放下了皇帝的威儀,用一個憂心忡忡的父親的語氣說:「我若離開成都,你能持掌國政嗎?」
劉禪心裡奔放的歡樂樂章斷了一個音:「父親要去哪裡?」
「東征。」劉備悵悵地吐出這兩個字。
劉禪怯怯地說:「父親,能不去嗎?」
「不能!」劉備的回答很乾脆,像宮殿的台基,是鏟不動的堅固。
劉禪不敢挽留,也不敢問緣由,他想不通父親為什麼東征,正如他想不通皇帝為什麼要卑宮室,朝臣們為什麼與皇帝意見不和便死諫台鼎,為什麼他的父親叔父們要屢次興兵,為什麼統一天下對他們來說比生命還重要。
他不要戰爭,不要天下,不要親人為了虛無縹緲的天下大志而一次次離開他,走向濕漉漉的死亡,他只想做阿斗,沒有遠志,沒有負擔,沒有痛苦的阿斗。
劉備深深地凝視劉禪:「你是好孩子,可是我希望,你更是好太子,將來還能做一個好皇帝,你能做到嗎?」
劉禪被父親期盼的目光逼向了沒有退路的絕境,他像被忽然壓上了他不喜歡的負擔,可他不敢違逆父親,又不能在懦軟的心裡找到意氣風發的志氣,只好不確定地說:「能。」
兒子的許諾沒讓劉備寬心,知子莫如父,劉禪和他太不一樣,他熱愛壯志山河的慷慨,註定將在鐵馬冰河的熱烈間成就偉大,而劉禪嚮往安逸恬淡的尋常幸福,厭煩爾虞我詐的政治糾葛和錯轂交矢的血肉戰爭。父與子,共同的血緣沒有鍛造出同樣的理想,反而冶煉出兩副截然不同的靈魂。
劉備啊劉備,你怎麼生出這樣的兒子呢?
劉備很想用嚴厲的言辭敲碎兒子的怯懦,喚醒他沉睡的血性,可他看著惶惑的劉禪,竟生出不捨得的柔情,許是老了吧,變得慈悲哀憫,偶然的一次冷酷竟會後悔。
他伸出手輕輕撣撣劉禪的肩膀,卻見尚書令劉巴急急地跑過來,一路跑一路咳嗽,本就瘦削的雙頰咳得往肉里縮,顴骨明顯地突兀出來。
「陛下!」劉巴喘喘地呼道,趕著便要行禮。
劉備一把拉起他,微嗔道:「子初有病在身,原恩准你回家養疾,怎麼又進宮了?」
「有,有急事。」劉巴從袖子裡拔出一份文書,「南中檄書,不得不呈遞陛下!」
文書只是一張蜀地麻紙,劉備看了數行,驚道:「怎麼,庲降都督鄧方亡故了……太快了……」
劉巴惋惜道:「鄧孔山上個月才上表請回成都養疾,沒想到旬月之間竟已天人永隔,唉……」
劉備把文書疊好,轉給劉巴:「擬詔,尚書台擇吏持節護送鄧方靈柩返回成都,准予鄧方家人赴南中迎靈,待靈柩復返成都後,朝廷恩詔特賜明器。」
劉巴用心記下劉備的旨意,問道:「陛下,鄧方亡故,庲降都督一職空缺,南中反側頻生之地,鎮邊之將不可或缺,該擇誰接替鄧方?」
劉備思索著:「現在庲降都督由副都督暫領,人選不能草率,容朕詳思。」
劉巴低低地咳嗽了一聲,喉管痛癢難受,他忍了又忍說:「南中多事,鄧方素有威望,鎮守有方,而今忽然亡故,臣擔心會出差池。」
劉備默然沉思,目光在宮殿的骨架間艱難地爬行:「南中的事,不能躁急,要穩……倘若事有緊急,你去尋丞相商量……」他頓了頓,突兀地問道:「丞相在哪裡?」
「丞相今日去檢江案行新宮運料。」
劉備忽然想起,他有五天沒見著諸葛亮了。
夜晚煙靄四起,像尋找軀殼的鬼魅,飄滿了蜀宮,沒修好的宮殿像巨人空虛的骨骼,在靜夜裡輕輕地顫抖,空氣里飄著濃重的木料味和漆味,巡夜的侍衛打著噴嚏,每一聲咳痰都加深了夜晚的寂靜。
搖曳的燈光披著夢寐的流波,洗滌著舊宮殿蒼老的臉孔,案上堆起了尚書台送來的朝臣表章和公府文書,劉備翻了翻,終於找到了諸葛亮新上的兩份表章:《請重修石室表》《請辟賢良為太學博士表》。
劉備幾乎哭笑不得了,他等了十來天,竟等來諸葛亮的這兩份表章,仿佛蜀漢丞相無所事事,每日閒得管起了博士的任用,成了太常府的太祝,著意國家文教事業,事無巨細到這般田地,統率百官的丞相成了處分雜事的小吏,可這不是皇帝所願。
他想要看見諸葛亮對東征的意見,無論支持抑或反對,至少讓他安心。自他公開宣布東征,百官皆有陳表,支持的寥寥可數,卻是滿章的諂媚味道,不是為國著想,只為順君求好,劉備雖然渴望支持,也不得不棄而不讀。而最讓他難過的是,一向溫順的趙雲公然在朝堂上牴觸他,說皇帝罔顧國賊,貿然討伐東吳,太不可取。他當時氣得拂袖而去,留著趙雲跪了一個上午,事後雖然著內侍請起趙雲,還送他回家,卻勒令他閉門思過。
其實與其說他是生氣,莫若說是傷心。與他一起並肩戰鬥的朋友竟然都站到他的對立面去了,深刻的孤獨像甲冑披上他的身體,卻沒有帶來雄偉悲壯的戰鬥,只是迫人窒息的沉重。
真孤獨,皇帝在偌大的宮殿裡枯坐,周圍人影穿梭,他只要吭一聲,無數討好的應和相隨而至,伸伸手,華麗的錦衣披上肩頭,床幃里有軟玉溫香,食案上有珍饈佳肴,但那又如何,沒有一個人能走入自己的內心。過去快意恩仇、策馬奔馳的豪邁情懷,像舊宮坍下的殘磚,再也補不回去了。
無數的人圍著自己,他們都在說話,有的諂媚求好,虛偽不齒,有的言之鑿鑿,亢聲不屈,太多的語言磨痛了皇帝的耳朵,千篇一律,毫無建樹。
只有諸葛亮始終沉默。
不尋常的沉默。
諸葛亮並沒有做出致仕的姿態,他每日忙得像只陀螺,要麼循行農田,要麼親往都江堰查驗水堤,要麼在尚書台批覆公文,要麼在丞相府詒訓僚屬,要麼……劉備不知他在哪裡。
可他就是對東征保持緘默,仿佛這件事從來不曾掠過他的耳際,即便在朝會上,眾臣與皇帝爭得面紅耳赤,他也一言不發,形若聾子。
朝臣對此已有了腹誹,說諸葛亮因兄長諸葛瑾為東吳重臣,所以他要避嫌,只能閉口不談東征。
是這樣嗎?
劉備鬱郁地嘆口氣,把兩份表章展開,提起一支濡了濃墨的毛筆,寫了兩個「可」。
他把表章推去一邊,毛筆也放開了,身體向後一靠,仰望著天花板上懸吊的承塵,一粒塵埃飄了下來,落進眼睛裡,迷了他的視線。
他於是看見那一抹美好的白衣羽扇,他握住他的手,便獲得了足夠開天闢地的勇氣,膽怯和退縮從不會在他的心中出現,每當他流露出猶豫,他只要望一眼身後永遠堅毅的目光,他便可以無往不前。
沒有諸葛亮的支持,劉備對東征幾乎要失去信心了,他們是魚水君臣,魚離不開水,水也離不開魚,如今魚在等待水的滋潤,水卻為何遲遲不出現呢。
劉備忽然站起來道:「起駕!」
黃門令小跑過來問:「陛下欲往何處?」
劉備卻又坐下去,決心下得太快,也坍塌得太迅速,他呆呆地望著黃門令,閃爍的燈光拉折了黃門令的臉,像被拗斷的門板。
他神經質地翻開兩份表,在《請辟賢良為太學博士表》上停住手,指尖輕輕一敲:「秦宓……」
他仿佛被蜇了,手指一跳,又重重地摁下去,囈語似的說:「再等等,等等……」
他對還等著皇帝聖旨的黃門令說:「去詔獄宣聖旨,暫不要殺秦宓,先關著吧。」
表章合上了,皇帝撫著表,凝著地板上飛掠的人影,一動不動,仿佛正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