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帝託孤 卷首

  夏季的成都飄起了飛絮，不知哪位女兒打翻了針黹籮，滿捧的白棉線撒出去，跳躍的針不肯偷懶地繼續縫織，在街巷阡陌間織出一件件絲網豁開的繡衣。

  丞相府的髹漆大門打開了，司閽還沒看清來客是誰，眼前只有蝴蝶似的白絮上下翻飛，忽覺一個人影晃了進來，也不打招呼，徑直就往裡沖。

  「喂喂！」司閽趕著那人喊道，心裡埋怨著怎麼門口的侍衛也不攔一下。

  那人回了一下頭，那張清秀的少年臉上紅雲抹染，調皮地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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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司閽吸了一口冷氣，腿肚子一抽，慌忙便拜了下去。

  劉禪指著他歡悅地笑了一聲，也不多做理會，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進內院，他雖儘量避開人，奈何他那張臉太惹人矚目，只要一個人認出來，須臾太子駕臨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座府邸，慌得一府的僕從跪的跪、拜的拜，滿府上下一片此起彼伏的稱拜之聲。

  劉禪沮喪地頓頓足，雖然真身被太快識破，可他不想放棄，甩著手迅速地拐入內院，從一座拱橋上一溜煙跑過。橋下溪水淙淙清吟，他迅速地掃了一眼水裡嬉戲的七彩魚兒，學著魚嘴嘟嘟地吐泡，自娛自樂的時候已飛跑下橋，還沒來得及從腹腔里拔出埋藏許久的熟悉呼喊，卻急剎住了腳。

  諸葛果坐在溪水邊，正自己和自己鬥草，有時左手贏，有時右手贏，有時兩敗俱傷，她每每都要嘆息一聲，攜著絮花的暖風掃過她白皙的臉，捋起她細絨絨的散發，她沒穿鞋子，一雙白玉似的赤足搖著溪水，盪出一朵朵乍開乍滅的水花。

  劉禪看呆了，十四歲的少女便似那水中開出的潔白菡萏，純淨得纖塵不染。他不捨得把目光挪開，很想一輩子溺死在這一幅美妙的畫面里，哦，如果此時死了，也足夠幸福。

  諸葛果早知道劉禪來了，她先是裝作沒看見，後來見劉禪只顧發傻，她等不得了，以為劉禪又發呆瘋病，生氣地抓起一捧花苞，用力擲在劉禪臉上。

  「笨阿斗！」她不高興地斥道。

  軟綿綿的花貼著劉禪的臉落下去，他只覺芬芳怡人，聽見諸葛果仍然一如既往地呵斥他，而不似其他人一般奉他為太子，向他叩首，對他稱臣，他覺得很開心。

  諸葛果揚起兩根草說：「來斗一斗！」

  劉禪小跑了過去，挨著諸葛果坐下，兩人一人牽起一根草，彼此交錯，輕輕一拉，諸葛果手中的草斷了，她懊喪地說：「啊呀！」

  劉禪忙道：「這回不算！」他撿來兩根草，結實有韌性的給諸葛果，纖細軟松的留給自己，再次相鬥，自然是他輸了。

  諸葛果歡樂地拍拍他的頭說：「這回我歡喜了！」

  被諸葛果溫軟的手揉搓，劉禪倍覺受用，那一下又一下地輕拍，都像在他心裡舀入一勺醇酒，他以為自己要醉死了。

  「我還以為你做了太子，就不來找我了呢。」諸葛果癟癟嘴。

  劉禪神思恍恍惚惚，說話也不經過濾：「我便是死了，也要來尋你。」

  諸葛果啐了他一口：「不吉利！」她嘆了口氣，「阿父說，阿斗如今是太子，你不准再尋他的不是，不准再拖著他與你胡鬧，若是被他知道我又欺負你，他就把我關起來，阿父真兇。」她歪著頭認真地盯著劉禪，「我欺負你嗎？」

  劉禪用力搖晃腦袋說：「沒有，沒有……」他其實想說，便是欺負也是樂意的。

  諸葛果又摸摸他的頭問：「阿斗，阿斗，你為什麼要做太子呢？」

  劉禪竟被這個問題弄蒙了，張著嘴巴重複道：「是……我為什麼要做太子呢？」

  諸葛果看他發傻，不禁歡笑，嗔道：「笨阿斗！」她湊近一些，「阿父還說，以後也不准稱呼你阿斗，你讓不讓我稱呼？」

  「你儘管稱呼，我樂意被你這麼喊，一輩子也願意……」劉禪的聲音漸漸低弱，最後一句話低得如細風吹出齒縫。

  「果妹妹。」他鼓起勇氣喊道。

  「嗯。」諸葛果漫不經心地回應，雙足蕩漾著水，瞧著魚兒從足踝游過去，冰涼的感覺像一枝藕荷摩挲著皮膚。

  劉禪有滿懷的話想說，有些話藏在他心裡很多年，每個夜晚他對著月亮傾訴了一遍又一遍，有些話是他這些日子以來才生出的贅瘤，折磨得他徹夜不眠，他費盡力氣才讓自己有勇氣來尋諸葛果，他只想問她一聲，她知道不知道，或者是她願意不願意……

  願意不願意……劉禪在心裡預演，話在唇邊流淌，他聽得見那顆跳動的心滋滋地吐出羞澀的字眼，話沒有說，他已紅了臉。

  拱橋上急匆匆跑來一群人，為首的是黃月英，她奔到溪邊，恭敬地跪拜下去，身後伏低了一片人頭。

  「不知太子造訪，請恕罪！」黃月英鄭重的聲音和諸葛亮很像。

  劉禪愁苦著臉，他不喜歡這種被簇擁的感覺：「黃家阿母，你起來，別拜了。」

  黃月英不起身，卻對諸葛果喝道：「果兒，怎可無禮，太子在此，焉得安坐而不行禮！」

  諸葛果不情願，又拗不過母親的嚴厲，她把手裡的草一把丟開，從水裡拔出兩條腿，面朝劉禪跪了下去。

  劉禪無奈了，他看著那一顆顆匍匐的頭顱，像撬不開的烏龜殼，一片片硬殼圍著他，砌起一座深厚的牆，他在牆裡孤單地持守那空虛的高貴，羨慕地嚮往著牆外肆無忌憚的熱鬧。

  他多想拉起諸葛果，像往常一樣，手牽手找樂子，背書練字、鬥草蹴鞠，困了便依偎在一塊兒打盹兒，可過去像消散過山頭的一縷煙霞，再也找不回了。

  阿斗，你為什麼要做太子呢？

  他問自己，答案其實很明朗，可他以為自己太笨，別人瞬間就透徹領悟的道理，他卻總要走了很長的彎路才能找到答案。

  他看見諸葛果彎成白瓠的背脊骨，有兩朵白絮在弧線上棲息，他想給諸葛果拈走，那隻手卻怎麼也伸不出來，只好頹唐地藏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