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2024-10-02 07:25:48 作者: 若虛

  書簡被孫權重重丟去了地上,一條縫歪歪曲曲地現出來,縫裡漏出一束暗紅色微光,像隱在心口的傷疤。

  他倏地站起來,仿佛一隻被激怒的豹子,拗著火氣來回走了兩遭,咬著牙道:「什麼叫方取涼州,涼州定,乃盡以荊州相與,混帳理由!」

  諸葛瑾微微抖了一下,也不敢回話,只低著頭,聽著孫權的鞋底急切地划過地板,橐橐的聲音是焦躁的火焰,每走一步,都往那火里投入一截乾柴。

  孫權又把那摔裂的書簡撿起來,匆匆掃過一眼,滿簡的字都活動起來,彼此歪來拐去,極像劉備那張可惡的笑臉,字如其人,也只有劉備這種奸險之主,才能寫出這樣邪佞的字,勾點撇捺間雖在竭力藏鋒,卻仍掩不住那撲面而來的凶戾。孫權後悔了,當初將劉備軟禁在江東時,為什麼不趁機剷除了他這個禍害,偏因為一點顧忌,將這隻包藏禍心的老虎放回巢穴,如今老虎養肥了,倒要反噬恩人了。

  世上怎麼會有這等無恥之徒!當初覥臉求東吳,極盡諂媚能事,騙得江東上下迷了心智,一朝得勢,便翻臉不認人,真真是不仁不義,禽獸不如!

  他越發地惱火了,惡聲道:「猾虜!」再次將書簡擲下去,這一次那道裂縫炸開了嘴,書簡裂成了兩半,只有一絲竹屑相連,像殘存在死者口裡的一口氣。

  那怒火燒得太旺,諸葛瑾也被燎得周身發疼,他慌忙跪了下去:「主君息怒!」他重重地磕著腦門,「主君之怒越大,瑾之罪愈深。主君遣我出使,本欲討取荊州,奈何有辱使命,不僅未曾討得荊州寸土,還惹來主君赫斯之怒,瑾深自引疚!」

  

  孫權煩躁地呼了一口氣,怒火雖壓不下去,卻也燒不起駭人的氣勢,他耐住性子寬慰道:「子瑜何必自責,此為劉備奸邪,非你之責!」

  他親自屈身扶起諸葛瑾,再次將書簡拾起,勉強拼合,裂縫卻掩不住,兩半竹簡齒縫參差,像填不平的溝壑。

  門外稟道:「呂蒙將軍謁見!」

  本來愁苦的孫權忽地眼睛一亮,一迭聲地呼喊傳進來,門外影子一晃,一位中等個子的男子踏步進屋,一身的風塵味很濃,像灰塵般粘著眉目,卻恰當地掩住他刀鋒般銳利的英氣。

  他在堂中停住,緩緩地拜了下去,姿態擺得很有合度,是標準的漢禮風儀,足可為後生模範。

  孫權搶步出前,一把捉住他的手:「子明,你來得正好!」

  呂蒙一直屯守潯陽,這一次是為述職,他才得見到孫權,還沒開腔,照面剛打便有山雨襲來的急迫感,他謹慎地說:「主君,有緊急事?」

  孫權把劉備的書信遞給他:「看看。」

  書簡因摔爛了,裂縫的字像被砍爛的臉,認起來有些難度,呂蒙認真地看了一遍,沉吟道:「此為拖延之計!」

  孫權憤憤地嘆道:「豈不是拖延之計,假以言辭,虛引歲月也!」

  呂蒙將兩片簡輕輕放下:「劉備不會將荊州拱手讓出。」

  呂蒙的話一針見血,荊州何等重要,上溯可入巴蜀,北出可進中原,順流可抵江東。江東想全據此長江要隘,以為將來北上中原計。劉備不肯放棄他已奪得的荊州諸郡,曹操更欲從已占的襄樊南下掃蕩全境。荊州便是一塊肥美欲滴的肉,三方勢力都心懷覬覦,妄圖括入囊中,誰也不肯放棄既得利益,反要將此利益無限擴大,最終輻射到整個天下。

  孫權撫著腦門憂然一嘆,道:「東西不成一線,浩浩長江,缺了荊州門戶,我江東何以立足北岸,可恨當初不該將荊州借於劉備,如今再想討回,難矣!」

  長江綿延數千里,然兵家可爭之地也不過三四處,合肥濡須一線和襄樊江陵一線為最重要的兩個要道,曹操在這兩處都設下重兵,也是看準了這兩條線的戰略重要性,東吳要北出長江,唯有爭此兩處。故而自赤壁之戰以後,孫權年年親率大軍爭奪合肥,沒有北岸出口,便如同人之氣管被掐,只有堅持不懈地向北岸開拓,才能為自己辟出活氣。去年,東吳將東線北出長江的最後一個要隘皖城奪下,防禦戰線往北深深推進。隨著東線門戶逐漸敞開,其戰事一次比一次激烈,雙方都卯足了勁,東線的艱苦爭鋒使得西線荊州的重要性愈加突顯。然東線是對敵人,西線卻是對所謂的盟友,總不好貿然撕破臉。但疆土之爭攸關性命,合肥和荊州是東吳的兩口活氣,缺了任一口,別說是北出定鼎中原,便是偏安自保也是痴想。

  個中的利害關係,呂蒙自然明了,他很輕巧地說:「主君,劉備不讓出荊州,我們何不奪過來?」

  「奪過來……」孫權以為這個提議太冒險,若是兩邊戰事膠著,久拖不下,得利的很可能是北邊的曹操,他猶豫道:「這是向西邊開戰,我們畢竟是盟友。」

  呂蒙平靜地說:「當劉備以狡詐取荊州而不歸時,他何嘗視我們為盟友?疆土之爭,是為性命之爭,今日不奪荊州,他日則遺禍子孫。」

  孫權其實早就想和劉備打一仗,最好能一戰而砍掉劉備的腦袋,高懸在江陵城的門樓上,看著濃烈的血撒花似的遍地落斑,他會夜夜笑醒。可是,意氣用事不能代替真正的策略,他搖搖頭:「奪荊州……勝算太小,劉備畢竟今非昔比。」

  呂蒙分析道:「劉備雖得益州,跨有荊益。然益州新附,聞說民心不歸,士卒疲敝;荊州守將關羽驕縱跋扈,不恤群下,眾心難安。有此兩弊,我東吳若出奇兵,荊州士眾惶遽無所歸,可一戰而定!」

  「劉備若拔營回救,我們該當如何?」諸葛瑾插話道。

  呂蒙胸有成竹地說:「為救荊州,劉備定會馳援。但誠如蒙之前言,劉備後方隱憂未除,他不能全心而戰,我江東卻可盡全心而爭。以全心對非全心,勝利已在掌中也!」

  孫權悶黯的心中像被一盞燈照亮了,他不想再拖沓意志,直截了當地問道:「以何名義出師?」

  呂蒙和靜地笑笑道:「出師之名易也,主君可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遣官上任。主君以為關羽會怎麼做?」

  「他會攆走長吏!」孫權想也不想地說。

  「主君明睿!」呂蒙由衷道,「關羽攆走長吏,則是罔顧盟友之誼,是西邊先毀盟,我江東出師有名!」

  孫權激動地拍了一下巴掌道:「善!」

  「再一策,」呂蒙道,「奪荊州當行奇兵,不可張目而舉,俾得荊州有備,兵交城下,久戰不解,於我東吳不利。」

  孫權頷首:「好,便依子明之策!」

  諸葛瑾卻是個持重性子,他不放心地說:「子明奇策雖善,但此一戰,能全奪荊州嗎?若劉備不相讓,東西方膠著,曹操趁機南下,豈不危矣!」

  呂蒙誠實地說:「子瑜所言為長者慮,誠應深思。我不說虛語,此戰未必能全奪荊州,劉備一定會奮力爭奪,然荊州縱不能全據,亦當可半據。」他向孫權鄭重地說:「主君,此為虎口拔牙,不斃虎而有傷虎之利!」

  孫權緩緩地踱著步子,良久沉思,說道:「荊州不可不得,劉備也不可不盟,雖為兩難,但不得不做。孤已謀定,這顆牙定要拔下來。」

  「請主君選定奪荊州之將!」呂蒙請道。

  孫權笑著抬起呂蒙的手:「孤早已選定,子明獻良策,正當以子明為良將!」

  呂蒙推辭道:「魯橫江更合適!」

  孫權重重地搖搖頭,半帶玩笑半認真地說:「魯子敬心太慈,只恐刀兵驟起,他又要給劉備說好話!」

  江東人人知道魯肅是「擁劉派」,他自代替周瑜鎮守陸口,其疆場與關羽所控荊州鄰界。關羽驕暴,數相侵凌,魯肅卻不懷宿怨,以歡好撫之。孫權為此很為不滿,說他為顧慮盟友連自家君主也拋去一邊。呂蒙不推讓了,沉穩地應了一聲。

  醉人春光仿佛從天灑下的碎金,將廣都縣城融入了燦燦的光芒里,仿佛這城市是由純金鑄造,那匆忙的行人也似金葉子般,在風中追逐起舞。

  這裡距離成都不過三十里,分流岷江的檢江水從廣都縣西面流過,如同一條甩出去的細長絲綢,將廣都團團纏繞。廣都是進入成都的門戶,成都本為南絲綢之路的起點,遠近客商若要出入成都,必要在廣都歇腳,因此小小縣城車水馬龍,摩肩如雲,揮汗成雨,雖及不上成都的富庶繁華,然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已足夠讓廣都得享豐樂。

  此時正是正午,八街九陌間行人塞路,各家商埠都大開門戶,酒旗幌子、攤販旗幟滿街飄揚。賣藝的、雜耍的當街擺起架勢,耍出的花樣把戲惹得圍觀人群一片叫好,看得興起,叮噹地甩出去成把的新錢;商販鋪陳出琳琅滿目的貨攤,嫻熟的吆喝聲像是唱歌,還帶著奇思妙想的比喻,充滿了巴蜀人獨有的詼諧;酒樓里的說唱藝人擊鼓和歌,說到動情處聲淚俱下,說到歡喜處手舞足蹈,贏得滿堂賓客高聲喝彩。街肆上百情俱全,千聲匯合,一張張笑臉都盛滿了春光。

  這番熱鬧景象猶如開了幕的大戲,勾撥得路人駐足瞻望,馬上匆匆的行客也不免放緩了韁繩,一面遣馬而行,一面四處張望。

  「好個廣都,繁華不讓成都,讓人心生流連,恨不早來,得見此勝景!」讚嘆聲從馬上拋出去,在高空結出了喜悅的花朵。

  「亮卻更想見見治廣都之人!」諸葛亮興致勃勃地說。

  劉備鼓掌笑道:「我也有此意!」

  數騎經過熙熙攘攘的熱鬧市井,拐進了一條僻靜街道,在廣都縣廷外勒馬停住。門外冷清清的,鬧市上的喧譁隱隱隨風送來,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守衛的兵卒昏昏欲睡,橫門的梐枑又破又爛,還有一根倒在地上,兩隻麻雀停在上面嘰嘰喳喳地叫喚,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裂了縫的暗灰木質。

  隨從親衛先自下馬,對著那門內高呼道:「左將軍案行郡縣,各縣長官迎候!」

  聲音才剛送出,那守門兵卒從昏睡中驚醒,嚇得瞠大了眼睛,又麻利又惶恐地跪了個實實在在。頃刻,門裡跑出來五六個縣中官吏,啪啪甩著袍子,兢兢地跪在門口。

  劉備慢慢走入廷門,瞧著一顆顆俯得很低的頭,問道:「誰是廣都縣令?」

  沒有回答,微風一樣的顫抖在每個人的肩上滾過。

  「咦?怎不回答?難道廣都沒有縣令?」劉備本已走入了門裡,因沒聽見答覆,又倒退了一步。

  「回,回主公……」一人斗膽進言,「縣令,一會兒就來……」

  劉備起了疑心,問道:「一會兒就來?他此刻在哪裡?」

  官吏們都伏低了頭,手摳著磚縫,一聲都不敢發出。那兩隻麻雀跳上台階,小腳踩著一個官吏的手,癢得他想撓,可也得強忍著。

  劉備的火氣彈跳著躥了上來:「孤問你們話呢,怎敢不回答!」聲如洪鐘,驚得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回主公,縣令在午睡……」

  劉備的臉色唰地變得鐵青一塊:「新法有則,州縣長官每日日出理事,日入休事,其間不可擅離職守,現正是日中,正該司職其責,他竟然敢午睡!」

  雷霆怒火在官吏們的頭頂熊熊燃燒,誰都不敢辯解,更不敢抬頭與暴怒的主公對視,門內忽地響起了輕濁不一的腳步聲,一個官吏搖搖晃晃地奔來,腳下打著滑,仿佛踩著滿地的油。

  「主,主,主公!」舌頭在唇齒間滑動,撲鼻便是一股濃烈的酒氣。

  劉備被熏得向後一退,那人雙手一拱,顛顛倒倒地跪下去:「廣都縣,縣令蔣……蔣琬迎候來……來遲,主公,」他打了個旋轉的酒嗝,「責罰!」他像條蠶蟲似的伏在地上,朝冠歪歪地戴在一邊,官服胡亂地耷拉著,腰帶跨在肚子下,鞋子也穿反了,似乎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還帶著夢裡的昏沉味。

  劉備本見廣都繁華,民生富樂,對這理民之官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揣度著必定是經綸才幹,想著又能納得良才,不免興奮,可此刻見著這醉如稀泥的縣令,那起初的愛才之心已涼了一大半,相反,濃厚的厭煩油然而生。

  他冷著一張臉:「你叫蔣琬,嗯,孤略有些印象,你既為廣都縣令,怎能在當職之時沉醉,不理政事,擅離職守,知罪嗎?」

  蔣琬趴得像只壁虎,嗝嗝地打著旋音說:「下官知……知罪!」

  劉備真想一腳將這昏聵縣令踹入岷江,他壓住火氣,手臂使勁一拍門,「去!把廣都縣這半年的官事民事簿書都搬出來,孤欲行查驗!」

  「是,是!」蔣琬扶著一個官吏的肩膀站起來,一個酒嗝衝上來,他慌忙掩住口,讓那嗝憋回了喉嚨里。他定定心神,吩咐下屬請劉備和諸葛亮堂內安坐,自己親去公署取簿書。

  劉備舉目將縣廷正堂前前後後打量了一番,堂內像是久無人打理,書案蒙著一層灰,天花板上結著蜘蛛網,房柱上吊著一隻蟲子,仿佛是置身在廢棄多年的坍塌茅舍里。

  他不由得向坐下的三尺枰上一摸,果然,摸出了滿手的灰塵,直氣得他想衝出去,一把火燒光縣廷。

  「主公,簿書到!」蔣琬抱著一捧竹簡沖入了公堂,噗噗地撣去上面的灰塵,恭敬地呈給劉備。

  劉備略數了數,一共四冊,分為:糧賦、編戶、鹽鐵、聽訟,每冊所錄不多。他特意翻開聽訟卷,寥寥幾樁案子,案情極其簡單,無聊得像是老婦人的絮絮叨叨,他將簿書放下,疑問道:「就這麼多?」

  「是!」蔣琬說得毫不猶疑。

  劉備微微一聳眉峰,問道:「廣都一縣,生民多少,田土多少,歲入多少?」

  蔣琬恭順地說:「主公所問皆在糧賦、編戶之冊中!」

  劉備抖開那兩卷竹簡,果見其中詳略皆錄,可他還是不能釋懷,質問道:「一縣之大,如何聽訟之事如此之少,你可有隱瞞?」

  「不敢隱瞞,半年聽訟全在這一冊中!」蔣琬的舌頭慢慢捋直,酡紅的臉漸漸褪色了,只是有點腳步不穩,站著像在打擺子。

  劉備生冷地哼了一聲,道:「好個不敢隱瞞,難道你治下廣都果真昇平富樂,百姓竟無訟狀,路不遺失,夜不閉戶,還成了堯舜之治?」

  蔣琬被罵得莫名其妙,他是個尋常小吏,哪裡摸得准劉備的脾氣,官府訟少本為好事,如何反而被訓斥,還道是主公喜怒無常,找碴兒胡亂宣洩。

  「快把其他簿書拿來,休得隱瞞!」劉備命令道。

  蔣琬愁眉苦臉地說:「真的沒有了!」

  劉備剎時怫然作色,撩起袍子跳將起來,將那簿書一把抓住,狠狠砸向蔣琬,仿佛是連珠發射的弓弩,直砸得蔣琬連連倒退,朝冠也被砸掉了。

  「找死!」他狂怒地大喝,手一摁劍柄,眼看就要劍指咽喉。

  「主公!」諸葛亮慌忙站起,緊緊扣住劉備的手腕,「官吏瀆職有法可辦,不可擅用私刑!」

  劉備惱恨地鬆開手,眼中含著利劍似的光,仿佛滿滿一池寒潭,要將那蔣琬溺死,他兇惡地一擺手,道:「這官,你不必做了!」

  他大踏步地往外走,從地上撈起蔣琬的朝冠,雙手一拉,朝冠竟被撕成了兩半,他一揚手,碎裂的破布飛到蔣琬的肩頭。蔣琬一句話都不敢說,沉醉緋紅的臉早變得慘白,撕碎的朝冠從肩上滾落,撞在腳上,有些痛,有些麻,他咬緊牙關,淚水在眼眶裡轉動,他硬沒讓眼淚流下來。

  「收好簿書!」諸葛亮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蔣琬回過頭,諸葛亮將那地上的竹簡一冊冊撿起,卷好了遞給他,道:「以後不可再酗酒!」

  蔣琬又驚詫又迷惑,諸葛亮對他溫和地一笑,白羽扇在他肩上輕輕一撫,仿佛是把一種安慰和信任的力量壓進了他的身體,蔣琬悲悲戚戚的心如被陽光瞬時照耀,說不得的甘甜而美妙的滋味在心口緩慢地盤桓,等他回過神來,諸葛亮卻已經走遠了。

  「主公!」諸葛亮奔出門,劉備仿佛是一顆划過天際的流星,拖著火焰芒角,越飛越快,那憤怒的光芒幾乎要燒灼了這世界,也要焚化了他自己。

  「狗官!」劉備還在罵罵咧咧。

  諸葛亮急急忙忙地追上劉備,他還未曾開言,劉備連珠炮似的吼聲便彈射而出:「立刻撤了他的職,再交付有司定其罪責,我還不信治不了這狗官!」

  諸葛亮靜靜地等著他宣洩憤怒,卻無一字爭議,良久,才緩緩道:「主公,聽說過蕭規曹隨的故事嗎?」

  「啊,什麼?」劉備正在氣頭上,諸葛亮居然還有心思說故事。

  諸葛亮平和地說道:「主公寬心,且聽亮說個故事,可好?」

  「說!」劉備奈何不得諸葛亮的平靜,每次無論處於何等糟糕境況,他越是暴跳如雷,諸葛亮越是平靜如水,幸也賴此平靜,才讓他那仿佛不可遏的焦躁得以緩解,斷事不至於為情緒左右。

  諸葛亮語氣很是溫和:「漢初,蕭何為相,兢兢業業,明定法令,俾使國家中興,後曹參代之,眾人皆以為曹相當有所作為,不想曹參無所事事,每日在相府後苑飲酒作樂,其子勸諫,還被他笞打二百。惠帝深以為怪,遂責問曹參,曹參卻回答,高祖與蕭何定天下,製法令,後世之人無所改易,遵而毋失,守職而已,惠帝以為然。自此,曹參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這便是蕭規曹隨!」

  這段史實劉備當然知道,他只是猜不出諸葛亮為什麼忽然講史,火氣是緩緩平息了,疑惑卻冉冉地上升了。

  諸葛亮繼續道:「漢初,因數年征戰,民生凋敝,國家貧弱,因此需修養生息,蓄養民力。曹參行無為之治,卻得治國之要,數年經營,漢家振興,百姓富庶,故而太史公曰:『參為漢相國,清靜極言合道。』」

  劉備恍惚地明白了一些,問道:「莫非你是說蔣琬行無為之道?」

  諸葛亮卻是搖頭,答道:「非也!」

  「那是什麼?」劉備心中的困惑越來越重。

  「主公還記得剛入廣都時見識的繁華景象嗎,你我君臣共萌一念,欲見此理民良官,不想謀此一面,卻與初時之意形若參商!」諸葛亮突起一嘆,「可那圜闠間之融融民生又非假象,為何料民官吏卻如此昏聵呢,官不正,民何理,想來真真自相矛盾!」

  是的,這也正是劉備心中的疑惑,可他被憤怒沖暈了頭,竟沒有冷靜下來認真想一想,若非諸葛亮的點醒,或許他還要帶著那不問所以的憤怒,把更大的罪責加在蔣琬身上。

  「主公,你看!」諸葛亮抬起羽扇,輕輕揮向那殘破的梐枑、裂縫的大門,以及縣廷外闃無人跡的街衢。

  「圜闠熱鬧,廷門冷清,截然反差,孰能如此?」諸葛亮詢問的目光里滿含深意。

  劉備混沌的頭腦漸漸清明了,暴躁煩悶的怒火漸漸熄滅,灰燼里湧出一股泉水,滌盪著最後殘存的塵垢。

  「何謂無為?」諸葛亮容聲說,「若無有為在先,怎有無為在後;若無蕭何製法在先,怎有曹參遵法在後;若無蔣琬治縣在先,怎有百姓無訟在後!」

  猶如被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了霧霾沉沉的房間,所有的陰暗都消散了,那不可遏制的憤怒原來竟是不分好歹的莽撞。

  「唉!」劉備懊惱地一拍腦門,「我錯怪好人了!」

  他想起自己不僅錯罵蔣琬,還撕碎了他的朝冠,更是後悔得無以復加,他求助地望著諸葛亮,問道:「這可怎麼好?」

  諸葛亮說:「主公雖有錯怪之責,而蔣琬也有瀆職之罪,縱算他治縣有功,也不該當職之時耽酒,這已干犯新法,因此主公之切責也不算過!」

  劉備頻頻點首,道:「說得也是,只是我覺得蔣琬是個人才,一旦黜退未免可惜!」

  諸葛亮微微一笑,道:「有罪不懲是為干法,有才不用是為誤人,誠為兩難,所以,亮有一個兩全之法,望主公首肯!」

  「你且說來!」

  「蔣琬瀆職,當免官以懲,而蔣琬有才,當擢拔為用,可在此縣黜退,在彼縣升任!」諸葛亮聲音不大,字字都飄入了劉備的耳朵。

  劉備一愣,忽地一喜,再一贊,不禁拍手大笑道:「猴精,虧你想得出來,好啊,你也學會鑽刑法空子!」

  諸葛亮掩過羽扇,無聲地一笑,道:「不得已而為之,下不為例!」

  「好,就這麼定了!」劉備心情大好,舉頭見滿天白雲流轉,陽光如水,暖風熏得一身醉意,聽得鬧市間隱綽的喧囂,不由得起了興致,一把拽住諸葛亮的手,道:「走,去逛逛廣都市集!」

  傍晚時分,夕陽將輝煌的餘暉灑向天幕,也灑向一望無際的平原,兩騎從地平線的盡頭飛出,仿佛山水畫裡忽然濺出的兩滴墨汁。

  「這天地真是望不到頭!」劉備策馬而奔,回頭眺望著天邊的殘陽,剎那涌動起壯闊的情懷。

  諸葛亮遠望著綽約的廣都城樓,感嘆道:「當年光武征蜀,曾令吳漢堅據廣都,以逸待勞,吳漢初違君命,輕敵冒進,終致市橋之敗,後呈君旨,示弱待敵,乃得大敗公孫述,終於天下一統,漢家中興!可知廣都一戰,成就漢家功業!」

  劉備伸出手臂,向著空中此起彼伏的飛絮抓去,卻都輕飄飄地從掌心溜走。他長聲嘆息,道:「當年古戰場,今日卻何在?再大的功業,再強的英雄,莫非都如這飛花,終究不可挽留嗎?」

  「終究不可挽留嗎?」他呼喊的聲音向著四荒八合飛去,被遍野的風吹向了觸不到的天盡頭。

  終究不可挽留嗎?

  四季輪換,星斗轉換,這天,這地,這世間,這匆匆路人,這個我,這個你,都是飄在時間裡的一片飛花,身不由己地被時間帶走、沉淪、毀滅,成為過往歷史裡一個個模糊的符號,甚至,連個痕跡也不曾留下。

  終究不可挽留……

  這一刻,他們都沒有說話,曠野風聲仿佛戰場上的號角,席捲著鋪天蓋地的英雄氣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晚照的濃烈血色里奔湧出時間深處的悲壯。剎那,他們仿佛看見了奔騰的戰馬、視死如歸的士兵、獵獵如刀的戰旗,那沸騰的戰場猶如一幅染了血的畫絹,向他們,向這個天地緩慢展開。

  「光武偉業,也成了青史數行墨痕,卻不知我輩將於何處投去這一身干係!」劉備悵然若失地說。

  諸葛亮也是一嘆,道:「青史數行姓名,英雄百年辛苦,可嘆可惜,卻也,」他稍一停頓,擲地有聲地說:「可贊!」

  劉備仰望著天空大片涌動的浮雲,道:「不知後世人會怎麼評價劉備,英雄乎,梟雄乎,庸人乎,懦夫乎?」他轉頭凝視著諸葛亮,「又會怎樣評價我們?」

  諸葛亮的眸子中灼然有光,道:「生而擔當,死且不悔!」

  「要怎樣擔當?」劉備輕輕問。

  「所為善者不虧心!」諸葛亮的聲音很有力量。

  「不虧心……」劉備低低念叨,他若有所思地一笑,「世間最難,盡在此也!」

  他長嘆一聲,道:「我此生最大心愿是成就英雄霸業,可欲成霸業,卻到底要說虧心之言,行虧心之舉。」

  諸葛亮笑了一霎,道:「主公想知道亮的心愿嗎?」

  「是什麼?」

  諸葛亮的眸子裡一片清明之光,道:「亮希望天下平定後,回到隆中,守著幾畝薄田,閒來讀書訪友,不求名利地過完一生。」

  劉備有點吃驚,問道:「這就是你的心愿?」

  諸葛亮點頭道:「生於戰亂非我所願,其實諸葛亮不求青史留名,不期成就功業,若是天下蒼生安樂,世間再無兵燹,百姓永獲安寧,縱然寂寂終老林泉,夫復何憾!」

  劉備霎時感慨道:「沒想到你的心愿竟是如此,孔明有大悲大憫之心,這才真是大善!」他遺憾地一嘆,「可是上天生人,由不得你選,無論你我,還是他人,何人願生於亂世,受此烽煙慘毒!」

  諸葛亮輕轉白羽扇,扇面上的絲線泛起的光澤飄了出去,落在他微笑的臉龐上,他說道:「既是由不得,只好不得已!」語帶滑稽,卻深蘊著堅韌的悲。

  劉備仰起臉,悵惘嘆息道:「後世之人會不會知道我們的不得已呢?」

  大風霎時跌宕如波濤,兩人都沉默了,迎著激盪之風,仿佛挺立在暴風雨中的兩株青竹,不憂不懼,億萬年過往,在滄海桑田間堅守那永恆的信念。

  原野盡頭的長草伏低了高挺的頭顱,茫茫地平線跳出一抹黑影,馬蹄聲被風聲吞沒了鋒芒,一騎奔騰而至,騎手猛一勒馬,翻身下馬時,將粘了翎毛的一封信呈上來,說道:「主公,荊州羽檄!」

  劉備有些驚愕,待得把檄書看畢,卻是驚怒了,道:「碧眼小兒,安敢如此!」

  諸葛亮拿過檄書,從頭至尾閱了一遍,卻也是震驚了,聽得劉備怒氣衝天地罵道:「孫權遣兵偷襲荊州,長沙、桂陽二郡已為其所拔。碧眼小兒前次只逞口舌之辯,這次竟敢撕破盟約,公然興起刀兵!」

  諸葛亮把檄書一合,說道:「主公,東吳這是處心積慮多時,先以使者勸說,再遣長吏居官,兩番作為不成,為自己賺來一個出師之名!」

  「顧不得了,」劉備躁急地說,「我立刻點兵馳援荊州,勢必將二郡奪回來!」

  諸葛亮知劉備心急如焚,他寬解道:「茲事體大,先回成都,召集群臣商議,定出個萬全之策!」

  劉備揚起手重重一甩馬鞭,道:「好,回成都!」

  兩人揮鞭馳騁,飛揚的馬蹄碾碎了蔥嫩如孩兒面的青草,像兩縷輕煙般消失在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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