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2024-10-02 07:25:51
作者: 若虛
陽光像不離不棄的凝眸,痴痴地從高遠的天際垂落而下,把滿腹柔腸都傾注在同一處。仰起臉承受著暖陽的沐浴,籠罩在周身的陰霾像剝脫的果皮般,毫無反抗之力地瓦解,諸葛亮覺得壓在心頭很厚的黑影明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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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進門,便聽見諸葛果拍著手笑道:「笨阿斗,笨阿斗!背木畚,裝土壘。登遠山,稱太累。摔一摔,變駝背。」
「我不笨,不笨……」阿斗怯怯地辯解著。
「就是笨,就是笨!」諸葛果反擊道,比之阿斗,她的口齒太過伶俐。
「果兒,沒規矩,不許亂言公子!」黃月英斥責道。
諸葛果不服氣了,道:「阿母偏心,每回都護著阿斗!」
諸葛亮微笑起來,他從半掩的門後看進去,諸葛喬坐在書案後,正在教諸葛果和阿斗寫字,黃月英偏坐一邊,一面縫衣服,一面指點三人習字。
諸葛果敲著案上的一片竹簡,道:「好醜的字!」她拿起竹簡輕輕拍在阿斗的腦門上,「阿斗好醜的字!」
阿斗沒有躲閃,他呆呆地瞧著諸葛果嘟起的小嘴,很像一枚沾了露珠的紅果。
諸葛喬卻是眼尖,看見門後的諸葛亮,慌忙起身行禮,道:「父親!」
諸葛亮閃身而入,款款地走到書案邊,瞧了一眼案上攤開的數片竹簡:「在抄《詩》?」
諸葛果興高采烈地牽住父親的衣袖,將那竹簡高高地揚在頭頂,大聲道:問道:「阿父,阿斗的字好醜!」
諸葛亮還來不及看,阿斗忽的彈起身體,將那片竹簡一把搶過,兩隻手捏緊了,牢牢地藏在身後,通紅著臉,仿佛做錯了事的小耗子。
諸葛亮安慰地摸摸他的頭,道:「阿斗的字不醜。」他蹲下來,坐在阿斗身邊,柔聲道:「給先生看看好嗎?」
阿斗猶豫著,先生的目光很軟和,像一片乾淨的羽毛,揉在清澈的溫水裡,沒有半分的雜質,他心底的防備卸下了,將那竹簡遞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將白羽扇輕輕放下,兩隻手捧起來,諸葛果在旁邊嚷嚷:「真醜,阿父,是不是呢?」
諸葛亮彎起手指,敲著她的額頭,道:「丫頭只會亂嚷!」他含笑的目光滑過竹簡,「很好,字形結構已粗具形態,再勤加練習,定能寫出一筆好字!」
「真的嗎?」阿斗不敢確定。他是個自卑的孩子,總以為自己個子不高,腦子太笨,身體太單薄,不能像父親一樣策馬疆場,縱橫萬里,也不能像先生一樣運籌帷幄,經綸天下,甚至比不得尋常人家的男孩子,他連學學別的孩子頑皮,爬樹掏鳥蛋也不敢,怕摔下來太疼,更怕被父親責打。他是躲在蛋殼裡不肯孵出來的小雞,願意一輩子不見光,不要在陽光下暴露自己的軟弱,他只是笨笨呆呆的阿斗。
「是!」諸葛亮的回答不拖沓,笑容讓人的心裡暖洋洋的。
阿斗開心地笑了,他把竹簡捧回來,小心地抹了抹,自言自語地說:「先生說阿斗的字好。」
諸葛果刮刮臉,說:「不害臊!」她撿起白羽扇,呼啦啦地扇動著,風太大了,吹得浮塵鑽入鼻子裡,她打了個噴嚏,將羽扇丟給諸葛亮,說:「天冷著呢,阿父還拿著羽毛扇,阿父是怪人!」
諸葛亮看得好笑,說:「這孩子跟誰學的貧嘴饒舌,話恁多得很!」
黃月英嗔怪道:「你這女兒太鬧騰,我可管不住,有勞孔明得了閒,管一管吧。」
諸葛亮憐愛地說:「捨不得,由得她吧。」
黃月英無奈地搖搖頭,道:「你就寵著她吧,寵溺得沒了度,越大越沒規矩!」她因見諸葛果正在扯諸葛喬的腰帶,伸手拉開了她,「果兒,規矩些!」
諸葛果嘟嘟嘴巴,道:「阿母最討厭!」她撒嬌地鑽入父親懷裡,「阿父最好,我就要阿父寵,阿父不寵我,我就不理阿父!」
諸葛亮大笑道:「敢威脅你阿父,阿父不敢不寵果兒,不然,果兒不理阿父,阿父會傷心而死!」
諸葛果像握住了尚方寶劍,得意地對母親眨眼睛,又對阿斗晃腦袋。
有人輕輕敲門,是修遠。
「有事?」諸葛亮問著話,已拿起白羽扇站起來。
「先生,馬謖有急事求見。」
說話間,諸葛亮已走了出去,到外堂時,馬謖正等在那裡,匆匆行了一禮,便將手中捏得汗濕的信遞過去,道:「霍峻從葭萌關發來的檄書。」
諸葛亮拆開了檄書,一目十行地看完,靜止的雙眸間漾起一絲驚漣。
「怎麼了?」馬謖急問。
諸葛亮將檄書轉手給他,穩著語氣說:「曹操兵進漢中。」
馬謖驚得神色一變,目光如風般快速掠過檄書,忡忡道:「漢中一旦落入曹操之手,益州咽隘暴露於外,危矣!」
諸葛亮把檄書接回來,又看了一遍,道:「曹操有圖漢中之志久矣,今日興兵並不算倉促。但主公正與東吳爭荊州,大軍在外,東有疆域之爭,北有強寇之臨,兩面掣肘,皆不可輕忽。」
馬謖思量道:「要不要傳書讓主公從荊州回來?」
諸葛亮凝神一思,道:「江東奪荊州之心無日不有,今我與江東兵戈相連,彼若不得寸土,則不肯釋甲,不得已只好先讓一步,先解益州之難。」
「真便宜江東了,」馬謖擔憂地說,「只恐主公一心奪荊州,不肯回兵解難。」
諸葛亮搖頭,道:「不,主公有大胸懷,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定會對江東讓步,只是恐會留下隱患。」
「何種隱患?」
諸葛亮憂鬱地一嘆,道:「江東若得我荊州疆場,界線深入我腹心,他日若再有侵奪荊州之心,比之今日,易耳!」
馬謖一驚,道:「那便不要將荊州疆域讓出去!」
諸葛亮苦笑了一聲,道:「不得已而為之,今日不讓疆土,則兩面掣肘,左右支絀,為大危難也,總要博一局吧。」他將那檄書放在書案上,用一面硯台緊緊壓住。
「幼常,」他轉過臉來,神情很嚴肅,「曹操兵進漢中一事不得泄露!」
門沒有關嚴實,張裕輕輕一捫,吱嘎一聲響,像千年古井台上忽然旋轉起來的生鏽轆轤,那響聲倒讓他自己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閃了一下,門後的世界卻如洗乾淨的鏡面,緩緩露了出來。
屋裡很安靜,只有馬謖在書案後抄錄文書,一冊抄完便放在案旁,幾十卷文書摞得整整齊齊,觸目間便覺得這屋子極乾淨整潔,陽光照不見的旮旯里也纖塵不染。
「幼常,軍師呢?」
馬謖抬頭看了他一眼,道:「去鄉里案行丈田了。」
張裕擦著門溜進來,像是偷油的蟑螂,總是行走在陰影里,他把懷裡的文書交給馬謖,卻不忙著走,問道:「軍師何時回來?」
馬謖不喜歡張裕,縱算蜀中人贊張裕天才出群,說他能參透天機,其占卜之術出神入化,可在馬謖心裡,張裕卻是名過其實,明明是浮誇之名,偏偏又自以為超拔絕倫。他沒表情地說:「不知,南和有事嗎?」
「沒有,只是隨意問問。」張裕笑笑,他笑起來下巴總在顫抖,那一部濃密的鬍子便在熱烈地奔騰,像燒在臉上的一團明火。
馬謖不好趕他出去,也不想同他說話,埋著頭繼續抄錄文書,也不看張裕。
張裕也覺得尷尬,又不好立即拔腿離開,不得已便隨手翻開案上的文卷,有擺歪的,他扶正了,有太正的,他便挪到一個舒心的位子。
兩人便一人悶坐抄寫,一人百無聊賴地擺弄文書,馬謖實在忍不住,抬頭正要對張裕委婉地說幾句攆人的話,沒想到張裕自己站起來,他沒看見張裕的臉,卻看見那部遼闊的鬍子在風中激情飛舞,而後是張裕急慌慌的聲音:「告辭了。」
門合上了,安靜像來得太遲因而無味的快樂,在已被厭惡充斥的空氣里奄奄一息地嘆氣,馬謖瞥著案上被張裕翻亂了的文書,把毛筆重重一擱,低聲罵道:「手太多!」
他將文書重新摞好,卻在兩冊文書間發現一片竹簡裸露的小角,他抽了出來,原來是霍峻發來的檄書,本來夾在幾冊重要文書中,或者是張裕不留神翻了出來。
他呆了呆,卻沒有多想,下意識地將檄書單獨挪去一邊,尋來一方簡壓住,再用韋繩紮緊了,這才放心地塞入了一冊沒有落字的簡策下。
春光旖旎,暖風送來陣陣芳香,稻田裡新嫩的青苗簇簇挺立,仿佛含羞的閨中女子,趁著曖昧春情,輕輕舒開了羅裙。
諸葛亮站在田坎邊,眼裡瞧著一望無際的漠漠水田,聽著農墾官詳細地敘說今年的農田開墾情況:開春以來,風雨適宜,各地農耕情況良好;丈田令已全面執行,益州豪強不敢再隱瞞田土實數,有干犯新法的,田產全部褫奪,分給了無地的農戶;這一年多以來,無論西州人東州人,皆耕田同畝,納賦一致,彼此沒有貴賤特權,不分涇渭,皆為我益州編戶齊民。
諸葛亮聽得頻頻頷首,也不忘記把目光投向一畦畦稻田,在他的右方,修遠正跟著一個老農學習插秧,手裡握著一小捧秧苗,每每要琢磨半晌,才哆哆嗦嗦地插下去一把,好不容易全數插完,那秧苗卻歪東倒西,仿佛沒在稻田裡的彎曲水蛇,惹得那老農笑出了眼淚。
「先生!」修遠從田裡拔出泥腿,跳上了田坎,雙腳在土裡踩了一踩,陷了幾個歪歪扭扭的腳印。
諸葛亮戲道:「你插的秧苗呢?」
修遠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臉,手裡的泥水塗在臉上,登時成了污黑的花貓,說道:「先生斥我不事稼穡,我才去學農事,可哪知道農事這麼難,愣是學不會!」
諸葛亮舉起羽扇敲了敲他的頭,說道:「笨,總是個嬌貴的身子,你該常來鄉間走走,知道農耕之不易,生民之艱難,將來吃飯可不能剩米!」
修遠答應了一聲,他仰面嘻嘻問道:「先生會農事嗎?
諸葛亮笑著不回答,可那盈盈如湖的目中已說明了一切,修遠覺得又迷惑又崇拜,這世上莫非就沒有先生不懂的學問、不會的技藝嗎?
修遠痴痴地琢磨著自己的小心思,微微睨一眼諸葛亮,便覺得幸福的感覺在毛孔里舒服地流淌。
遠遠地,隱隱有焦急的呼聲切切奔來,循聲而去,田坎上匆匆忙忙跑來一人,飄起的髮帶散成了兩枝柳條。
「均兒!」諸葛亮驚道。
來人正是諸葛均,他隨諸葛亮入蜀,在蜀郡公門任了個小小的主簿,是個沒有多少實權的尋常文墨吏,有討好諸葛亮的州郡屬僚想給諸葛均升官,諸葛亮都以其才不堪大任回絕了。
「仲兄!」他奔到諸葛亮身前,臉上淚水縱橫如阡陌,一面喘氣一面仍在抽泣。
「出了什麼事!」諸葛亮心裡陡地發緊,此次春耕,諸葛均隨諸葛亮下鄉里巡查墾田,這一片本有幾千頃農田,連綴著四個鄉,他所案行的區域是南鄉,兩日前與自己分道巡檢,說好了五日後再謀面,今日卻忽然來到,若非要緊公事,必定是其他驚心動魄的私事。
諸葛均將一封信遞給他,悲悲戚戚地說:「書,荊州送來的書,安叔寫的,我剛剛收到……」
諸葛亮的手不自禁地顫抖了,他穩住心神,打開那摺疊的竹板,不過數行字,掃一眼便能閱完,他卻看了許久,仿佛不認字,得從頭逐一辨識,卻是一瞬,手上忽地一軟,幾乎將那輕薄竹板掉落。
「二姊,二姊……」諸葛均哭著抱住諸葛亮的肩膀。
淚水無聲地滑過諸葛亮的臉孔,他聽得弟弟的悲哭,仿佛失去了意識,痴偶一般一動不動。
「先生?」修遠擔心地問。
諸葛亮想勉強自己笑一下,可那唇角才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便像被更大更悲的力量拉扯下去,只露出半個未完成的苦笑,那笑容背後湧出了淚水。
「先生,你怎麼了?」修遠嚇住了,他不知緣故,可他看不得諸葛亮流淚,但凡先生哭,他也會傷心,瞅一眼諸葛亮的眼淚,自己的眼淚隨從滾落。
諸葛亮悲悽地喘了一口氣,拍著弟弟的肩膀,道:「均兒,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
諸葛均哭道:「仲兄,我們回荊州去,去見二姊最後一面,好不好?」
悲到極致的苦笑貼著諸葛亮的眼角,和著淚水一起落在他緊抿的唇弓上,他苦澀地長嘆一聲,道:「傻孩子,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這是痛到靈魂深處的刻骨惋嘆,每個字都如同染了毒的尖刀,在心口反覆地砍鑿,把一顆心砍爛了,砍碎了,血也流幹了,流盡了,唯剩下一個沒生氣的軀殼,還在遙遠的他鄉絕望地高呼:回不去了!
「仲兄,我們回去吧,求求你!」諸葛均哽咽得字音破碎。
諸葛亮抖著手攬住他的背,道:「均兒,仲兄不能回去,不能回去……還有好多事要做,這些事一日做不完,仲兄便一日不能回荊州……」
諸葛均其實明白諸葛亮不能回荊州的意思,他知道仲兄是個公心為上的人,在仲兄心裡,天下比家人重要,江山比自己重要,在仲兄那恢宏理想面前,人間私情都輕若鴻毛。可他是個懦弱的人,他沒有仲兄的宏圖遠志,他只是想要回去見他愛的二姊最後一面,拉著二姊的手道一聲安好,也許便是這聲久違的安好,二姊就能活過來了,那自遠方傳來的死亡訊息,其實只是一個討嫌的玩笑。
「求你,求你,我們回去……」他無力地哀求道,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大雨淋得透心涼的小螞蟻,既軟弱又悲哀,他忍不住那傷絕心肝的悲痛,縱聲大哭起來。
「均兒……」諸葛亮想要安慰弟弟,可是慰藉的話太輕薄,抵不過死亡的沉重,愧疚、悲傷、無奈、疼痛一起襲來,攪在心頭,亂麻般撕扯不清。
修遠已經聽出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昭蘇死了,是先生那溫柔和善的二姊沒了。在公安時,她還曾給自己送過衣鞋呢,說是她自己做的,請修遠別嫌棄,囑託他好生照顧先生,便是這麼個熱心腸的好人怎麼死了呢?修遠想不通,純善之人不該長命嗎,老天為什麼要收走她的命?他越想越難過,捂住臉慟哭起來。
這時,那站在遠處的農墾官高聲呼喊諸葛亮,請軍師過來商榷墾荒事宜,諸葛亮擦掉眼淚,道:「均兒,仲兄有點事,你在這裡等我,或者……」他其實不知或者該怎麼樣,後頭的話說不出了,只能輕輕鬆開了諸葛均。
修遠懂事地扶住了諸葛均,轉頭之間,諸葛亮已走出去很遠,太陽微微西斜了,他寬直的背被霞光渲染成透明的蟬翼,他沿著狹長的田間小道一直向前走去,仿佛飄向遠方的潔白羽毛,再也沒有停下來的一天。
馬車搖搖晃晃,柔軟的風輕輕地撫著車廂,時而續,時而斷,便似那藏在憂傷霧靄背後的悵惘嘆息,每一聲都蘊著解不開的宿世哀怨。
修遠時常擔心地打量諸葛亮,諸葛亮一直沒有說話,冰涼的沉默罩住他的臉,偶爾有橘黃的微光照進來,撕開他面頰邊青色的浮翳,卻只為那沉默增加了更深厚的寒意。
修遠幾度想哭出來,或者勸諸葛亮哭出來,可他既不敢哭,又不敢催促諸葛亮的傷懷。這就是他的先生,永遠把最深最沉的痛苦碾碎在心底,沒有人能了解他的苦累辛酸,因為他從不昭於人前。
修遠心裡難過極了,眼睛酸脹著,幾次險些掉下淚來,又咬著牙吞下去,實在忍不住,便把臉藏在陰影里,裝作揉鼻子。
馬車停了,修遠掀開車簾跳了下去,突然的陽光是剛硬的刀,剔去了他臉上酸疼的淚,他回身去接諸葛亮,卻握住了一隻冰冷的手。
修遠心裡打了個寒戰,低著頭把最後一滴眼淚吸進了心裡。
諸葛亮仍是一言不發,徑直往左將軍府里走,可才進去,便覺得府中的氣氛非同尋常,一眾僚屬來去匆忙,臉上都掛著焦慮的心事,像是大火燒了家宅,慌著要去搬家,見到諸葛亮都是匆忙一拜,眼睛閃爍著古怪的光,往往話才說了一半,便急著跑了。
董和遠遠地跑了過來,他是持重君子,這當口卻像是懷裡揣著火,滿臉的焦急像粉刺般長了出來,說道:「軍師,你可回來了!」
諸葛亮越發詫異,問道:「幼宰,出了大事嗎?」
董和急喘著,努力地平息著呼吸,道:「怎麼,軍師不知道嗎?」
「是,什麼事?」諸葛亮壓抑住那突突直冒的緊張。
董和拉了他去一邊,道:「成都這幾日都傳遍了,說曹操已攻下漢中,正屯兵巴中,不日將進攻益州,也不知是謠傳還是實情,公門民間人心惶惶,我不得已,勒令府中僚屬不得輕舉妄動,卻也禁不住。」
諸葛亮真的震驚了,他驚的並不是曹操克定漢中,而是何以這消息會在一夜之間傳遍成都,他穩住心神,問道:「成都街巷都在紛傳嗎?」
董和焦慮地說:「通衢陋巷間,無不在傳曹操將南下益州,好些人家竟要攜家奔南中。數日來,成都各門候已攆了數戶想出城避兵荒的豪門,早起還有幾家豪強來府上鬧事,說我們隱瞞軍情,是想貽害益州百姓,我好言好語勸了他們回去。」
諸葛亮頗為後悔自己在回城路上心思太重,為悲傷所困,竟沒有注意觀察街談巷議,他豈不知這些豪強的非常心思,氣焰剛剛被壓服,火苗子還沒徹底熄滅,尋著個事端便要燒起來,稍一處置不當,便可能引發初入益州時的軒然風波。
他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幼宰勿急,事情沒到不能解決的地步,目前當先穩人心,萬萬不能亂。幼宰處事得當,仍按部就班,以靜待亂。」
他因有心結要解開,也不多話,匆匆地走入西苑,外堂的門沒有關,他輕輕便推開了,回頭對修遠點點頭,修遠會意,安靜地守在門口。
果然,馬謖正待在屋裡,看見諸葛亮來了,先是一顫,發直的眼睛閃出揪心的神色,一句話不說,竟跪下了。
諸葛亮也不叫他起來,嘆了口氣,問道:「消息怎麼傳出去的?」
馬謖快要哭了,眼睛已紅了,淚光攀著眼瞼作勢要暴露,說道:「不知道,我沒告訴別人,真沒告訴……」
「那是誰說的?又怎麼會傳遍通衢陋巷?」
逼問太急,馬謖無言以對,他畢竟太年輕,只是剛剛展翅的雛鳥,沒經歷過暴風雨,總以為外邊的世界永遠是晴天,沒料到原來風霜急切,他稚嫩的翅膀承受不起那不留情的摧殘,他嗚咽道:「我不知道……」他把身子伏下去,「孔明兄,請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會說……」
這一聲久違的呼喊讓諸葛亮動情,他剛毅的心裡漏進了一束柔軟的陽光,他扶起了馬謖,道:「幼常,我自然信你不會漏言,可這件事畢竟傳揚開去,如今謠言四起,街談巷議壓服不止,稍不謹慎,則恐有大難!」
他輕輕地挽住馬謖的手臂,隨他一同坐下,語氣溫和地說:「你仔細想想,即便你沒有無意中漏言,或者有人看過霍峻的檄書?」
馬謖努力回想起來,記憶像篩豆子,往事在劇烈的顛簸中緩慢重現,他說道:「你離開成都的當日,我先是遣兩位使者送書給主公與霍峻,又去見董中郎,而後,我一直在抄錄簿書……」他猛地一拍巴掌,「我知道了!」
「是誰?」
「是張裕!那日,他來了一趟,枯坐無趣,他便亂翻案上文書,我當時還嫌他手多。」
「果真是他?」
馬謖其實也不確定,諸葛亮這一問,讓他猶豫起來,說:「應該是吧,只有他翻文書,那份檄書也被他翻出來。他走後,我把霍峻檄書收起來,自此,一直存在密匱里,我還加了鎖,沒人能動。」
諸葛亮沉默了,白羽扇輕輕地停在齶下,說:「幼常,這件事不要說出去,心裡清楚就是。」
「為何不說,若當真是張裕漏言,該抓起來,割了他的舌頭!」馬謖這當口認定了是張裕,提起他便來氣。
諸葛亮輕輕反問:「憑證呢?」
馬謖啞然,諸葛亮的質問切中要穴。的確,除了他馬謖知道張裕看過霍峻檄書,便是這種確定也帶有很大的猜想,誰能證明張裕是漏言的始作俑者。
「而今謠言沸沸揚揚,要理源頭,太難,也會惹出麻煩。」諸葛亮意味深長地說。
馬謖怎能不明白諸葛亮話中的深意,張裕到底是益州舊臣,他的身後站著失了依怙的益州舊人。劉備雖一再地對益州舊人委以重任,甚至和益州豪門聯姻以求利益均沾,可仍然填不平那缺損的利益落差。新舊矛盾是一座暫時沉寂的活火山,此刻只是被表面的平靜掩蓋,一點火星子便會重新喚醒那可怕的抗拒力量,倘若追究漏言責任,張裕叫起撞天屈,便會有人以為荊州新貴尋事端打壓益州舊臣,一旦處理不當,會引起火山爆發似的天地傾覆,這剛剛坐穩的益州江山將不復平靜。
「那,怎麼辦?就這樣放任他們?」馬謖為難了。
諸葛亮堅決地說:「不,怎能放任,源頭雖不得而尋,可散播謠言者卻可找出來。」
馬謖試探地問道:「那漢中之事是繼續隱瞞,還是說出去?」
諸葛亮靜默片刻,白羽扇緩緩落在膝蓋上,說:「既是謠言不止,倘若再做隱瞞,勢必會引發大恐慌,莫若將實情公之於眾。」
馬謖點頭道:「嗯,我去辦。」
諸葛亮仰頭一思,道:「再給主公去書,告以實情。」
「傳謠言一事也說?」馬謖小心地問。
「說!」諸葛亮斬釘截鐵地說,白羽扇輕輕地敲在書案上。
悠長湘江像女人的裙帶,由一隻柔若無骨的白玉手解下來,懶洋洋地丟在綠茵蔓地的繁華里,將那錦繡世界割裂成兩個部分,一半在明亮的陽光中吟唱,一半在霧靄中沉默。
劉備策馬立在江畔,遠遠地看見孫權的鹵簿如浪潮湧來,那面大纛特別顯眼,像招搖在喧囂世界的張揚笑臉。
「左將軍,別來無恙!」孫權朗朗的笑聲隨風盪來,被水蒸氣包起來,重重地栽落在芳草地上。
兩人馬頭相對,彼此都笑起來,那笑容背後是仗兵的甲士,密集的刀光得意地直衝雲霄,劃破了天空靜穆的臉。
「數月爭鋒,難得有此清閒之時,能與左將軍太平相對,共賞此美景,實為人間至樂!」孫權言笑宴宴。
劉備心裡罵了一句狠話,面上溫和地笑道:「同樂!」
孫權挑起眼角,那份少年人的輕狂不經意便流露出來,道:「左將軍忽有議和之舉,莫不是益州有急難?」
劉備恨透了孫權的自以為是,若無其事地反唇相譏:「車騎將軍忽願與我議和,莫不是合肥有急難?」
兩人又是大笑,他們都是機心刻薄的君主,能忍屈辱,能藏鋒芒,該張揚時竭盡狂傲,該收斂時熬碎了骨血苦煎,他們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吃虧,什麼時候不能退讓,便是尋常口舌間,也吐著早已磨得鋒利的刀,他或者傷不了你,你也傷不了他。
孫權稍稍斂住笑,問道:「不知左將軍以何條件議和?」
劉備忍著難受的感覺,從心底刮著血吐出字來:「分荊州。」
孫權明明知道劉備有分荊州的意圖,偏要裝作茫然無知,故意問道:「如今長沙、桂陽、零陵可在我江東手裡,左將軍拿什麼分?」
劉備不慌不忙地說:「誠然,三郡是在江東手中。可江東出兵奇襲荊州,長沙、桂陽不設防而倉促服降,零陵乃呂子明以詐計賺得,江東奪此三郡,疆域雖暫時易手,民心未曾歸附,我若暗相煽動,三郡歸屬何方還很難說。」
真是名不虛傳的奸詐大耳賊!孫權一面佩服,一面痛恨,神情卻認真了,說道:「左將軍果然超絕,我也不與將軍繞彎子,卻不知左將軍欲如何分荊州?」
劉備揚起馬鞭,揮向沉澱在霧靄中的湘江,說道:「以湘水為界,湘水以東,長沙、江夏、桂陽歸屬江東,湘水以西,南郡、零陵、武陵歸屬我。」
這其實是很划算的交易,江東奪取三郡,幾乎兵不血刃,本還憂慮著會與西邊有一場爭奪荊州的惡戰,孫權甚至做好了三郡保住一郡的打算。如今卻得劉備親口允諾,賺來江夏、桂陽兩郡,而且雙方既是定盟,此兩郡從此劃歸江東版圖,劉備便沒有理由奪走。但更大的好處卻是,從此江東離北出長江的要隘江陵襄陽一線又近了一步。
孫權心裡笑出了花來,臉上還裝作鎮靜的君主模樣,說道:「嗯,分疆事大,不可倉促決定,還需商討細則。」
劉備順著他的話頭道:「分疆細則,可遣使者來蜀報命,尋復盟好。」
「好,左將軍信得過誰任使者?」孫權的口氣裡帶著玩笑。
「別的人罷了,諸葛子瑜很好。」劉備卻說得很認真。
孫權大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劉備拱起手,道:「如此,當在成都恭候子瑜,再續兩家盟好!」
「孫劉盟好,永不背棄!」孫權信誓旦旦地說。
劉備不相信孫權的誓言,君王的誓言都是虛無縹緲的精美泡沫,還不如小孩兒的噴嚏真實,他扭轉馬頭,噠噠地背離而去。
「左將軍!」孫權忽然喊道。
劉備一回頭,孫權臉上一貫的戲謔消失了,語氣破天荒地摻著不甘的傷懷,說:「我妹子讓我代問將軍安好!」
劉備一怔,孫權這忽然的一句話,像遺忘的時間枯井裡湧出的一泓水,將蒙塵的往事洗乾淨了臉孔,讓他看清往事面孔,可看清了,並沒有什麼意義。
「說這些事,有什麼意義呢?」他澀澀地說,毅然地轉過身,馬鞭啪的一聲甩下去,人在那一聲後已飛出去很遠。
孫權望著那越奔越遠的背影,暗澀的水霧籠著他的輪廓,是那樣寂寞的一點想念,被水面紫色的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