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5:44 作者: 若虛

  輕綃似的雪花從天而降,仿佛盛開在空中的千萬朵梨花,在凜凜寒風中忽而揚起忽而飄墜,沾滿了雪花的大門遲滯地推開了,撲面的風雪將門後那人吹得退了一步,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塵,頂著風雪跨出門檻。

  門首早停了一輛軺車,素色車蓋上淌著瑩瑩的雪水,順著玄色流蘇滴答滾落,車廂甚少修飾,仿佛一隻做工粗糙的大匣子,車夫跳下車輿,恭敬地攙了主人登車。

  「父親!」一隻腳剛才踏上車輿,便聽見有人叫自己,他回頭一看,兒子董允從門裡跑出來,其後還跟著一個人,蒙蒙雪花遮住那人的臉,他辨認了半天,直到那人走得近了,才認出原來是費禕。

  「什麼事?」董和一面問著,一面在車左坐下。

  董允踟躕地立在車下,面上露出難於啟齒的神情,良久才說:「許公喪子,我與文偉會喪弔孝,想向父親請車!」

  紛亂的雪花噗噗地落在董和身上,他吞著風雪說道:「原來是為請車,你當知車駕鹵薄皆有秩份,不可僭逾,你非在官身,何能擅備棨戟!」

  董允忐忑地說:「兒子知道,只是弔喪之禮甚重,問喪之人皆益州貴人,兒子,兒子……」他沒敢說下去,父親清履忠正,苛細廉儉,全心防遏僭越,不離軌制,他雖身位顯赫,親戚故舊卻不敢請託於他。

  董和冷淡地笑了一聲:「你怕失了身份顏面是嗎?」

  「兒子不敢!」董允誠惶誠恐,直直地跪在雪地里,他身旁的費禕也斂了穆容,一聲都不敢吭。

  董和眺望著絲絮似的雪花,一片片落在董允的身上,將他塑成了一個雪人。董和吁了一口氣,說道:「想乘車代步也不是不可以,風雪阻路,弔喪情急,不容耽擱,你既要請車,也使得!」他側身對那車夫輕言數語,車夫應諾著,下車奔回宅門內,須臾又自門內返回,依舊跳上車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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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和看著董允跪得如同竹節似的,他不發話,董允也不敢起來,他輕輕一拍車軾:「我已為你備下車駕,待得車到,你可與文偉同車而行,我先行一步,父子不同秩,不當同臨!」他說完揮揮手,那車夫一揚韁繩,軺車壓著滿地的積雪轔轔遠去,留下兩行灰黑的車轍印。

  董允埋了頭,雙膝跪得又痛又涼,直到父親車輿消失不見,他才撐著膝蓋站起來,回頭看著費禕,苦笑著搖搖頭。

  「尊父不徇私情,不僭軌度,真乃令士良臣!」費禕由衷地讚嘆著,年輕清俊的臉孔上溢滿了崇敬。

  董允拍著衣袍上的雪泥,無奈地嘆了口氣:「有此父,是幸,也是不幸!」

  這時,宅第的角門嘎地開了,聽得吱扭扭車輪響動,一輛鹿車晃晃悠悠地從門內駛出,車軛勒住的黃馬瘦小枯槁,哆哆嗦嗦地迎著風雪慢抬蹄子,不斷地打著鼻息,仿佛傷了風。

  「少主人!」車夫引繩一勒,跳下車來拜道,「主人備車在此,請少主人上車!」

  原來父親為自己準備的車竟然是這個,董允看得目瞪口呆。鹿車為何?農人用來託運貨物,軍隊用來運載輜重,雖則輕便好行,但畢竟是為賤車,乘則太失身份。

  他面露難色,不知該上還是不該上,若是不乘,恐俟後惹了父親憤怒,若是乘,又如何能撇得下這顏面,本想與費禕計較一番,竟見他輕和一笑,扶著車板跳上去,坐得安安穩穩,毫無侷促難堪。

  「莫要拂逆了尊父美意!」費禕笑著招招手,「來來,今日不乘鹿車,日後恐沒了這機會!」

  董允無可奈何,勉強地攀著爬上,因那鹿車為獨輪,坐上去時歪向了一方,壓得那車板一晃,險些將他翻轉下去,驚得他慌亂地抓住費禕的手,半晌才定住身體,費禕卻自哈哈大笑,深以為樂。

  「駕!」車夫甩動鞭杆,鹿車緩緩開動,拉車瘦馬走得很慢,需得車夫頻頻揮桿,它才勉力疾蹄而行,然也不過百尺,又懨懨地縮了頭,像是走得睡著了。

  一路上,董允很怕遇見熟人,偶有人停足顧盼,他也以為人家是在窺伺他,聽著路上行人熙來攘往的聲音,都似奚落自己的笑聲,他越發地窘迫,恨不得將那身體藏在車板里。那費禕卻滿不在乎,沿途張望翹首,不時與董允閒談兩句,仿佛他乘的是華蓋香車,觀瞻著滿目風光,豈不悠遊快哉。

  經過一番度日如年的煎熬,終於行到了許宅門前,車夫「吁」的一聲喝令,瘦馬這次卻不聽使喚,嘚嘚地往前沖了幾十尺,眼看便要與迎面的一輛馬車相撞,車夫的臉也嚇白了,身體猛向後一仰,狠狠地扯住韁繩,費了吃奶的勁才將那瘦馬的衝撞勢頭減退,這一頓一退卻差點將車上的董允和費禕跌了下來。

  董允驚魂未定地抓著車板磨蹭下來,身上滿是雪水,仿佛剛從水裡爬出來,又見門首皆停著華蓋篷車,一眾人皆衣飾鮮麗,體態尊榮,越發覺得自己像個趕著糞車進城的鄉下老農,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老馬也會失蹄!」費禕笑呵呵地撫了一把瘦馬濕漉漉的鬃毛,神態自若地拍去衣衫上的雪水,整肅了容色,輕輕一扯董允,兩人一起向門裡走去。

  那輛對面行來的馬車上也下來兩人,一藍一白兩頂斗篷仿佛忽然盛開在雪天的兩束梅花,惹得來訪賓客駐足凝看。

  兩人行到門前,遞上兩片名刺,門口接待的童僕捧刺高聲唱名:「左將軍大司馬領司隸校尉豫、荊、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劉備,軍師將軍諸葛亮,吊!」

  唱名剛出,宅內宅外的人都驚住了,正要搶步進門的慌忙讓開了路,已進了門的都收住步子,揣著小心準備迎候。

  兩人解下斗篷,交於門前的童僕,即露出了一身素服,董允和費禕剛好站在他們後面,兩人緩緩地停了步伐,悄悄地打量這兩個益州新貴。

  劉備一襲淡藍長袍,神態雍容,闊落英武;諸葛亮一襲純白深衣,肩上染了些微的白雪,蓮蓬似的亭立清雅。

  費禕悄聲道:「好個無雙氣度!」

  董允正要回話,卻發現諸葛亮轉過了頭,他和費禕都嚇了一跳,以為是私下的議論被諸葛亮聽見了,正惴惴不安之時,未想諸葛亮竟對他們柔和地一笑,笑容很短暫,旁邊的人都沒有察覺。

  兩人又驚又喜,卻不敢造次多語,按捺下滿心的複雜感受,像是被某種力量吸引,不遠不近地跟在劉備和諸葛亮身後,偷窺似的觀察他們。

  府中搭起了靈棚,白幔白幡抖在風裡,身著孝服的蒼頭來來往往、迎賓送客,入眼處是一派白茫茫的汪洋世界,加上此際雪花飛舞,讓這宅第白得像是沒有了顏色。

  一個童僕攙著許靖從靈棚里走出,他滿面戚容,神態悲悽,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一步一蹀躞。

  「許公慢行!」劉備疾步上前,雙手扶住了許靖。

  許靖顫巍巍地說:「有勞左將軍弔唁,犬子新喪,哀痛在心,恕禮不周!」

  劉備寬讓道:「許公新哀,我等弔唁來遲,怎敢求望繁重禮數!」

  許靖再謝了一番,親引導路,領了劉備和諸葛亮進靈棚,棚內煙霧繚繞,空氣里流淌著燥熱的氣息,巨大的「奠」字下,黃柏棺槨落在厚厚的籍草上,棺上還搭了青色長幡,靈位左右有兩幅銘旌垂地而曳,其上書著死者名諱。

  見劉備和諸葛亮進棚,一干弔唁賓客紛紛拱手作禮,朝兩邊齊齊退去,空出了祭奠的場地。

  身著衰絰的喪宰躬身趨步,直起脖子悲號了一聲:「吊!」

  兩人近到靈前焚了祭品,再進祭酒以酹,披麻戴孝的孝子跪地相迎,嗚嗚地哭了一場以作答謝。

  祭奠事完,劉備退於許靖身旁,安慰道:「許公節哀!」

  「謝左將軍體恤!」許靖抹著老淚,說話也不利索,「白髮人送黑髮人,哀心慘惻,行止有差,左將軍與軍師將軍毋怪!」

  他招呼著下人:「請二位尊客裡邊坐!」他又親引路,自與劉備並肩而行,逢迎甚恭,弔孝賓客甚多,然無一個得此隆遇,即便得許靖親迎,但祭奠完畢後,至多由家老引去外堂,哪裡可能由許靖引導。

  諸葛亮緊隨其後,默默地環顧宅第,一宅上下黑壓壓地堆滿了人,到處人頭攢動、比肩接踵。許靖名照西蜀,其子死喪,遠近聞噩耗登門憑弔的何止千人,宅門外日日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弔唁賓客中猶以益州望族豪強甚多,送來的賻金一個比一個數目大,忙得將賵賻錄冊的童僕連軸轉。

  到了待客正堂,許靖吩咐下人上了蜀茶,讓劉備獨榻而坐,自己也引杖別坐,與劉備閒話,殷勤恭敬得讓人艷羨。

  諸葛亮並未隨坐劉備身邊,他謙推了一番,自坐在一邊,身前身後或站或坐著諸多賓客,他們見許靖獨恭劉備,沒一個敢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自諸葛亮怒殺劉洵,一州震驚,益州豪強都心自惴惴,此後彭羕再以謀反罪棄市,更讓他們感到恐懼,哪裡還敢別生事端,豈不是落得與劉洵和彭羕一樣的下場。而從龐羲主動請求丈田,東州派紛紛倒戈投誠,不過旬月,西州派與東州派本就不牢固的聯盟分崩離析,西州派獨力難支,早有坐不住的親登左將軍府謝罪,剩下的幾個死硬骨頭已不成氣候,荊州派全面控扼益州漸漸成為大勢所趨。心有不甘的益州豪強不禁感嘆,劉璋父子數十年都難以抹平的派別爭鬥,劉備和諸葛亮用了一年不到的時間便粉碎了。

  可誰都知道,派系瓦解的背後是無數顆被砍下的頭顱,要讓自己不成為下一個劉洵,只有服膺荊州派的統治,誠惶誠恐地匍匐在新主人的車輳下。

  諸葛亮默默地飲著溫茶,偶爾抬頭遇上一張或陌生或熟悉的臉,都向他投遞過來一道討好的目光,仿佛是嚇破了膽的狗,不敢亂吠,更發不出一絲叫聲,膽戰心驚地躲在角落裡等著新主人賞賜的骨頭。

  「軍師將軍!」蚊蚋似的聲音灰塵一樣似有似無,若不是諸葛亮耳力好,只怕很難聽清楚。

  他朝那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瞧見吳懿閃著銀光的笑臉,他輕一點頭,很親切地喊道:「子遠兄!」

  諸葛亮親切地呼喚吳懿的字,讓吳懿臉上的光芒更強了一分,他挪著蚯蚓似的身體,朝諸葛亮靠近了一點:「軍師將軍,許久不見了!」

  「有些日子了!」諸葛亮不緊不慢地說,臉上的表情也沒改變。

  吳懿動了動嘴皮子,卻感覺著周圍閃電一樣的目光,仿佛一柄柄鋒利的鋼刀,對準他當頭劈下,他有話說不出,乾乾地憋出些零碎的字:「軍師將軍一向政務忙碌,我幾次想登門造訪,又怕耽擱軍師將軍正事,為此好不躊躇!」

  「無妨,子遠兄若來,亮當掃庭烹酒相待!」諸葛亮語氣很淡,輕呷了一口茶,靜穆的面孔上微起波瀾,似乎這清淡茶香比吳懿的話更值得回味。

  得了諸葛亮淡漠如白水的許可,卻讓吳懿綻出春風如沐的笑容,若不是身在喪禮,他幾乎要笑出聲了,本想再寒暄幾句,那周圍的尖利目光卻越來越兇惡,噤得他說不出話來,只好訕訕一笑,依舊蚊子似的飛入了人群中。

  一杯茶飲得大半,再沒人來和諸葛亮搭訕,周圍賓客個個存著巴結的心思,可都琢磨不准這個益州新貴的心思,生怕一句話說得不對惹了他惱恨,豈非馬屁拍在了馬腳上?

  那壁廂,劉備與許靖閒話已畢,劉備便要告辭,許靖強留不得,只得親送到門,滿室的賓客也不敢置若罔聞,一個個相隨而出,浩浩蕩蕩地簇擁著劉備,仿佛是左將軍府的親隨鹵簿。

  眾人對劉備極盡恭順,那一張張臉上都閃動著求媚的笑容。諸葛亮想起初入益州時,益州故吏豪強皆以冷臉相對,不僅未見半分尊重,尚還暗中使絆子、下狠手。而今數月過去,同樣是這幫人,卻都改換了臉面,冷漠、質疑、仇視全都消失了,轉而是諂讒討媚,比周邀好,仿佛從前的牴觸從不存在,人情冷暖至此可見。他不禁暗自嘆息,無意中輕一側頭,卻瞧見擠在人群中的董允和費禕。

  兩人仿佛藏在名貴花卉下的未名小草,悄悄地跟在諸葛亮後面,諸葛亮緩緩地停住了腳步,彼此之間只隔著一臂之遙,兩人便走得更慢了,像是怕與諸葛亮挨得太近,兩張青澀的面孔上綻出赧然的笑。

  諸葛亮舉起羽扇,帶著未確定的聲音問道:「董休昭,費文偉?」

  二人聽諸葛亮念出自己的名字,激動地說:「是!」

  諸葛亮點頭輕笑:「久聞二位少年才俊,果不同凡響!」唯有寥寥數語,也不閒話寒暄,隨即掉轉步子,隨著劉備款款離去。

  費董二人都呆了,亢奮和狂喜讓他們漲紅了臉,血管里像炸了一段爆竹,滿身血液登時瘋狂倒流,大腦為那激昂情緒充盪,竟自一片空白,連該有的謙讓也忘了個一乾二淨。周圍賓客聽聞諸葛亮讚譽董允費禕,一道道驚奇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滿宅賓客盈路,哪個不期望結交諸葛亮?若能得他賞識,有朝一日必能成為益州牧的座上客,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兩個嘴上無毛的小子得到諸葛亮的讚譽。董允的父親董和為掌軍中郎將,與諸葛亮並署左將軍大司馬府事,也許憑著這層同僚關係,諸葛亮稱譽董允還有原可稽,那麼,費禕呢?

  一個孤貧少年,既非益州故人,也不是世家子弟,不過憑著族父與劉璋的親戚關係,才在益州獲得三寸立身之所。如今劉璋倒台,能支撐他的那點微薄關係也煙消雲散,幸而托著族父的舊關係,得以在成都官家精舍求學,方才和董允做了同業學子,坊間還道他與董允相交,有攀龍附鳳的機心,雖獲了幾分學名,到底只是個不諳世事的窮小子。

  可諸葛亮竟然稱讚兩個毛孩子,一時所有人都對費董二人刮目相看,摻雜了不同情緒的目光仿佛刀子似的,在兩個少年身上縱橫切割,似乎要將這兩副軀殼剖開,看一看裡邊到底藏著何等非凡的心肝,居然能讓權傾益州的諸葛亮出言相美。

  厚重的鉛雲猶如江河倒涌,雪下得更大了,無聲無息的雪花仿佛打翻的雪白顏料,把白慘慘的宅第染得更無他色,也把所有質疑的低語湮沒了。

  滴!滴!清脆的雪融聲敲擊不斷,屋頂的雪化了,一溜溜乾淨的水順著瓦片滾落下來,掉在屋檐下長長的水罶里,溪水似的緩緩流淌,陽光燦燦地映在青色瓦當上,反照出水晶似的透明光芒。

  諸葛亮緩步走到窗邊,染了陽光的微風撲面一陣清涼,他深深地呼吸著清冽的空氣,頓時,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先生!」修遠的聲音弱弱地飄來,語氣滿是委屈和不甘。

  諸葛亮回過身,見得修遠一臉沉鬱,癟著嘴巴,帶著三分氣惱說:「你這次真不帶我去?」

  諸葛亮沒說話,只是笑著搖搖頭。

  修遠嘟囔道:「哪回巡縣都讓我跟隨,為什麼這次不行?」

  諸葛亮戲謔地一笑:「新婚燕爾,怎能拆散人家小夫妻,諸葛亮罪莫大焉,我縱然答應,新婦也不依!」

  修遠臊紅了臉,抓著麈尾去掃案上的灰塵:「先生真是的,總是開我玩笑……」麈尾掃來掃去,聲音也蕩來蕩去,「新婚又怎樣,先生的事最大,你就帶我去吧!」

  諸葛亮笑呵呵地道:「不成,你這次就安心在家過日子,不許冷落了新婦,不然,她若是對我興師問罪,我該如何應對?」

  「先生!」修遠急得叫道,他跺跺足,低聲埋怨道,「早知道就不娶妻了,一不被你戲耍,二不會被你拋下!」

  諸葛亮瞧他窘急,越發樂不可支:「急了?我可是你的大媒人,你不謝我,反倒心生埋怨,唉,先生的心都涼了!」他幽幽一嘆,抱住雙臂落寞了神情。

  修遠知他玩笑,可也不知該怎麼說,麈尾重重地撣著書案,又氣又悔又羞又急。

  諸葛亮見修遠生氣,輕淡地一笑:「好了,不玩笑了!」他從書案上拿起一冊簿書,「我即刻便動身,你在家好好待著,秋季巡縣帶你去就是!」

  「唉……」修遠鬱郁地嘆了口氣。

  「真是個傻孩子!」諸葛亮嘆道,「跟著諸葛亮日夜操勞,偷得幾日空閒,不生快慰反而憂愁!」

  修遠振振有詞地說:「跟著先生,再苦也是甜的!」他一字字說得極是認真。

  諸葛亮一怔,剎那的感動讓他說不出話來。這個始終長不大的孩子,心底純淨得像不沾塵埃的一杯水,水中映著他毫無修飾的喜怒哀樂,而這些喜怒哀樂全都與自己相關,自己背負了沉重如山的負擔,他也跟著扛在肩頭,從不知疲憊勞累,將那勞苦也當作了世間最大的快樂。

  遇上諸葛亮,是你的幸運,還是你的不幸呢?

  門首有童僕輕呼:「軍師!」

  「何事?」諸葛亮應道。

  童僕在簾外站定,將一方竹簡遞給修遠,修遠再呈給諸葛亮,諸葛亮接過一看,卻是一方名刺,簡上的名字剛一映入眼帘,心頭突地一愣,略一思索,對童僕說:「請他來這裡!」

  他將名刺交於修遠放好,把案上堆疊如山的簿書推開,說道:「修遠,有貴客來了!」

  修遠領會,從裡屋抱來一方三尺坪,穩穩地放在賓席之位,在上面加了錦簟,從裝雜項的竹笥里取出一隻精巧的茶筒,抓出一片茶餅,先在火上烤溫熱,再搗碎成末兒,裝進一隻青瓷碗裡,那邊銅爐上卻燉著一釜湯,待得湯燒到滾燙時,卻把湯澆在碗裡,和上現成的蔥、姜一類作料,方才算是完成了煮茶的全部工序。

  這兩斤蜀茶是主公送給先生的,可先生一次都捨不得吃,倒全招待了客人。聽說蜀茶昂貴,一斤市值千錢,先生得此賞賜時,曾經暗自惋嘆:「濫賞無度,奢靡有罪!」因此封茶入笥,從不飲用,只有特別重要的客人到來時,才開笥取茶待客,他對自己慳吝刻薄,對別人卻很大方。

  修遠一面想著心事一面捯飭茶湯,那客人已經走了進來,諸葛亮親迎於門,笑道:「子遠兄,何有閒暇造訪鄙宅!」

  吳懿倚門拱手一拜:「叨擾了!」

  「請進!」諸葛亮把住他的手,讓了他獨坐錦坪,修遠再捧了蜀茶奉上。

  吳懿稱了一聲謝,捧茶細細一品,贊道:「香,是武陽茶!」

  「子遠兄果然好識力,此正是武陽茶!」諸葛亮笑道。

  吳懿緩放了茶碗,手指在邊緣輕輕一揩:「武陽茶乃我益州特產,此茶珍品,價值不菲,本地人尚難購得,外鄉更是阻難,有人曾為求一茶而拋百金,可見此茶難求,今日在軍師將軍府上得品此茶,實乃懿之榮幸!」

  諸葛亮和煦地一笑:「子遠兄若甚愛此茶,亮這裡卻還存了幾兩,且送給子遠兄以聊表微意!」

  吳懿慌忙推手道:「不敢不敢,無功不受祿,無勞不獲賞,軍師將軍盛情太過,懿何敢初登府門便受此大禮,折殺過甚了!」

  「無妨事,些許茶不值什麼!」諸葛亮大度地揮揮羽扇,扭頭對修遠示意。修遠很不想將蜀茶送給吳懿,可先生發了話,他違拗不能,只好憋了滿肚子的不樂意,從竹笥里取出茶筒,勉強打疊起笑臉捧給吳懿,心裡卻在詛咒:別吃拉肚子!

  吳懿謙讓地接過茶筒,連聲謝道:「太客氣了,懿受之有愧!」

  諸葛亮不在意地一笑:「子遠兄不必推辭,薄禮而已,權當朋友之誼!」

  「軍師將軍乃左將軍股肱重臣,相識已是榮幸,卻勞你贈禮,慚愧慚愧!」吳懿抱著茶筒,連連地嘆氣。

  諸葛亮靜靜微笑,神情極是親切安詳。

  諸葛亮的盛情讓吳懿初來的忐忑稍稍消融了,他小心翼翼地說:「懿此來,有一件事想麻煩軍師將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不成,也不打緊!」吳懿的話里模稜兩可,仿佛拆了線的珠子,滾得滿地亂竄。

  諸葛亮怎聽不出他話中有話,他很平靜地說:「但說無妨!」

  吳懿儘量綻出殷殷的笑容,放平了聲音說:「懿聽說左將軍之妻原為吳主之妹,一年前或者有些齟齬,回返江東去了。自然,懿何人也,怎敢擅自揣測左將軍家事,縱是有一二不宜,懿也不敢亂言譸張。」

  諸葛亮不多言,他其實已猜出了吳懿的五分來意,卻只緩緩地拂著羽扇,臉上含著靜穆的笑。

  「懿是覺得,如今左將軍椒房懸空,因而有了個冒昧的念頭,想向軍師將軍咨問一二,可與不可都無甚要緊,不過是懿的卑小想法!」吳懿惴惴的聲音像飄在天上的塵埃,遠遠地能聽見,只是靠不近。

  「子遠但言,無須顧忌。」諸葛亮鼓勵道。

  吳懿極是小心地說:「懿有一妹,雖不敢說德貌無雙,也足堪溫良,懿有個大膽的想法,想將妹子聘於左將軍,為左將軍執帚,不知……」他匆匆地住了口,惶惑不寧地盯著諸葛亮。

  諸葛亮平靜地笑了一下,語氣卻很淡:「求姻緣是好事。」

  「孝直那裡,我也咨問過,他也不反對。」吳懿小聲地補充著,他像是作奸犯科,不忘記拉一個有頭臉的同夥。

  諸葛亮醒悟了,原來這就是法正給劉備做的媒,吳懿和法正勾連好,卻到底不安心,還得尋上自己,兩個心腹保媒,不愁婚事不成。

  吳懿接著那話茬,咬著字眼說:「不知軍師將軍可否在左將軍面前稍加進言,懿不敢強求,婚姻大事,非同尋常,總要兩家自願才好。懿深知自己卑鄙,很怕配不上左將軍,躊躇良久,因而貿然請於軍師將軍,懇求軍師將軍指點迷津!」

  政治聯姻雙方得利,諸葛亮絕不會反對,但他不會顯出喜怒之色,用非常平靜的聲音說:「子遠兄一番美意,亮深為感佩!」

  話語很短,吳懿聽出了希望,他不敢多語,虔敬地望著諸葛亮,仿佛一束仰望陽光的太陽花。

  「如此,既然子遠兄有意,亮且去與主公商榷,成與不成也在主公一念!」諸葛亮用心地說。

  無須許下確定無疑的承諾,有了諸葛亮的這句話,吳懿心裡懸吊的大石頭落了個結實,世人誰不知劉備最倚重諸葛亮,只要諸葛亮肯出面說話,劉備哪有不依從的?他欣喜若狂,面上帶了喜色說:「謝軍師將軍成全!」

  微風靜悄悄地從半掩的門後溜進來,飛上粗大的房梁,在椽子之間縈繞,再慢慢墜落下來,落在稍稍躬下的背脊上,輕輕地撫摩著,流連著。

  劉備盯著那被風吹動的浮塵,目光從門外退回到門裡,緩緩地回過身來,狐疑地問道:「這門親可許?」

  不等諸葛亮開腔,法正搶先道:「可許!」

  劉備猶豫道:「可是,此婦先聘給劉璋兄弟劉瑁,我與劉瑁為同族,恐怕於禮不合。」

  法正爽利地說:「論其親疏,何與晉文公之於子圉?」

  劉備當然知道晉文公的不倫之姻,子圉是晉文公的侄兒,他的妻子為秦穆公的女兒懷嬴,秦穆公先把女兒許給子圉,後又許給晉文公,以一女子之身結成兩段秦晉之好,後世的道學家雖極為不齒,但晉文公卻因此獲得了秦國的全面支持。法正這是借古諷今,勸說劉備放棄禮教束縛,為了千秋大業,娶一女子而得益州豪門人脈,獲利匪淺。再說,若計較親疏之別,晉文公以叔叔娶侄媳,劉備到底與劉瑁隔著遙遠的血脈關係,比起晉文公公開干犯禮教,劉備還能給自己遮上一面合情合理的道德帷幕。

  劉備過不去心裡的那道坎,他又看看諸葛亮,諸葛亮勸勉道:「此女有富貴之相,倘配主公,甚好!」

  兩位心腹干臣都贊同自己聘婦,一向持重君子之道的諸葛亮也隻字不提禮教,劉備倒覺得自己心思小氣了,他用力揮起手,像是把最後的猶豫也趕跑了:「罷了,便應允了吧。」

  「恭喜主公!」諸葛亮和法正同時參禮祝賀。

  劉備卻不覺得特別喜悅,反而有些淡淡的惆悵,不知為什麼,他想起了很多人,有些不記得名字了,有些記得,卻忘記了模樣,仿若流逝的青春,在亂花飛絮間被夕陽剪成了碎影。

  風吹開了門,晃動的門軸像誰舞劍的胳膊,雖然頻頻顯出凌厲勁,卻始終揣著女孩兒的頑皮,古怪的憂傷在心口漸漸泛濫,劉備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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