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5:40 作者: 若虛

  天陰得仿佛要塌下來,細如針眼的雨飄忽不定,深冷的風像是從地洞裡吹出,勁道十足,卷得人要飛上了天。

  門像濕重的磨盤,推開時悶聲沉響,諸葛亮輕輕地踏步進屋,他剛從南市案行歸來,頭髮絲里還滲著穀米味,雖然身體疲累,可心情是輕鬆的。

  自各地倉廩緊急調入的糧食已全部進入成都各市,由官府統一定價,在各市設了官賣點,按量售賣,每人每次購買量不得超過限額,方才短短三日,物價便陡然下降。各家豪強們因為劉洵被殺一事,正蔫著不敢冒頭,哪兒還管得了物價的高低,風聞發行新錢有斂財之嫌,也不敢跳出來振臂高呼,尚都存著觀望心,至多不用錢,但也別去挑戰新貴權威,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門在身後遲鈍而堅重地合攏,劉備正坐在書案後看簿書,抬目一看,唇角一挑,笑得極古怪。

  「主公有要緊事?」諸葛亮趨步而前。

  「頭一件,帶頭做黑市金銀交易的幾個將官都逮出來了,我的意思是行嚴法,死罪不能逃,其餘脅從不問,也不強令追回金銀。」

  寬嚴相濟方有威懾力,諸葛亮並不反對:「主公明斷,亮認可。」

  「第二件嘛,」劉備將案上的簿書推到諸葛亮面前,「我的大軍師,看看吧!」

  

  諸葛亮垂目一瞻,這原來是劉巴上的奏記,說的是經過月余經營,官家統一貨幣百值錢已大部通行市面,金銀之物大量回收,府庫漸充。諸葛亮看得欣喜,笑道:「好事!」

  劉備也一笑:「是好事!」他把另一冊簿書也拿過來,「再看看這個!」

  這仍然是劉巴所寫,只是看得幾行,諸葛亮卻漸漸斂了笑,抬頭望去,劉備仍是滿臉堆笑,但笑里卻藏著深不可測的意味,仿佛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怎麼,不看了?」劉備點著那簿書。

  「主公……」諸葛亮的聲音低得仿佛沒有發出。

  劉備笑吟吟地說:「來來,看這幾行,」他把住諸葛亮的手,輕輕地滑過竹簡,「初發百值錢,市無所貸,賴軍師將軍諸葛亮、翊軍將軍趙雲貸金銀錦帛千萬充庫,俾新錢得行於市!」

  他停止了念白,含著古怪的笑說:「軍師將軍諸葛亮,你可真有財力,新錢通行艱難,你便把家財賣給國庫,國庫充實,新錢得流,一舉兩得!」

  「主公,我……」諸葛亮想要解釋。

  劉備揮手打斷道:「我知道,你是個廉官,一身仰給於官,無別治業,浹辰之間拿出千萬金銀幾不可能,但你能出此財祿,只有一種可能,便是你把我賞給你的錢帛都拿了出來!」話音落塵,劉備炯炯清明的目光緊緊地盯住了諸葛亮。

  諸葛亮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默然地對上劉備質問的目光。

  劉備無情緒地一笑:「你早就想把賞賜送出來了,只是賞功多人,你若獻賞,他人不獻,則獻賞之高行反成責眾之刑器,所以你封賜於宅,不治產業,這次新錢通行,你則售賣賞賜,易得新錢著人遍市買貨!如此一舉,便將我之賞賜盡皆耗去!外人或以為是諸葛亮貪求新錢便利,實際是你假私為公,增財府庫,便利民力!」

  他輕輕敲擊著簿書:「你,子龍,一樣心思,一樣做派,你們都將賞賜全數獻出。倒真如劉巴所言,出之何處,也來之何處!」

  他按著諸葛亮的肩膀:「如何,我都說對了吧?」

  諸葛亮默然有頃,他知道否認也無用,只得坦白道:「主公言之不差!」

  啪!劉備抓起簿書一砸:「你承認就好!」他瞪著雙目,拋出鋼珠似的聲音喊道:「諸葛亮,我知道你大公無私,可這些金銀錢帛是我所賞賜,你竟敢私自售賣,好大的膽子!」

  諸葛亮欠身一起,深伏下拜:「主公,請容亮一稟,劉子初獻新錢之策,乃萬難中之不得不為,欲使新錢流通,收歸金銀,充實府庫,談何容易!我們剛得益州,根基不穩,上有豪強掣肘,下有百姓猜忌,再興斂財之舉,這益州沃土還坐得穩麼?故而詳思之,可斂我之財,不可斂民財,可虧我之力,不可虧民力!若能使新錢流通,府庫充實,主公基業穩固,社稷安穩,莫說是讓諸葛亮獻金,便是捨去性命又何妨!然諸葛亮行為反悖,辜負主恩,請主公責罰!」

  劉備久久地看著他,聲音沉重地說:「當初在荊州,君臣困窘無財,只得向南陽晁家借貸,迫得你立下沒身之保,那時我曾發誓,但有一日,劉備能成基業,定要加倍償還你。天幸終遂人願,劉備也能有財力分賞功臣,得以踐行當年誓言,可是你卻把賞賜全數獻出……」

  他半苦半悵地嘆了口氣:「忘身為公,盡心無私,唯有孔明能當得此語!」他踏著沉甸甸的步子,雙手扶起了諸葛亮,「孔明舍小利而顧大局,縱然社稷有幸,江山有福,可惜我允你的封賞卻要落空了。」

  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主公,亮能為主公基業以盡綿力,這便是最大的封賞!」

  「可是我心裡有憾。」劉備惋惜地說。

  「主公若當真有憾,便勵精圖治,不舍晝夜,將來克復中原,一定天下,整肅乾坤!」諸葛亮清湛的眼睛裡燃燒著明亮的火焰,「亮能輔主公得天下,這樣的封賞世間無雙!」

  劉備心中震盪,仿佛有一團火從最深的地底噴薄而出,燒出了亂世英雄的百年夢想,燒出了一個烈火烹油的新世界,他響亮地回答:「好,倘若天不負所願,我便以定天下贈君!」

  兩人緊握彼此雙手,彼此感應著掌心如火如荼的溫度,也感應著內心深處澎湃如海浪的激昂理想。

  「主公!」門外鈴下忽然呼道。

  「何事?」

  「平西將軍求見!」

  「馬超?」劉備凝神一思,「請他進來!」

  鈴下回應一聲,暫時沒了聲息,片刻,那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個身材高大、容色俊朗的男子慢慢地踱了進來。

  劉備微笑著起身相迎:「孟起忽訪,是為有事,還是敘情?」

  馬超的步子邁得很慢,每走一步都似耗了他許多力氣,再邁第二步時便異常艱難。他半垂著頭,只能看見他泛白的額頭,似乎有驚惶的光芒在眼底隱沒,卻在一瞬,沉入了空濛的光影里。

  驀地,他雙膝一彎,竟直直地跪了下去,雙手顫微微地除去發冠,伏地便抽泣起來。

  劉備大驚:「孟起何故免冠!」

  馬超哽咽道:「主公,超身負大罪,不敢欺君,今特來受死!」

  劉備連跳數步,雙手扯住馬超:「孟起何罪之有,請起來說話!」

  馬超固執不肯起,將發冠放於地上:「大罪之人,怎敢受主公不拜之恩,超請自系牢獄,交付有司定超刑戮!」

  馬超口口聲聲只是言罪,劉備聽得著急了:「孟起,到底出了什麼事,如何才一謀面便自責其身!」

  馬超流泣道:「昨夜,彭羕夤夜忽訪,超備宴而待,本為朋友之誼,祝酒上壽,所為融洽,不料彭羕席間竟口出悖言。超深自引咎,輾轉難眠,事不辭難,罪不逃刑,乃人臣之節,因此不敢不告主公!」

  話很嚴重,劉備模糊地感覺出必有大事,仍穩著聲音道:「他說了什麼?」

  「他,他……」馬超吞吞吐吐,半晌遲疑,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抖著聲音說,「他說,主公老革荒悖,不足為道!」

  劉備的臉色突變,他冷冷地說:「哦,他這麼說呀,很好!」他不露喜怒,問道,「還說了其他話嗎?」

  馬超把頭埋得很低,聲音全墜落下去:「他還說,主公不納賢才,誠非明主,若是,」他喘了一口微弱的氣,「超為其外,他為其內,則天下可定!」他惶恐地住了口。

  砰!劉備重重地一拳擊在案上,一方硯台彈跳而起,摔成四瓣,墨汁濺得地板上斑斑點點,仿佛打死的無數隻蚊子。

  「好個天下可定!果然好謀略!」劉備冷笑著。

  馬超嚇得磕下頭去:「主公息怒,超罪莫大焉,請主公重罰!」

  劉備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慢慢收住那勃發的怒氣,平靜地說:「孟起毋責己太甚,反語非你說,叛心非你生,你何罪之有?」

  馬超仍深伏叩首:「超雖不曾說此反語,也斷不敢生叛心,然此事萌端,皆因超擅宴彭羕,超之罪不可免!」

  劉備平和地說:「若無你宴請彭羕,孤如何得知他包藏禍心,如此說來,你還立了功,罪何來邪?」

  馬超低伏的背沒有動,只聽見他輕微的啜泣,不知是感動還是惶惑。

  劉備嘆息一聲,俯身用力扶起了馬超,將發冠捧還給他:「孟起休得自疑,孰人罪孰人當,孟起不該為他人罪責遷怨於己。孤不赦有罪之徒,也不責無罪之人,孟起暗室不欺心,更顯忠悃赤誠!」

  馬超嗚咽著握住發冠,全身顫抖著哪裡說得出話,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謝謝主公!」

  諸葛亮提醒道:「孟起,可速去具表呈來,將昨夜之事詳錄,也好付於有司做證!」

  「是!」馬超俯首而拜,「如此,超先請告退,當即具表,再付主公一覽!」他埋著頭,淒悽惶惶地閃出了門。

  「狂生!」馬超剛一出門,劉備心中鬱積的怒火跳騰而上,惡毒地罵了一句。

  諸葛亮輕輕地揮動羽扇,語氣也輕輕的:「好個聰明人!」

  「聰明?」劉備蒙了。

  諸葛亮的表情很淡漠:「亮不是說彭羕,亮是說馬超!」他長聲一嘆,「彭羕性本荒疏,口無遮攔,一朝暗室亂語或成他日堂前公議,馬超明識彭羕,遂先自請罪,得脫干係,誰說馬超有勇無謀,錦馬超之名非僅指其貌,也當指這一副玲瓏心肝!」

  劉備狂怒的火氣漸漸平復,語氣篤定地說道:「馬超大謀欠缺,小謀不斷,我怎會看錯人!」

  「這彭羕該如何處置,主公可有思慮?」

  劉備陰寒地一笑:「他想定天下,我先定了他的歸途!」

  諸葛亮默想了一會兒:「彭羕為西州故吏,一朝得幸,則疏狂悖亂,殺他一可震懾西土舊屬,二可警儆人心,當殺!」語氣雖生硬,他還是生出惋惜,「可惜彭永年自負才高,卻落得這個下場!」

  劉備不屑地說:「像此等狷狂之徒,縱然才高如山,卻心懷反側,荒悖妄舉,無甚可惜!」

  諸葛亮沉思著:「彭羕罹罪,雖為當殺,然也當依律法而行,方能使人心服口服,故而,亮請命主公,欲藉此事謀定另一事。」

  「何事?」

  「益州刑法弛糜,因而亮想制定新法,以正法而裁政理民,然製法非小,諸事煩瑣,需多人協助。亮心裡想了幾個人,還需主公首肯!」

  「是哪幾人?」

  諸葛亮輕輕數著:「伊籍、劉巴、李嚴,」他停了須臾,很鄭重地說出最後一個名字,「還有法正!」

  「孝直?」劉備一呆,旋而笑道,「他不干法便好了,怎能讓他制定新法!」

  諸葛亮堅持道:「別的人都可缺,唯獨孝直不能!」

  「奇了,為什麼?」

  諸葛亮坦誠地說:「正為孝直有干法之事,才更需他參與制定新法,他自己所定刑法他怎可不遵,況且法正尚能遵法,何況他人!」

  劉備思量須臾,長笑道:「好,這才叫作法自斃,就讓他隨你制定新法!」

  白紗似的霧穀悄無聲息地吐納氣息,漸漸籠罩了整座城市,法正望了一眼模糊如女人睡眼的牆垣,那裡有一條縫隙開出了一簇白海棠,他覺得很冷,將簿書緊緊地抱在懷裡。

  他進門時,諸葛亮正埋首案後,書案上的文卷累疊如山,一卷壓著一卷,恍惚以為沒有人。

  可諸葛亮的耳力極好,抬頭看見法正,微笑道:「孝直有事?」

  一旁侍立的修遠給法正尋來一方錦簟,法正坐了下去,把懷裡的簿書放在案上,不由分說拖開:「這是軍師昨日送來的蜀科草具,我已閱畢,太嚴了。」

  諸葛亮微睨著展開的簿書:「嚴嗎?」

  法正重複著:「太嚴,峻急過度,恐民不便!」

  諸葛亮淡淡地一笑:「孝直以為何嚴之有?」

  法正抬起手,一行行地划過簿書上的字:「軍師熟稔古史,該知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方有先漢草創之基。今以武力征伐,初有一國,未垂惠撫,而行峻法,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不如緩刑馳禁,以慰民望。」

  諸葛亮不疾不徐地說:「承孝直直言,然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緩刑寬德,可以弘濟。劉璋暗弱,父子經略益州兩代,文法羈縻,互相奉承,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之士,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所謂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劉氏父子所以致弊,實由於此。」

  法正質問的心思被諸葛亮說動了,他緩緩地放開壓著簿書的手,卻沒有立即說話。

  諸葛亮微微停頓著,似乎在等待法正消化他剛才的話,許久,又說道:「故而,我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而著。」

  沉重的塊壘漸漸粉碎了,法正默然地想了一會兒:「軍師之慮雖合權宜,但累世以來,蜀民慣於寬法,一朝施之嚴法,恐其不堪重負。」

  諸葛亮輕搖頭:「不然,措刑法是為禁奸邪,大辟懲未殺,嚴法罰未犯,輕罪罹刑網,重罪遠避之,民有畏心,則不輕法,不輕法則邦國平。今日圖一時之快,而忽萬世長利,此為目論也。」

  法正斟酌著諸葛亮的言辭,竟是難以反駁,嘆息道:「軍師深諳法術,我不得不服!」他把那冊簿書輕輕捲起來,「罷了,就依軍師之論,謀一個萬世長利。」

  他緩了一緩,鄭重地說:「再一件,前日收到北方檄書,夏侯淵、張郃克定河西叛亂,隴右諸羌悉平,軍師怎麼看?」

  諸葛亮微一蹙眉:「曹操屢屢用兵關西……漢中危矣。」

  法正點首:「我也這麼想,漢中張魯兵弱將劣,恐難擋曹操之鋒,倘若漢中有失,唇齒生寒,我想請命主公,即刻率軍北定漢中。」

  諸葛亮思索著:「理是如此,可如今剛得益州,再興兵戈,恐士卒疲敝,民心不平。」

  法正其實也以為此時北取漢中太著急,益州內部的問題尚且沒有解決,甫燃戰火,很可能引發不能預料的後果,他在心底謀劃了一陣:「那……要不這樣,讓馬超北督沮縣,他生長羌戎,熟稔隴右邊情,由他屯守益州邊郡,一可阻擋曹操南下,二可聯絡隴右羌戎,倘若曹操聯盟邊戎,有馬超威名昭著,也不致西羌與我為敵。先拖過這一兩年,待得益州安定,再興兵漢中。」

  法正果然是奇策不斷,縱是萬難之境也能綢繆良計,諸葛亮暗暗佩服:「孝直妙策,可以此議上言主公,即日遣馬孟起北上。」

  法正捲起簿書:「事不宜遲,我即去尋主公。」他剛走到門邊,忽然回頭道,「險些忘了一件大事,我想給主公做媒。」他說著便笑出聲來。

  諸葛亮也笑起來:「孝直要給主公做媒?」

  法正肯定地點頭:「益州豪門之家多有好女子,主公椒房空懸,正該婚配。」

  諸葛亮心中明白,這是法正在為劉備尋求政治聯姻,用婚姻的紐帶牢牢地將益州豪強拴死在新君的車軾上,從此休戚與共,禍福相依,他問道:「孝直選定了哪家女兒?」

  「先看看吧,其實,軍師也可為主公謀劃一二,這是好事。」法正容然笑道,推門出去了。

  一縷若斷若續的霧從門縫飄了進來,落在諸葛亮的書案前,輕輕落在案上一冊翻開一半的書信上。

  那是彭羕在獄中寫給他的乞憐書,字字含淚,句句泣血,任是鐵石心腸也會動容。

  他不經心地把那書信翻了過去,推去看不見的邊角,冷淡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有風敲著門,門板嘎嘎地一響,仿佛生鏽的刀在切割人頭,血絲牽出千萬的冤屈,只沒個慈悲心腸的菩薩救苦救難。

  他終於嘆了一口氣,也只是一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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