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蒂索峰

2024-10-02 05:55:53 作者: (法)凡爾納

  傍晚六點,炮彈車廂在離月球不到六十公里處經過南極,與經過北極時的距離相等。因此,其軌跡的橢圓形曲線明顯地顯現出來。

  此時此刻,三位旅行者又回到陽光普照的溫暖環境之中。他們又看見了那些星星緩慢地從東往西移動著。三位旅行者不由自主地向太陽歡呼。太陽用它那溫暖的日光把熱力送到炮彈車廂內。舷窗又變得清晰透明了。玻璃上的冰層像魔法似的全部融化掉了。為了節約煤氣,他們立即將它關掉。只有制氧裝置在消耗它平時所需要的煤氣量。

  「啊!」尼科爾說,「這暖洋洋的陽光真好啊!月球人經過一個漫漫長夜,焦急地盼望著的太陽又出現了!」

  「是呀,」米歇爾·阿爾當可以說是猛吸了一口光亮的以太,然後說道,「有光明與溫暖在,生命就無慮了!」

  此時此刻,炮彈車廂的底部開始微微地偏離月球表面,沿著一條相對平直一些的橢圓形軌道運行著。在這個點上,如果地球呈「滿月」狀的話,巴比·凱恩同他的兩個同伴就可以再見到它了。但是,它在太陽光的照射下,隱沒不見了,根本無法看到它。不過,另有一個景象吸引住了他們的眼球,那就是被望遠鏡拉近到八分之一法里的月球南部地區所呈現的景象。他們於是便不再離開舷窗一步,並記錄這片奇異的大陸的詳細的情況。

  

  多菲爾峰和萊布尼茨峰分別形成兩組高山群,幾乎一直延伸到月球的南極。第一組高山群自南極一直延伸至月球東部緯度八十四度;第二組則位於東部邊緣的緯度六十五度並延伸至南極。

  在它們奇形怪狀的山脊上,有一些金光閃閃的光幕,如同塞希神父提到的那些光幕。巴比·凱恩懷著比這位著名的羅馬天文學家更加有把握的心情摸清了它們的性質。

  「那是一片雪域!」他大聲地說道。

  「雪域?」尼科爾驚喜地重複道。

  「是的,尼科爾,是一片雪域,都凍住了。你們瞧,它反射出的光是多麼耀眼啊!冷卻了的熔岩不可能反射出如此強烈的光的。因此,那上面有水,而且有空氣。也許沒有我們所希望的那麼多,但是有水有空氣是確鑿無疑的!」

  是的,這無須懷疑!如果有一天,巴比·凱恩重返地球的話,他的這些記錄將證明對月面觀察的重要材料是真實的。

  多菲爾峰和萊布尼茨峰高聳在一片平原中間,該平原的面積並不算大,被綿延不絕的環形山和環形壁壘包圍著的這兩座山峰是相會在這環形山地區唯一的兩座山。相對而言,它們並不陡峭,只不過是在這兒那兒留下了幾座尖峰,最高的那座高達七千六百零三米。

  但是,炮彈車廂在上方俯瞰著所有的一切,而高低起伏的山勢隱沒在這金光耀眼的光亮之中。顯現在這三位旅行者眼前的是那種古老的月球景色,單調劃一,顏色只有兩種,或白或黑,沒有濃淡變化,因為月球上的光線無法擴散。但是,這個單調枯燥的世界仍舊以它那奇特異樣而吸引住他們三人的眼球。他們好似被狂風吹拂著,在這片混沌不開的地區漫遊著,一邊觀賞著那一座座高山峻岭在他們的腳下退去,一邊用他們自己的目光,或窺探著月球坑洞,或下到溝槽,或攀上壁壘,或探究那些神秘的洞穴,或窺視那一條條的裂隙。然而,他們卻沒有發現一絲植物痕跡,沒有發現任何城市存在的跡象。有的只是一片片的地質層,一股股湧出的熔岩和一道道如大鏡子一樣反射著難以忍受的陽光的光滑的噴岩。這是一個毫無生命存在的世界,是一個死寂的世界。在這裡,雪崩自山頂滾滾而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深淵底部。運動倒是存在,但是卻了無聲響。

  巴比·凱恩通過反覆地觀察,發現月盤邊緣儘管為各種不同的力所左右,但它的山嶽形態依然同中央地區的相同——同樣的環狀堆集,同樣的地表突起。不過,我們可能會想,它們的地勢應該不是這樣的。的確,在中央部分,尚處於可延壓時期的月球外殼受到月球和地球的雙重引力拉扯,它們沿著月球和地球半徑的延長線朝著相反方向對它進行影響。相反,在月盤的邊緣,月球的引力可以說是垂直於地球的引力的。似乎這兩種條件之下所產生的地面的突起本該是形狀各異的,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月球的形成及其結構有其自身的規則,它並沒有受到外部力量的任何影響。這也就證實了阿拉戈[1]的那個著名論斷「月球的地勢起伏並未受到外部影響」是正確的。

  不管怎麼說,這個月球世界的目前狀況就是一個死寂的世界,沒有人敢說它曾經存在過生命。

  然而,米歇爾·阿爾當卻認為自己認出了一堆廢墟,並指給巴比·凱恩看。這堆廢墟位於緯度八十度和經度三十度附近,是一堆石頭,布局規整,像是一座城堡,位於原本是史前時期的河床的溝槽上。離它不遠的地方,便是那座高達五千六百四十六米的與高加索山同樣高的雪特山。米歇爾·阿爾當以他那慣常的執著精神堅持認為那「明顯」是一座城堡。他又在它的下方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座城市的拆毀了的城牆。這兒那兒,或是廊柱的一個依然完好的拱形建築,或是兩三個倒臥在基石上的圓柱;稍遠處,有一連串的可能是支撐渠道管道的拱腹;在其他地方,還有幾個架在溝槽深處的倒塌了的橋墩。他辨認出了這一切,但是,他只是在憑藉自己的目光猜想,那目光只是一個想入非非的「望遠鏡」,所以他的觀察是不足為信的。不過,有誰能夠證明,有誰敢說這個可愛的米歇爾·阿爾當沒有真正看到他的兩位同伴不想看到的那個情況呢?

  時間太寶貴了,不能浪費時間去討論這個問題。無論月球城是真是假,它也早就消失在遠處了。炮彈車廂與月球的距離在逐漸增大,月球表面的地勢起伏也漸漸模糊不清了。只有那些高山、環形山、火山口、平原仍然清晰地顯現著。

  此刻,左邊,月球山嶽形態學中一座最美麗的環形山,也是這個大陸上的一個奇觀出現了,那是巴比·凱恩根據月面圖一眼便認出的牛頓山。

  牛頓山精確的位置在南緯七十七度和東經十六度。它構成一個圓形的火山口,其峭壁高達七千兩百六十四米,似乎無法逾越。

  巴比·凱恩提醒他的兩位同伴注意觀察這座高聳的山,它聳立在周圍的平原上,與火山口的深度並不相等。這個巨大的洞穴深不可測,形成一個黑乎乎的深淵,陽光永遠照不到它的底部。據漢勃爾德的說法,那是一個絕對的黑暗王國,無論太陽的光線還是地球的光線都無法穿透它。神話學家們不無道理地稱它為「地獄入口」。

  「牛頓山是那些環形山中最典型的環形山,」巴比·凱恩說,「地球上找不到這樣的環形山。它們證明月球因逐漸冷卻而形成,那是多虧了一些激烈的原因,因為在地下火的推動下,山的高度在大幅度地增高。這樣一來,洞底便在下沉,比月球表面要低得多得多。」

  「我同意這一看法。」米歇爾·阿爾當說。

  越過牛頓山幾分鐘之後,炮彈車廂直接到達莫萊特環形山上方。它遠遠地沿著布朗卡努斯山峰前行,將近晚上七點半鐘時,它便到了克拉維烏斯環形山。

  這座環形山是月球上最了不起的山中的一座,位於南緯五十八度、東經十五度。它的高度估計有七千零九十一米。三位旅行者距離它有四百公里,在望遠鏡下只有四公里,他們可以仔細地欣賞這個巨大的火山口的全貌。

  「地球上的火山,」巴比·凱恩說,「與月球上的火山相比,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我們測量威蘇維火山和埃特納火山最新的幾次噴發所形成的最古老的火山口,被確定為只有六公里寬。法國的康塔爾環形山為十公里寬,錫蘭的島上環形山為七十公里,並被認為是地球上最大的環形山。與我們此刻凌駕其上的克拉維烏斯環形山的直徑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那它有多寬呀?」

  「寬達兩百二十七公里,」巴比·凱恩回答道,「它確確實實是月球上最大的環形山,不過,還有好多環形山的寬度達兩百公里、一百五十公里、一百公里等!」

  「啊!朋友們,」米歇爾大聲嚷嚷道,「你們想想看,當這個靜默的黑暗星球上的那些火山口發出轟鳴聲時,它們噴發出的激流般的熔岩、冰雹似的石頭、滾滾的濃霧和炎炎的烈火該是多麼驚天動地啊!那景色是多麼神奇!可是現在,這個月球怎麼就悄無聲息了呀!它變成了遺骸殘跡,如同爆竹、鑽天猴、火蛇、太陽燈等,燦爛一下,立刻便變成碎紙屑了!誰能說出這些災難性的巨變的前因後果來呢?」

  巴比·凱恩沒有聽米歇爾·阿爾當的這番嘮叨。他在凝視著克拉維烏斯山那厚達好幾法里的峭壁。在那巨大無邊的洞穴底部,有一百來個已經熄滅了的小火山口,宛如一柄漏勺,由一圈五千米高的峭壁拱抱著。

  四周是一片荒涼的平原。沒有比這些山體更加貧瘠的了,沒有什麼比這些火山廢墟更蒼涼的了。我們不得不說,這些峭壁和高山的殘骸全都壅塞在月球表面了!地球的這顆衛星似乎曾在這兒發生過爆炸。

  炮彈車廂一直在往前行進,而月球上的這番亂象也始終未變。環形山、火山口、崩塌的火山連綿不斷,沒有平原,沒有大海,仿佛沒完沒了的瑞士和挪威的更替不斷。最後,在這片龜裂的地區中央,在那最高的地方,月球上的那座最壯美的山——那座閃光耀眼的蒂索峰出現了,我們的子孫後代將永遠銘記這位著名的丹麥文學家的大名。

  在滿月時分,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中,人人都會注意南半球上的那個發光點。米歇爾·阿爾當為了形容它,不惜動用其全部想像力。在他看來,這個蒂索峰就像是一個熾烈的發光源,一個輻射中心,一個噴射光線的火山口!它是一個發光的輪轂,一個以它那銀色觸鬚緊緊地箍住月盤的海星,一隻金睛火眼,普路托[2]頭上的一個光環!仿佛是造物主拿起一顆星星向月亮扔過去,星星立刻成了齏粉!

  蒂索峰形成一個極其明亮的光源,連地球上的居民們都無需望遠鏡,用肉眼就能看得見,儘管他們與它相距十萬法里。那兒,在離它僅有一百五十法里的這幾位觀測者眼裡,它的光線的強度就不言而喻了!透過那純淨的以太空間,它的亮光強得讓人眼睛都睜不開,巴比·凱恩及其兩位同伴只好用煤氣燈將他們的眼鏡片燻黑,才能眯著眼睛看到它。他們隨即默然無語地觀看著,凝視著,只是偶爾發出幾句讚嘆聲。他們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印象全都集中在他們的目光中,如同生命受到深邃的感動一般,全都集中到心坎里了。

  蒂索峰如同阿里斯塔克山和哥白尼山一樣,屬於發光山脈系列。但是,它卻是所有這類山脈中最完美的、最頂尖的一個,它的確證明月球的形成是多虧了這可怕的火山活動。

  蒂索峰位於南緯四十三度、東經十二度,中心是一個寬八十七公里的火山口。它略微呈橢圓形,四周環繞著環形壁壘,東邊與西邊高出外面的平原有五千米。這是一個勃朗峰群,圍繞著一個共同的中心,並且像被一頭金光閃閃的秀髮籠罩著。

  這個無與倫比的大山群是由許多的山嶽匯聚而成的,火山口有許多的贅生物,這一切至今都沒有被拍攝到過。確實,每當滿月時節,蒂索峰便大放光彩,獨傲群雄。而這時候,蒂索峰不見陰影,各個角度的線條全都消失不見,拍出來的照片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見不到影像。這種情況確實讓人沮喪,因為這個奇特的地區本應讓人精確地拍攝下來才是。這只是一些洞穴、火山口、環形山、重疊交錯的山巒的集大成者,極目望去如同被拋棄在這個膿包似的土地上的一個火山網。我們明白,火山噴發出來的岩漿仍然保留著它們原來的形狀。由於冷卻凝結,它們便留下了這個從前月球在普路托的魔力影響下所形成的這副容貌。

  旅行者們與蒂索的環形峰的距離並不算遠,因此他們得以觀測環形山的主要地形地貌。眾多的山脈自蒂索環形山開始,沿里外兩面斜坡蔓延開去,山山相連,宛如一個碩大無朋的大平台。西邊的山峰比東邊的看上去要高三四百英尺。地球上沒有任何安營紮寨技術可與這種天然堡壘相媲美。一座建造在環形洞穴中的城市是絕對攻不破的。

  這是一座攻不破的而且山巒起伏、風光無限的城市!大自然確實沒有讓這個火山口底部成為一個平淡無奇、空洞無物的地方。它的山巒自成一統,宛如一個世外桃源。旅行者們清晰地看到圓錐狀山,中央丘陵,地勢起伏,自然排列,仿佛是在月球上造就的一個傑作。那兒是一個神殿廣場,那兒是建造宮殿的地基,這兒是一座城堡的高台。這一切拱抱著一座高一千五百英尺的中央山峰。如果在這兒建造古羅馬城的話,那它可能還要大上十倍!

  「啊!」米歇爾·阿爾當看到如此美景,不禁興奮不已地喊叫著,「在這個群山環繞的地方,可以建造一座多麼雄偉的城市啊!那將是一座平靜安寧的城市,一個擺脫人間苦難的寧靜的庇護所!所有的憤世嫉俗者,所有的仇恨人類的人,所有厭惡社會的人,都能在這裡與世無爭地平靜安逸地生活著!」

  「所有的人!那這地方就容不下了!」巴比·凱恩這麼反駁了一句。

  [1]阿拉戈(1786—1853):法國天文學家。

  [2]普路托:希臘神話中冥王哈德斯的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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