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陶醉的時刻

2024-10-02 05:55:19 作者: (法)凡爾納

  於是,一個離奇而又合乎邏輯、荒誕而又可以理解的現象在這些怪異的條件之下出現了。扔到炮彈車廂外面的所有東西都將沿著同樣的軌道運行,而且也同它一起停止。這是他們當晚說不完的話題。另外,隨著旅行者們的終點越來越近,三個旅行者的心情也愈來愈舒暢了。在他們當時的那種精神狀態下,他們對什麼意外呀,新現象呀,全都見怪不怪了。他們激越的想像力已經把炮彈車廂拋到腦後了,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它的速度在明顯地下降。不過,月球在他們眼裡卻變得更大了,他們已經覺得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抓住月球了。

  第二天,12月5日,剛早晨五點鐘,三個旅行者便全都爬起來了。這一天,如果計算是絕對正確的話,將是他們旅行的最後一天了。當天晚上,午夜過後,再過上十八個小時,等到滿月的那一時刻,他們將登上燦爛的月球表面。下一個午夜,這趟旅行便會結束,那將是往昔與今朝相分別的一個最特殊的時刻。因此,自一大清早起,他們便透過被陽光照射得金光閃閃的舷窗,向黑夜星球致敬,信心滿滿地而且快樂無比地呼喊「萬歲」!

  月球在滿天星斗的宇宙空間裡大模大樣地前進著。再旋轉幾度,它就將抵達太空的那個精確的點,與炮彈車廂會合。巴比·凱恩根據自己的觀察計算,炮彈車廂將在月球的北半球著陸,那兒是一片大平原,沒什麼山巒。如果月球的大氣層像大家所認為的那樣的話,只是聚集在低洼的地方,那就非常好了。

  「不過,」米歇爾·阿爾當說道,「在平原著陸要比在高山上著陸好。如果你把一個月球人放到歐洲的勃朗峰,或者放到亞洲的喜馬拉雅山上,很難說他已經到達地球上了!」

  「還有,」尼科爾船長補充道,「炮彈車廂一旦接觸月球,如果是落在平地上,那它就會一動不動。相反,如果是落在一個斜坡上,它就會像遇上雪崩似的往下滾去,而我們又不是松鼠,不可能安然無恙地從炮彈車廂里鑽出來的。而現在,一切都非常好。」

  的確,這個大膽的嘗試似乎毋庸置疑,就要大功告成了。不過,巴比·凱恩被一個想法圍繞著,但他又不想讓他的兩個同伴擔憂,所以也沒有說出來。

  這時候,炮彈車廂朝著月球的北半部行進,這說明它的軌跡稍稍有點改變。因為按照數字計算,發射時炮彈車廂應該是衝著月球的正中心的。如果不是衝著正中心的話,那就是出現了一點偏差。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巴比·凱恩想像不出原因所在,也無法確定這一偏差有多大,因為缺少方位標。不過,他希望這一偏差別將它引往別的地方,而是引向月球的上半部,那個地區更適合降落。

  

  巴比·凱恩沒有將他的種種擔憂告訴他的兩個同伴,只是自己在不停地觀察月球,希望看到月球的方向不要有太多改變。萬一炮彈車廂沒有落在所預計的目標地點而沖向星際空間裡去了,那就可怕至極了。

  此時此刻,月亮不再是個平平的圓盤,而是已經讓人感到是個球狀了。如果陽光斜射到它的話,根據那些陰影就可能看到那些突兀的高山輪廓。月光也可以看到巨大的火山的深處,也可以分辨清楚廣袤平原上縱橫交錯的一條條溝壑。但是,在刺目的陽光下,看不清山巒起伏的情況,只能隱隱約約地分辨一下月亮的那個好似人的面龐一樣寬大的影像。

  「就算是像人的面龐吧,」米歇爾·阿爾當說,「但是瞅著阿波羅神的妹妹的那張麻臉,實在是讓人覺得很不是滋味!」

  這時候,離月球極近的這三位旅行者一直在觀察著這個新的世界。他們憑藉自己的想像力在暢想這片陌生的土地。他們忽而登上一座座山峰,忽而下到偌大的環形深坑處。他們在這兒那兒仿佛看到了被一層稀薄的大氣層籠罩著的一個個浩瀚的大海,以及一條條溪流從山上蜿蜒而下。他們俯瞰深淵,希望捕捉到這個星球的聲音,但是在這真空寂寥之中,沒有一絲聲響。

  這最後的一天讓他們浮想聯翩,激動不已。他們連最細小的細節都記了下來。當他們逐漸靠近這個星球時,一種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如果他們感覺到炮彈車廂的速度已經降低,那他們的焦慮不安會更加厲害的。這樣的一種速度會讓他們感到自己無法被送往目的地。因為這時候炮彈車廂幾乎已經「沒什麼重量了」。它的重量在不停地減輕,等到達月球吸引力和地球吸引力互相抵消的分界線時就會完全失重了,這將引發一些令人驚訝不已的現象。

  然而,儘管焦慮不安的事情層出不窮,但米歇爾·阿爾當卻並沒有忘記像平時一樣地按時準備早飯。大家吃得很香,沒有什麼比這種電煤氣加熱的濃湯更加美味可口的了,也沒有什麼比這些罐頭肉更加讓人饞涎欲滴的了。早餐結束前的最後一道工序是幾杯法國的玉液瓊漿,一提到法國葡萄酒,米歇爾·阿爾當便指出,在那灼熱的太陽照射下培育出來的月球葡萄——如果月球上有葡萄的話——肯定會釀出最醇美的葡萄酒來的。不管怎麼說,這個具有遠見的法國人並沒有忘記在自己的包裹里放上幾棵珍貴的梅多克和科多爾的葡萄秧,他對這兩種葡萄情有獨鍾。

  萊賽和雷格諾裝置一直極其精準地運行著。空氣始終保持在完全清新的狀態。任何二氧化碳的分子都無法抵擋住苛性鉀,至於氧氣,則正如尼科爾船長所說,「它肯定是最上乘的」。混在炮彈車廂里的極少的水蒸氣,與這種空氣融合在一起,減輕了乾燥,即使巴黎、倫敦或紐約的許許多多的公寓房以及戲院裡,也肯定不會有這麼清新的空氣條件。

  但是,這種裝置要想正常運轉,就必須讓它保持最佳狀態。因此,米歇爾每天早上都要檢查一下裝置的運轉情況,看看氣流調節閥,試試龍頭,用高溫計調整一下煤氣的火力。直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而且,旅行者們也像尊敬的馬斯通一樣,開始胖了起來。如果如此這般地繼續下去,幾個月都關在炮彈車廂內,他們有可能沒人能認得出來了。總之,他們如同籠子裡的小雞一樣,開始長膘了。

  巴比·凱恩透過舷窗在觀察,發現了衛星的屍體以及各種各樣被他們扔了出去的東西仍舊在不離不棄地陪伴著他們。黛安娜在看到衛星的屍體時痛苦地號叫。這些飄浮物似乎靜止不動,仿佛落在一塊堅實的土地上似的。

  「朋友們,你們知道嗎,」米歇爾·阿爾當說,「如果我們中的某位在出發時因撞擊而亡,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不知如何安葬他,怎麼說呢?那也就只好為他舉行『以太葬』了,因為在這兒,以太代替了土地!你們看,這具屍體有可能在太空像一塊心病似的一直跟隨著我們!」

  「那可就更愁死人了。」尼科爾說。

  「哎!」米歇爾又說,「我感到遺憾的是,無法到太空去溜達溜達。要是能夠跑到這個光芒萬丈的以太空間裡飄浮著,在那純潔的陽光里翻來滾去的,那該多麼刺激呀!如果巴比·凱恩料事如神,帶上一套潛水服,並配上一隻打氣筒,我就能到處去瘋一瘋了,像神話中的噴火怪獸和長著翅膀的怪獸一樣。」

  「喂,我的好米歇爾,」巴比·凱恩對他說道,「即使你跑到外面去了,想扮演長著翅膀的怪獸也扮演不了多一會兒的,因為儘管你身穿潛水服,但你體內的壓縮空氣便會膨脹起來,像一顆炮彈或者說一隻氣球那樣在空中往上飛升,並爆炸開來。因此,你也別覺得遺憾,而且,你還得老老實實地記住:只要我們飄浮在真空里,我們就不許你跑到炮彈車廂外面去優哉游哉!」

  米歇爾·阿爾當在某種程度上還是被說服了,他承認這是很困難的一件事,但卻說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從不說什麼「不可能」。

  談話從這一主題轉到另一個主題,不停地在說,沒有片刻的間斷。這三位朋友在這種氛圍下,腦海里的種種思索全都湧現出來,猶如春天裡剛開始的陣陣暖風,吹著樹葉快快吐綠。他們感覺自己的大腦好像是枝繁葉茂的灌木叢。

  這些你問我答,彼此解惑的交談持續了一個上午。而尼科爾提出的某個問題卻沒有立即得到解答。

  「哎!」他說道,「登上月球固然很好,但是我們又如何回去呢?」

  他的兩個朋友聞聽此言,神情驚訝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這個問題還是第一次擺在他們面前似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尼科爾?」巴比·凱恩嚴肅地問。

  「還沒到地方,就先問回去的事,我覺得很不合時宜。」米歇爾說。

  「我這麼說並不是在打退堂鼓,」尼科爾辯白道,「但我還是要再問一遍:我們如何回去呢?」

  「這我可不知道。」巴比·凱恩回答道。

  「可我看,」米歇爾說,「如果我早就知道如何回去的話,我也就根本不會來。」

  「這叫什麼話呀!」尼科爾嚷嚷道。

  「我贊同米歇爾所說的,」巴比·凱恩說,「不過,我得說一句,現在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等上去之後,當我們認為該返航了的時候,我們再考慮也不遲。如果說哥倫比亞炮不在那兒了的話,可炮彈車廂還始終在的吧。」

  「說得真好聽呀!一顆沒有槍的子彈!」

  「槍嘛,」巴比·凱恩回答道,「我們可以自己造。火藥嘛,我們也能製作!月球上什麼都不缺,金屬呀,硝石呀,煤炭呀,全都有的。再說,要返回去的話,只需克服月球的引力,上升到八千法里的高度,就可以單純依靠重力定律回到地球上。」

  「行了,」米歇爾有點激動地說,「別再討論回去的問題了!我們已經對這個問題談論得太多了。至於同我們地球上的老同事們的聯繫問題,這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你有什麼辦法?」

  「利用月球火山噴射的火流星唄。」

  「這個辦法妙,米歇爾,」巴比·凱恩語氣堅定地說,「根據拉普拉斯[1]的計算,大於我們普通火炮的威力五倍以上,就足以將一顆火流星從月球上發射到地球上去。而且,所有火山的威力都要比這一個推力大得多。」

  「太棒了!」米歇爾大聲嚷道,「這些流星真是合適的郵差呀,而且還不收郵費!月球郵政局真是傻透了!不過,我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一個絕妙的主意!我們為什麼不在我們的炮彈車廂上架一根電報線呢?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同地球互發電報了!」

  「異想天開!」尼科爾說道,「一根長八萬六千法里的電線難道沒有重量嗎?」

  「那算不了什麼的!我們要是將哥倫比亞炮的火藥增加三倍就可以了!甚至還可以加大到四倍、五倍!」米歇爾嗓門兒極高地叫喊著,說出的話語似炮彈一般。

  「你的這個提議不值一駁,」巴比·凱恩回答道,「當地球自轉的時候,我們的電報線也就纏繞住地球了,仿佛絞盤上的鉸鏈一樣,我們也就被拉回到地球上去了。」

  「我敢對天發誓!」米歇爾說,「我今天想出來的全都是無法實現的主意!可以同馬斯通的主意相媲美了!不過,我還是在想,如果我們回不到地球上去,馬斯通有可能上來同我們會合的!」

  「沒錯!他會來的,」巴比·凱恩回答道,「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勇敢的夥伴。再說,這不是很容易的事嗎?哥倫比亞炮並沒有一直埋在佛羅里達的地底下呀!製作火棉的棉花和硝酸也不缺呀!月球難道不再經過佛羅里達的上空?再過十八年,它難道不再回到它今天所在的位置嗎?」

  「沒錯,」米歇爾說,「沒錯,馬斯通會來的,而且,他還會同我們的朋友埃爾菲斯頓、布魯斯貝里以及俱樂部的全體會員一起來的,他們將受到熱烈的歡迎!而且,以後,我們還將建造一些炮彈車廂,穿梭於地球與月球之間!馬斯通萬歲!」

  如果說可敬的馬斯通不可能聽得見為他所發出的歡呼聲的話,那至少,他的耳朵根子是要發熱的。他現在在幹什麼呢?他想必是堅守在落基山的朗峰觀測站,正在努力尋找在太空中運行的這個看不到的炮彈車廂哩。如果說他正在想念他的朋友們的話,那麼必須實話實說,他的朋友們也同樣在思念著他,而且在這種特別興奮的狀態下,他們會向他致以美好的祝願的。

  可是,炮彈車廂的旅行者們那明顯在增加的激奮源自何處呢?毋庸置疑,他們對酒精是有所節制的。他們這種大腦的奇特激奮是不是他們所處的環境所導致的?是因為他們離月球很近了,過幾個小時就到月球了,以至大腦皮層受到月球的什麼神秘因素的影響?他們滿臉通紅仿佛被火爐烤著了似的;他們的呼吸在加快,他們的肺部好像鐵匠爐的風箱;他們的眼睛像是在冒火;他們的聲音大得嚇人;他們說的話像開香檳酒瓶似的咚咚咚地響;他們的舉止讓人感到擔心害怕,因為動作太大,地方太小,無法伸展開手腳。可是,他們自己卻並沒有感到自己手舞足蹈到這種程度。

  「現在,」尼科爾硬邦邦地說,「現在我不知道我們能否從月球返回去,所以我想要弄明白我們跑到那上面去幹什麼。」

  「我們跑那上面去幹什麼?」巴比·凱恩像是在演武廳里練武似的跺著腳回答道,「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你一點也不知道!」米歇爾吼叫著說,他那吼聲震盪著炮彈車廂。

  「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巴比·凱恩也大聲吼著回敬道。

  「那好!我知道。」米歇爾說。

  「你知道你就說呀!」尼科爾壓不住火,大聲嚷叫道。

  「到時候我自然會說的。」米歇爾狠狠地抓住他同伴的胳膊吵吵道。

  「現在就是說的時候,」巴比·凱恩兩眼冒火,攥緊拳頭,說道,「是你鼓搗我們做這趟危險可怕的旅行的,我們想知道為什麼!」

  「是呀!」船長說,「現在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我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去那裡!」

  「為什麼?」米歇爾一蹦三尺高地嚷叫道,「為了以美國的名義占領月球!為了給合眾國加上第四十顆星!為了耕種月球上的土地,為了在月球上繁衍生息,為了把藝術、科學、工業傳播到月球!為了讓月球人開化,除非他們已經比我們更加文明了!為了讓他們建立共和國,如果他們尚未成立的話!」

  「那要是沒有月球人哩!」尼科爾反詰道,他處於這種朦朧之中,變得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誰告訴你說沒有月球人呀?」米歇爾以威脅的口吻吼道。

  「我!」尼科爾怒吼著。

  「船長,」米歇爾說,「別這麼蠻橫無理地吼,否則我要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兩個對手紅著眼睛正要向對方撲上去,巴比·凱恩眼見二人由爭吵發展到要動手了,便猛地跳到二人中間,制止了搏鬥。

  「行了,你們這兩個討厭的傢伙,」他邊說邊將二人分開,「如果沒有月球人,我們也不害怕,照樣活下去!」

  「那倒是,」米歇爾不再固執己見地說,「我們用不著月球人。我們就製造月球人!打倒月球人!」

  「月球王國屬於我們。」尼科爾說。

  「讓我們三人一起組建月球共和國吧!」

  「我代表眾議院。」米歇爾嚷道。

  「我代表參議院。」尼科爾說。

  「巴比·凱恩當總統!」米歇爾大聲說道。

  「但不是全國人民選舉的總統!」巴比·凱恩說。

  「那好,就由國會來任命吧,」米歇爾大聲地說,「而我就代表國會,我們國會一致任命你為總統!」

  「萬歲!萬歲!巴比·凱恩萬歲!」尼科爾呼喊著。

  「萬歲!萬歲!萬歲!」米歇爾·阿爾當叫喊著。

  隨後,「總統」和「參議院」用一種挺嚇人的聲音唱《揚基歌》[2],而「眾議院」則用雄渾的聲音唱起《馬賽曲》[3]。

  於是,三人便開始瘋狂地跳起舞來,一個個頭髮蓬鬆,手舞足蹈,像小丑似的不停翻著跟斗。

  於是,三人便開始瘋狂地跳起舞來,一個個頭髮蓬鬆,手舞足蹈,像小丑似的不停翻著跟斗。黛安娜也混在一起跳動起來,一邊跳一邊叫,一蹦竟蹦到炮彈車廂的拱頂上了。這時候,突然傳來抖動翅膀的聲音和公雞的鳴叫,叫聲極其響亮。還有五六隻母雞像蝙蝠似的瘋狂地向四壁撞擊……

  隨後,三位旅行者仿佛在一種不明力量的影響下肺部受到了損害,熾熱的空氣灼燒著他們的呼吸系統,他們一個個像醉鬼似的,最後臥倒在炮彈底部,一動不動了。

  [1]拉普拉斯:即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1749—1827),法國數學家、天文學家。

  [2]《揚基歌》:美國獨立戰爭時流行的一支歌曲。

  [3]《馬賽曲》:法國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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