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空的酷寒

2024-10-02 05:55:13 作者: (法)凡爾納

  這個意外情況猶如晴天霹靂。誰能料到會出現這種計算錯誤呀?巴比·凱恩怎麼也不願相信這一情況。尼科爾又檢查了一次自己的數字,完全準確無誤。至於得出這些數字的公式,沒人會懷疑它是錯的,而他又檢查了一遍之後,很清楚,炮彈車廂達到沒有引力的地方必須具有的每秒初速度是一萬六千五百七十六米。

  三位朋友沉默不語地互相看著,沒人想到要吃早飯了。巴比·凱恩咬著牙齒,眉頭緊蹙,痙攣地握緊拳頭,透過舷窗觀察著。尼科爾抱著手臂,仔細地核對他的計算數字。

  米歇爾·阿爾當喃喃地說:「這幫蠢貨學者!他們從來干不出什麼好事!我願意出二十個皮斯托爾[1],跳到劍橋天文台上,把它同它裡面的數據全都毀掉!」

  突然間,船長衝著巴比·凱恩說了一個想法。

  

  「唉!」他說道,「現在已經上午七點了。我們都飛行了有三十二個小時了,已經飛過一半的路程,而據我所知,我們卻並沒降落。」

  巴比·凱恩沒有吭聲。但是,他在匆匆地瞅了一眼船長之後,便拿起一隻羅盤,用來測算一下地球的角度。然後,他又透過底部的舷窗,進行了非常精確細緻的觀察,因為炮彈車廂表面上是完全靜止不動的。然後,他抬起頭來,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尼科爾明白俱樂部主席想要通過地球的直徑來測算炮彈車廂與地球之間的距離。他憂心忡忡地看著巴比·凱恩。

  「對!」片刻之後,巴比·凱恩便大聲說道,「對,我們並沒有墜落!我們已經離地球有五萬多法里了!如果炮彈車廂的速度在出發時只有一萬一千米的話,它本應該會停下來的,而我們已經越過了這個點了!我們仍然在上升!」

  「這是很明顯的,」尼科爾應聲道,「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在四十萬磅烈性炸藥的猛力推動下,我們的初速度已經超過了所要求的一萬一千米了。因此,我認為,我們僅僅在十三分鐘之後就已經遇到了地球的第二顆衛星,它正在離地球兩千多法里的地方,圍著地球轉哩。」

  「這種解釋很可能是正確的,」巴比·凱恩贊同道,「炮彈車廂的隔離板破裂,裡面的水噴射而出之後,突然減輕了很多重量。」

  「沒錯!」尼科爾說。

  「啊,我正直的船長,」巴比·凱恩大聲說道,「我們得救了!」

  「好了,」米歇爾·阿爾當心安地說,「我們既然得救了,那就吃早餐吧!」

  確實,尼科爾並沒弄錯。幸好,炮彈車廂的初速度超過了劍橋天文台所指明的速度,但是,它的數據仍然是錯誤的。

  旅行者們虛驚一場後,便坐了下來,高高興興地吃早餐了。他們食慾旺盛,交談甚歡。

  「我們怎麼會不成功呀?」米歇爾·阿爾當說個沒完,「我們怎麼會到不了目的地呀?我們已經出發了。我們前方不會有什麼障礙的。我們一路上不會有攔路虎的。道路暢通!比海上與海灣搏鬥的輪船都更加順利,比飄在天上的與大風搏擊的熱氣球都要順順噹噹!既然受到大風阻擋的輪船都能到達目的港,既然熱氣球能在天上自由飄蕩,那為什麼我們的炮彈車廂就不能抵達所確定的目的地呢?」

  「它肯定能到達目的地的。」巴比·凱恩說。

  「即使是為了美國人民的榮譽,」米歇爾·阿爾當又說道,「也只有美國人民能夠完成這樣的一個壯舉,只有美國人民能夠產生一個巴比·凱恩主席!嗯!我在想,我們現在不再焦慮不安了,我們又怎麼過活呢?我們將無聊極了呀!」

  巴比·凱恩和尼科爾擺了擺手,不以為然。

  「不過,我事先預料到這種情況了,」米歇爾·阿爾當又說道,「你們只要說一聲,象棋、跳棋、多米諾骨牌,我樣樣都有!我就缺少一張桌球檯!」

  「怎麼!」巴比·凱恩問,「你把這些破玩意兒都帶來了?」

  「那當然,」米歇爾回答道,「這倒並不是單純為了消遣,也是為了豐富豐富月球咖啡館的娛樂生活嘛。」

  「我的朋友,」巴比·凱恩說,「如果月球上有人居住的話,月球人將比地球人早出現幾千年的。因為毋庸置疑,這個星球比我們的星球更加古老。如果月球人已經存在了幾十萬年,如果他們的大腦與地球人的大腦組織結構相同的話,他們早就發明創造了我們已經發明的一切了,甚至已經發明創造了我們地球人再過上幾個世紀才會發明創造的東西。他們將沒有任何要向我們學習的東西,而我們則將向他們學習所有的一切。」

  「什麼!」米歇爾反駁道,「你認為他們已經有了像菲迪亞斯、米開朗琪羅或拉斐爾那樣的藝術家?」

  「是的。」

  「也有像荷馬、維吉爾、彌爾頓、拉馬丁、雨果那樣的詩人?」

  「毫無疑問。」

  「也有像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笛卡爾、康德那樣的哲學家?」

  「絕對有。」

  「也有像阿納爾那樣的喜劇演員,像……像納達爾那樣的攝像家?」

  「肯定有。」

  「如此說來,巴比·凱恩朋友,如果他們同我們一樣棒,甚至比我們更棒的話,那這些月球人,他們為什麼沒有嘗試過同我們地球人聯絡一下呢?他們為什麼不發送一個月球炮彈車廂到地球上去呢?」

  「誰告訴你說他們沒有這麼嘗試過?」巴比·凱恩嚴肅認真地回答他說。

  「說實在的,」尼科爾補充說,「這麼做,他們比我們更容易,原因有二:一,因為月球的引力只有地球的五分之一,這便使得發射一個炮彈車廂更加容易;二,因為他們只需把這個炮彈車廂發射到八千法里的高空即可,而無鬚髮射到八萬法裡,這樣的話,只需要十分之一的發射火力即可。」

  「既然如此,我再問一遍,他們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呢?」米歇爾反問道。

  「那我也再說一遍,」巴比·凱恩反駁道,「誰告訴你說他們沒有這麼嘗試過?」

  「那他們是什麼時候做過的?」

  「幾千年前,地球上還沒有出現人類之前。」

  「那麼,炮彈車廂呢?炮彈車廂在哪兒呀?我要看看炮彈車廂!」

  「我的朋友,」巴比·凱恩回答道,「你真的是伶牙俐齒,我對你的睿智佩服不已。不過,有一種假設,對我比任何的假設都有利,那就是月球人雖然比我們古老,比我們聰明,但卻沒有發明火藥!」

  這時候,黛安娜汪汪地叫了起來,參加了他們的討論——它要吃早飯了。

  「啊!」米歇爾·阿爾當說,「我們一個勁兒地在爭論,忘了黛安娜和衛星了!」一盆豐盛的狗食端給了黛安娜,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看見沒有,巴比·凱恩?」米歇爾說,「我們本該將這個炮彈車廂做成第二個諾亞方舟,把我們地球上的各種家養動物都各帶上一對到月球上去的。」

  「那是當然,」巴比·凱恩回答道,「可是地方不夠啊。」

  「那就彼此稍微擠一擠嘛!」

  「問題是,」巴比·凱恩說,「黃牛、母牛、公牛、馬等所有這些反芻動物在月球上會對我們有用的,但是,遺憾的是,這個炮彈車廂既不能變成牛欄,也不能變成馬廄。」

  「但至少,」米歇爾·阿爾當說,「我們可以帶上一頭驢,一頭小毛驢,也就是考西華努斯[2]喜歡的坐騎——那頭既勇敢又能吃苦的牲口!那些可憐的驢子,我非常喜歡它們!它們是最受苦受累的動物。它們一輩子不僅天天被鞭子抽打,而且死了之後還得挨打!」

  「此話怎講?」巴比·凱恩問道。

  「那還不懂呀!」米歇爾說,「因為它們死後留下來的驢皮都被製作成鼓了!」

  巴比·凱恩和尼科爾聽到米歇爾的這種奇談怪論,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但是,他們的那個快樂的朋友的一聲叫喚,又把他倆的笑聲止住了。巴比·凱恩彎下腰去,看了一眼衛星的窩,然後又站直身子,說道:「太好了!衛星沒病了!」

  尼科爾「啊」了一聲,鬆了口氣。

  「不,」米歇爾說,「它死了。這一下麻煩大了,」他又說道,「我很擔心,我可憐的黛安娜,你在月球上沒法傳宗接代了!」

  真可惜,不幸的衛星未能養好傷活下來。它死了,真的死了。米歇爾·阿爾當六神無主,看著他的兩個朋友。

  「現在出現一個問題,」巴比·凱恩說,「我們無法讓我們的衛星的屍體同我們一起再待上四十八小時。」

  「當然不行,」尼科爾說,「不過,我們的舷窗全都是有鉸鏈固定住的。它們是可以放下來的。我們可以打開一扇窗,把它的屍體拋到宇宙空間裡去。」

  主席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是的,必須這麼做,但是必須特別小心才是。」

  「為什麼?」米歇爾問道。

  「有兩個原因,你馬上就明白了,」巴比·凱恩回答道,「第一個原因是與炮彈車廂里的空氣有關,必須儘可能減少空氣的消耗。」

  「可我們不是可以製造空氣嘛!」

  「只能製造部分的空氣。我們只是在再造氧氣,我正直的米歇爾。不過,我們必須密切注意我們的裝置,千萬不能讓氧氣的供給量超出限量,因為如果過量的話,便會引起我們非常嚴重的心理混亂。不過,我們即使能再造氧氣,但卻不能製造氮氣,它是一種導體,我們的肺吸收不了它,而且又不能讓它受損。所以,一旦打開舷窗,這氮氣就逸出窗外了。」

  「哦!把可憐的衛星扔出舷窗用不了多長時間呀。」米歇爾說。

  「好吧,不過咱們的動作得快。」

  「那第二個原因呢?」米歇爾問道。

  「第二個原因嘛,就是不能讓外面的冷空氣進到炮彈車廂裡面來,否則我們會被活活凍死的。」

  「不過,太陽……」

  「太陽能替我們的炮彈車廂加熱,它能吸收陽光,但是它卻無法為我們此刻所飄浮在的真空加熱。但凡沒有空氣的地方,就不會再有熱力,而只有擴散的光線,同樣,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暗,必然極其寒冷。假如有這麼一天,太陽熄滅了,那麼地球在星光照射下也會遭遇嚴寒的。」

  「這一點無須擔心。」尼科爾說。

  「那可不一定,」米歇爾·阿爾當說,「再說,就算太陽熄滅了,難道地球就不可能遠離太陽嗎?」

  「好啊!」巴比·凱恩說,「米歇爾腦子開竅了!」

  「唉,1861年,」米歇爾說,「我們不是知道地球曾經穿過一顆彗星的尾部了嗎?所以,我們便可以假設有一顆引力大於太陽引力的彗星存在,地球就會變成它的衛星,被帶到很遠很遠的太空,太陽光對地球表面就將絲毫沒有影響了。」

  「沒錯,這是有可能的,」巴比·凱恩回答道,「但是,地球的這樣一種移位的結果很可能並不像你所假設的那麼大。」

  「那為什麼呀?」

  「因為冷與熱在我們的地球上要保持平衡。有人計算過,如果1861年的彗星將地球拽走,但它在離太陽最遠的地方所承受到的熱力是月球的十六倍,即使用最大的透鏡把這種太陽光集中在焦點上,也產生不了能讓人感覺到的熱力的。」

  「那是怎麼回事呢?」米歇爾不解地問。

  「你先別著急,」巴比·凱恩說,「有人還計算過,在近日點,也就是說在離太陽最近的地方,地球所承受的熱力可能達到夏天的兩萬八千倍,這種熱力能夠讓地球物質玻璃化,讓地球上的水汽化,於是有可能會形成一層濃厚的雲層,把這種極熱的溫度降低。這麼一來,遠日點的寒冷與近日點的熱力便相互抵消,變成一種平均溫度,地球便可以承受了。」

  「那麼,行星空間的溫度估計有多少攝氏度呢?」尼科爾問。

  「從前,」巴比·凱恩回答道,「人們認為那個溫度是極其低的,根據統計,有人認為可能有零下好幾百萬攝氏度。後來是米歇爾的一位同胞、法國科學院的一位有名的學者傅立葉[3]糾正了這一數據,使之更加正確地估計出來。按他的說法,太空的溫度不會低於零下六十攝氏度。」

  「嗯哼!」米歇爾嗯了一聲。

  「這差不多與在北極,在梅爾維爾島或勒利昂斯觀測到的溫度相同,」巴比·凱恩回答說,「也就是零下五十六攝氏度。」

  「還須證明傅立葉的估計是否有錯,」尼科爾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另一位法國學者普伊耶先生認為太空的溫度是零下一百六十攝氏度。這是我們將要驗證的。」

  「現在還不到時候,」巴比·凱恩說,「太陽光正直射到我的溫度計上,使得溫度變得虛高。不過,當我們到達月球時,我們在月球的輪番更替的十五天中,將有足夠的時間,從容不迫地做這一試驗,因為我們的星球都是在真空中運行著的。」

  「你所說的真空是什麼呢?是絕對真空嗎?」米歇爾問道。

  「是的,絕對沒有空氣。」

  「在這個真空里沒有任何東西代替空氣?」

  「有,用以太來代替。」巴比·凱恩回答道。

  「啊!以太是什麼呀?」

  「我的朋友,以太是無法估量的密集原子,據分子物理學的著作說,體積非常小,而且彼此相距遙遠,如同宇宙空間中的星體之間相隔的距離一樣。不過,它們的距離卻是在三百萬毫米以下。正是這些原子通過它們每秒鐘四百三十兆次的振動產生光和熱,但是它們的振幅卻只有六萬分之一毫米。」

  「你一說就是幾十億幾百億的!」米歇爾·阿爾當不滿地嚷嚷道,「難道有人測量過、計算過嗎?所有這一切,巴比·凱恩朋友,都是科學家們弄出來嚇唬人的,根本就沒任何意義。」

  「但是,必須得用數字來說明問題的……」

  「不對,最好是用比較法。一兆並不說明什麼問題。一比較就全都清楚了。比如說,當你告訴我說天王星的體積比地球大七十六倍,土星比地球大九百倍,木星比地球大一千三百倍,太陽比地球大一百三十萬倍,其他的我就不說了。因此,我非常偏向比較,甚至喜歡『雙重的列日人[4]』的那些古老比較法,他們會蠢乎乎地對你說:『太陽是一個直徑兩英尺的大南瓜,木星是一隻橙子,土星是個紅白相間的小蘋果,海王星是一顆尖尖的櫻桃,天王星是一顆大櫻桃,地球是一粒豌豆,金星是一粒小豌豆,火星是一枚大頭針,水星是一粒芥子,還有天后星、穀神星、灶神星和智慧星等,只不過是一些小沙粒罷了!』這麼去解釋至少能讓人聽明白!」

  米歇爾·阿爾當大發宏論,將那些科學家們以及一連串的數字大家們奚落了一番之後,他們便著手為衛星舉行葬禮。只需將它扔到宇宙空間中去就行了,如同水手們將一具屍體扔進大海里一樣。

  但是,正如巴比·凱恩主席所叮囑的那樣,動作必須要快,儘量減少空氣的流失,因為空氣流動得很快,一下子便會跑到真空里去。右邊的那幾扇舷窗窗口約三十厘米,螺栓都拉下來了,悲傷不已的米歇爾已經準備就緒,要將衛星的屍體扔向宇宙空間。鉸鏈舷窗在一個強大的槓桿的作用下開了一條小縫,衛星就被扔出去了。只有這種槓桿能夠克服內部空氣對炮彈車廂壁的壓力,而且逸出的空氣只有一點點,行動極其成功。這之後,巴比·凱恩就不再擔心清除炮彈車廂內的垃圾的問題了。

  [1]皮斯托爾:西班牙古幣名。

  [2]考西華努斯:神話中的森林之神,善於歌唱和預言。

  [3]傅立葉(1772—1837):法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空想社會主義的創始人。

  [4]雙重的列日人:列日,比利時的一座城市。列日人具有典型的「列日」精神,即高傲和頑強,與生俱來地喜好嘲弄和反抗,但同時又熱情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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