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初的半小時
2024-10-02 05:55:03
作者: (法)凡爾納
怎麼回事?這個可怕的撞擊產生了什麼後果?炮彈車廂的製造者的聰明才智獲得可喜的成果了嗎?在彈簧、四個緩衝裝置、排水裝置和易碎的隔板的保護之下,衝擊減輕了嗎?他們經受住了這種只需一秒鐘即可橫穿巴黎或紐約的每秒一萬一千米的初速度的可怕的反作用力了嗎?這顯然正是成千上萬目睹這個激動人心的場面的人心裡所想問的問題。他們忘記了此次旅行的目的,而只是在考慮那三位旅行者!如果他們中間有某個人——比如馬斯通——能夠朝炮彈車廂內部瞅上一眼的話,那麼他會看到什麼呢?
什麼也看不到。炮彈車廂內黑漆漆的。不過,那圓柱形和圓錐形的炮彈壁的抗力的確非常好,沒有一點裂痕,沒有一點彎曲,沒有一點變形。這個令人讚嘆的車廂在火藥的猛烈燃燒下毫髮無損。也沒有像大家所擔心的那樣,化作一陣「鋁雨」。
總之,炮彈車廂里沒有造成什麼混亂,只有幾個物件被猛烈地拋向拱頂。但是,最重要的東西似乎全都承受住了撞擊,他們的系索也都安然無恙。
隔板破裂,水溢了出來,活動的圓形金屬地板一直下沉到炮彈的底部,三個軀體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米歇爾·阿爾當、巴比·凱恩、尼科爾還活著嗎?這顆炮彈車廂難道變成了一口金屬棺材,將三具屍體帶往宇宙空間去了嗎?
總之,炮彈車廂里沒有造成什麼混亂,只有幾個物件被猛烈地拋向拱頂。但是,最重要的東西似乎全都承受住了撞擊,他們的系索也都安然無恙。
炮彈車廂發射之後幾分鐘,其中的一個軀體動了動,他的胳膊在活動,腦袋抬了抬,隨即便跪了起來,是米歇爾·阿爾當。他摸了摸自己,發出一聲「嗯」的聲音,很響很響,然後便說道:「米歇爾·阿爾當毫髮無損,咱們來看看那兩位吧!」
勇敢的法國人想要站起來,但是,卻站立不住。他的腦袋在晃來晃去,血液往腦袋裡湧來,他的兩眼發黑,像個醉鬼似的。
「嗚呼!」他吐了口氣,「我像是喝了兩瓶科爾東酒似的。只不過,這酒是不適合喝的!」
隨後,他用手抹了好幾次腦門兒,揉了揉太陽穴,便大聲喊道:「尼科爾!巴比·凱恩!」
他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沒有任何回應。連一個表明他的同伴們心臟仍在跳動著的嘆息聲也沒有。他又喊了一遍,仍舊是沒有任何回應。
「真見鬼!」他嚷道,「他們像是從六樓頭衝下摔了下去似的!嗯!」他帶著那種天塌下來都不皺眉頭的堅定信心又說道,「如果一個法國人能夠跪起來,那麼兩個美國人就將毫無困難地站立起來。不過,咱們得先弄清情況才是。」
阿爾當感到一下子又能活蹦亂跳的了。他的血液在靜靜地流動,恢復了正常的循環狀態。他努力了一下,讓自己恢復平靜。他終於站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火柴,將火柴擦著了。然後,他把火柴湊近燈嘴,將燈點上。煤氣燈沒有一點受損,煤氣也沒有泄漏。再說,如果漏氣的話,就會聞到煤氣味的。而且,米歇爾·阿爾當也不會拿著一根點燃的火柴在這個滿是氫氣的環境中走來走去的。假如氫氣與空氣混合在一起的話,就會形成爆炸性氣體,就可能撞擊未死卻因爆炸而亡了。
煤氣燈一點著,阿爾當便俯身探看自己的兩位同伴的軀體。兩個人的身體疊擺在了一起,如同兩隻無生命的物體。尼科爾在上面,巴比·凱恩在下面。
阿爾當扶起船長,讓他靠在一個長沙發上,用力地揉搓他的身體。經他的巧手按摩搓弄,尼科爾有了知覺,他睜開了眼睛,立刻鎮定下來,抓住了阿爾當的手,最後,往自己周圍看了看。
「巴比·凱恩呢?」他問道。
「你放心吧,我馬上替他按摩,」米歇爾·阿爾當鎮靜地說,「我是先從你開始的,因為你在他上面。現在,咱們來幫幫巴比·凱恩吧。」
阿爾當和尼科爾說著便將俱樂部主席扶起,把他弄到長沙發上。巴比·凱恩似乎比他的兩個同伴更加痛苦。他身上有血,但是,尼科爾發現血只是從他肩頭流出來的,所以他心裡踏實了:只不過是擦破了一點皮,他仔細地替傷者包紮好了。
不過,巴比·凱恩待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在這之前,他的兩個同伴嚇壞了,狠命地替他猛按摩了一陣。
「不過,他還有呼吸。」尼科爾說著便把耳朵貼在巴比·凱恩的胸口上。
「是的,他正像一個習慣於每天這麼進行按摩的人那樣在呼吸,」阿爾當附和道,「尼科爾,咱們給他按摩,用力地按摩。」
這兩個臨時充數的醫生便努力地有效地進行按摩,巴比·凱恩的意識果然恢復了。他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抓住他兩個朋友的手,能開口說話了。
「尼科爾,」他問道,「咱們在往上飛嗎?」
尼科爾和米歇爾·阿爾當彼此對視了一眼。他們倆還沒有考慮炮彈車廂是不是仍在前進。他們首先關心的是旅行者們自身的安全,沒有去想這個「炮彈車廂」。
「我們真的是在往上飛嗎?」米歇爾·阿爾當重複了一句。
「要不就是我們安安靜靜地停在了佛羅里達的地面上了?」尼科爾說道。
「或者就是待在墨西哥灣的海底了吧?」米歇爾·阿爾當又說道。
「那怎麼會!」巴比·凱恩主席大聲說道。
他的同伴們提的兩種假設立即讓他清醒過來。
不管怎麼說,他們仍然無法弄清楚炮彈車廂的情況。炮彈車廂看上去一動不動,同外界又沒法聯繫,所以無法解答這一問題。說不定炮彈車廂已經偏離空間軌道?說不定它上升不久便墜落地球,甚至是墜於墨西哥灣了?因為佛羅里達州半島較狹窄,這種可能是完全存在的。
情況極其嚴重,問題關係重大,必須儘快解決。巴比·凱恩非常著急,他的精神力量戰勝了身體虛弱,霍地站了起來。他聽了聽,外邊一片死寂。當然,壁墊很厚,隔絕了地球上的一切聲響。然而,有一個情況讓巴比·凱恩很警覺:炮彈車廂內部的溫度非常高。他立即從防護罩里取出一支溫度表看了看,表上顯示的是四十五攝氏度。
「沒錯!」他大聲嚷叫著,「沒錯!我們是在前進!令人透不過氣來的熱力是從炮彈車廂外殼滲透進來的!這熱力是炮彈車廂與大氣層摩擦產生的。它很快便會降下來的,因為我們已經在太空飄浮著了,在幾乎讓我們窒息的高溫之後,我們將經受嚴寒的考驗了。」
「什麼?」米歇爾·阿爾當問道,「照你的說法,巴比·凱恩,自現在起,我們將飛出大氣層的邊緣了?」
「絕對如此。米歇爾,你聽我說,現在是晚上十點五十五分,我們出發已經有近八分鐘了。如果我們的初速度沒有因為摩擦而降低的話,那麼只需六秒鐘,我們就能夠穿過圍繞著地球的十六法里的大氣層了。」
「沒錯兒,」尼科爾應聲道,「可是,您認為因為摩擦,速度會降多少?」
「要降三分之一的,尼科爾,」巴比·凱恩回答道,「這種降速是很大的,而據我的測算,確實會有這麼大。如果我們的初速度是一萬一千米的話,出了大氣層,這一速度就將降低到七千三百三十二米,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穿過了這段距離,還有……」
「這麼說來,」米歇爾·阿爾當說道,「我們的朋友尼科爾輸掉了兩個賭注了:四千美元,因為哥倫比亞炮沒有爆炸;五千美元,因為炮彈已經飛升到六英里以上的高度了。行了,尼科爾,交錢吧。」
「我們首先得搞清楚,」船長回答道,「然後才能付款。巴比·凱恩的推論完全有可能是正確的,那我就願賭服輸,付上九千美元。但是,我腦海里有一個新的假設出現,那就可能不知是誰輸誰贏了。」
「什麼假設?」巴比·凱恩趕忙問道。
「我的假設是,不管是什麼原因,火藥如果沒有點著的話,我們就沒有出發。」
「見鬼了,船長,」米歇爾·阿爾當嚷嚷道,「我不明白,這叫什麼假設呀!太胡扯了!難道我們沒有被震暈過去嗎?難道不是我把你喚醒的嗎?難道我們主席的肩膀不是因為反作用力而受傷出血的嗎?」
「是的,米歇爾,」尼科爾說道,「但是,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吧,船長。」
「你聽見爆炸聲了嗎?它響得非常厲害?」
「沒有聽見,」阿爾當很驚奇地回答道,「確實,我並沒有聽到爆炸聲。」
「那您呢?您聽見了嗎,巴比·凱恩?」
「我也沒有聽見。」
「怎麼回事呢?」尼科爾問。
「這倒也是呀,」巴比·凱恩主席嘟囔著說,「為什麼我們沒有聽見爆炸聲?」
三個朋友面面相覷。這可是一個解釋不清的現象,炮彈既然發射出去了,那就必然會發出爆炸聲的呀。
「咱們首先得搞清楚我們身在何處,」巴比·凱恩說,「咱們先把舷窗打開。」
打開舷窗非常簡單,一下子就辦成了。他們用一把活動扳手將舷窗外面的螺栓帽擰鬆開,然後,將螺栓推向外面,隨即用橡膠皮囊將螺栓留下的孔隙給堵上。
護窗板像活動門一樣垂了下來,於是,透鏡玻璃便顯露出來了。第二個同樣的舷窗在左面,第三個在拱頂,第四個在炮彈車廂的底部。這樣就能夠從四個不同的方向,透過兩側的透鏡觀察天穹,透過下面和上面的舷窗直接觀察地球和月球。
巴比·凱恩同他的兩個夥伴立刻沖向打開的舷窗。外邊沒一點光,一片漆黑。炮彈車廂被黑夜籠罩起來。儘管如此,巴比·凱恩主席仍然大聲嚷道:「朋友們,我們並沒有落在地球上!也沒有沉到墨西哥灣底里!真的!我們進到宇宙空間了!你們瞧瞧這些星星,它們在黑夜裡閃閃發亮!瞧瞧地球與我們之間那深邃的黑暗吧!」
「太棒了!太棒了!」米歇爾·阿爾當和尼科爾聲音極低地喊道。
確實,這濃濃的黑暗表明炮彈車廂已經離開地球,因為當時正值皓月當空,如果是在地球上,就能看到它。這片黑暗還表明,炮彈車廂已經穿越了大氣層,否則,在空氣中瀰漫的擴散的光線就會在炮彈車廂的金屬外殼上出現反射光,而且它也會照亮舷窗玻璃,可是,舷窗玻璃黑漆漆的。這用不著懷疑了,旅行者們已經離開地球了。
「我輸了。」尼科爾說。
「我祝賀你!」阿爾當調侃道。
「喏,九千美元在這兒。」船長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美金來說。
「您用打收條嗎?」巴比·凱恩接過美金問道。
「如果不太麻煩的話,還是打一張收條,這樣正規點。」尼科爾回答道。
巴比·凱恩主席嚴肅而冷靜地像是坐在帳房裡似的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拍紙簿,從中撕下了一點,用鉛筆寫了一張正式的收條,註明日期,簽字,畫押,然後交給船長,船長仔細地把它放進皮夾子裡。
米歇爾·阿爾當脫了鴨舌帽,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向他的兩位同伴鞠了一躬。在這種情況之下,還如此這般地講究形式,讓他簡直無話可說,他還從未見到過如此有「美國味」的人呢。
巴比·凱恩和尼科爾辦完了手續,便站到舷窗前,看看夜空。在黑色的天幕下,一顆顆星星在閃爍著。但是,從這個方向,他們無法瞥見月亮。月亮從東往西運行,漸漸地升上天穹。為何看不到月亮,這也引發了阿爾當的深思。
「月亮呢?」他說道,「它會不會偶然間爽約了呀?」
「你就放心吧,」巴比·凱恩回答道,「我們即將踏上的那個星球就在它的位置上,只不過從我們這個方向無法瞅見它罷了,咱們把另一邊的舷窗打開。」
正當巴比·凱恩要離開舷窗跑到另一邊的舷窗前時,他的注意力被一個逐漸移近的發亮的物體吸引住了。那是一個大圓盤,碩大無比,無法估計它的面積。它那朝向地球的一面閃閃發亮,仿佛反射大月亮光的小月亮。它以一種神奇的速度在向前運行,仿佛在圍繞著地球軌道與我們的炮彈車廂交叉在一起。這個活動體邊前進邊自轉,如同所有遺留在空間裡的天體一樣。
「咳!」米歇爾·阿爾當嚷叫道,「那是個什麼玩意兒?是另外一個炮彈車廂?」
巴比·凱恩沒有回答。這個龐然大物的出現令他驚訝而不安。它有可能與炮彈車廂相撞,其後果則不堪設想,不是炮彈車廂偏離軌道,就是兩者相撞,炮彈車廂墜落地球,或最終被這顆行星的引力吸走。
巴比·凱恩主席很快便對這三種假設的結果進行了總結,無論其中的哪一種應驗,都將導致他的試驗失敗。他的同伴們默默地望著宇宙空間。那個大傢伙逐漸在靠近,越變越大,大得驚人,而且由於某種視覺想像,炮彈車廂似乎在向它衝過去。
「上帝啊!」米歇爾·阿爾當驚呼道,「兩列『火車』要撞上了!」
旅行者們不自覺地便往後猛退著。他們給嚇傻了,但這種恐懼並未延續很久,頂多只有幾秒鐘。這個小行星在離炮彈好幾百米的地方飛過去了,消失不見了,這倒並非它的運行速度太快的緣故,而是因為它的一面與月球相背,很快便融入黑漆漆的宇宙空間裡了。
「一路順風!」米歇爾·阿爾當滿意地嘆了口氣,大聲說道,「太好了!宇宙無限大,一個小小的炮彈車廂可以無憂無慮地遨遊啊!不過,這個差點兒撞著我們的自命不凡的球體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呀?」
「這我知道。」巴比·凱恩應答道。
「天呀!你無所不知呀!」
「這是一顆普通的流星,」巴比·凱恩說,「不過,它因為體積龐大,被地球引力吸引,成為地球衛星了。」
「這可能嗎!」米歇爾·阿爾當驚奇地說,「地球像海王星一樣有兩個月亮呀?」
「是的,我的朋友,是兩個月亮,儘管一般而言,地球像是只有一個月亮似的。但是,這第二個月亮極小,但速度卻極快,所以地球居民們無法看見它。正因為考慮到某些干擾,一位名為珀蒂先生的法國天文學家才得以確定第二個衛星的存在,並計算出它的各種數據來。根據他的觀察,這顆流星繞地球一圈只需三小時二十分鐘,可見其速度之驚人。」
「所有的天文學家都承認這顆衛星的存在嗎?」尼科爾問道。
「不是的,」巴比·凱恩回答道,「不過,他們如果像我們這樣見到過它的話,他們也就不會再懷疑了。其實,我在想,這顆差點兒撞著我們的炮彈車廂,並且可能給我們造成很大麻煩的流星,卻讓我們確定了我們在空間的位置。」
「怎麼確定?」阿爾當問。
「因為已經知道了它與地球的距離,而且,我們還與它相遇了,那麼我們現在的位置與地球正好是八千一百四十公里。」
「兩千多法里!」米歇爾·阿爾當驚叫道,「比我們稱之為地球的這個可憐的天體上的快車要快得多呀!」
「我完全相信這一點,」尼科爾看了看他的計時器,回答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而我們離開美洲大陸只有十三分鐘。」
「只有十三分鐘?」巴比·凱恩問道。
「是的,」尼科爾答道,「如果我們的初速度一直保持在每秒十一公里的話,那我們每小時則可飛行一萬法里呀!」
「這一切太好了,朋友們!」巴比·凱恩主席說,「但是,問題仍舊是,始終是那個無法解決的問題:我們為什麼沒有聽到哥倫比亞炮的炮聲呢?」
大家都沒有吭聲,交談戛然而止。巴比·凱恩一邊思索,一邊動手打開第二個側邊舷窗的護窗板。護窗板打開了,皎潔的月光灑滿炮彈車廂內部。尼科爾是個節儉的人,他將用不著了的煤氣燈滅掉,再說,有燈光反而不利於觀察宇宙空間。
月亮皎潔,清澈柔美。地球上大氣層的霧氣遮擋不住月光了,它透過舷窗,徑直射向炮彈車廂內部,銀光閃閃。天穹的黑幕更加襯托出月光的明亮,在光線無法擴散的以太[1]空間裡,月亮無法遮擋住周邊的星星。從炮彈車廂舷窗看出去的天空呈現出一個全新的形象,地球上的人是無法看到的。人們能夠想像得到,這幾個勇敢無畏的人在懷著多麼大的興趣觀賞著他們此行的最後的目的地——月球。地球的這顆衛星沿著自身的軌道在不知不覺地靠近天頂,亦即它將在大致九十六小時之後要到達的那個地方。它的山巒、平原亦即所有的地形地貌,儘管並不比從地球的某個點上看上去更加清晰,但是,它的光線透過真空,變得異常明亮。圓圓的月亮宛如一面白金鏡子一樣光芒四射。旅行者們已經把在他們腳下遁去的地球上的一切記憶忘得一乾二淨了。
還是尼科爾船長第一個讓大家想起已經被遺忘了的地球。
「是呀!」米歇爾·阿爾當回答說,「我們對地球不可忘恩負義。既然我們離開了故土,我們得最後看它一眼。我要在它完全從我眼裡消失之前,再看一看地球!」
巴比·凱恩為了滿足他的這位同伴的願望,便動手把炮彈車廂底部的窗戶的障礙物拆除掉,以便直接觀察地球。被發射時的衝力推移到炮彈車廂底部的金屬圓盤,毫不費力地便被拆了下來。拆下的零件被小心翼翼地靠著彈壁擺放著,以便必要時繼續使用。這時,炮彈車廂底部便露出一個五十厘米直徑的圓形窗洞,洞口由一塊十五厘米的銅框架箍著的玻璃板封閉著。下面還裝有一塊鋁製板,由螺栓固定著。旋下螺帽,鬆開螺栓,護窗板落下,從裡面就可以觀察外面了。
米歇爾·阿爾當跪在窗玻璃上,外面漆黑一片,窗玻璃就好像是不透明玻璃似的。
「嘿!地球在哪兒呢?」他嚷嚷道。
「地球就在那兒呀。」巴比·凱恩說。
「什麼!」阿爾當說,「就那個銀白色的細成一條彎彎的線的東西呀?」
「當然是呀,米歇爾。再過四天,月圓之時,我們就抵達月球了,那就是我們的新的『地球』了。下面的地球就成了一個『月牙兒』了,很快就會從我們的眼裡消失掉,將淹沒在深深的黑暗中好幾天。」
「啊!那就是地球呀!」米歇爾·阿爾當睜大眼睛看著他的故鄉星球的細長的「月牙兒」念叨著。
巴比·凱恩主席解釋得完全正確。從炮彈車廂里看過去,地球進入了「下弦」,看到的只是它的八分之一,是一個細月牙形,掛在黑漆漆的天空中。由於有厚厚的大氣層,它的光線透著淺淺的藍色,比上弦月還要暗淡一些。這個「地球月牙」卻顯得碩大無比,宛如一個巨大的弓張開在蒼穹中。特別是在它的凹面上的幾個小點,非常明亮。那是幾座高山峻岭,不過,它們有時會消失在一些厚厚的暗影之下,而在月球上是看不到這些亮點的。
不過,在一種自然現象出現之後,如同月球的八分之一弧面受光時一樣,可以分辨得出地球的完整輪廓來。整個地球在一種灰光的作用之下,可以辨別出來,但比月球還要灰暗一些。這種情況的出現,原因不難理解。月球上的灰暗光線是地球接收了日光反射出來的。可是,在這裡卻正好相反,地球上的灰暗光線則是月球反射出來的太陽光。由於地球與月球兩個星體的體積有所不同,地球的光線要比月球的亮十三倍。因此,地球輪廓比月球暗,而且,必須指出,由於光滲作用,下弦時的地球的弧線要比球面的弧線還要長。
當三位旅行者正努力地想要穿透宇宙空間那一片漆黑進行觀察之時,一陣流星雨在他們面前划過。數百顆流星與大氣層接觸,化作火花劃破夜空,仿佛在地球的灰暗的部分灑遍火花。此時此刻,地球正位於近日點,而且12月正是出現大量流星的時候——據一些天文學家的計算,流星多達每小時兩萬四千顆。但是,米歇爾·阿爾當對科學理論不屑一顧,他更願意相信是地球在用它最明亮的煙火歡送它的孩子們出征。
總之,他們所看到的這個隱沒於黑暗中的天體——太陽系中的一個小星體——的所有一切,對於那些大行星來說,只不過是一顆普通的星星或晚星的落下或升起而已!
這個星體雖然是宇宙間的一顆幾乎看不見的小星星,一顆轉瞬即逝的新月形的星星,它卻是旅行者們寄託了無限深情的星體。
三個同伴長久地靜默著,但卻是靈犀相通的。他們都在觀察著,而此時此刻,炮彈車廂正以均勻遞減的速度在前進著。過了一會兒,三人感到睏倦,都想睡覺了。是身體疲乏還是精神困頓?毫無疑問,在經受了地球上的最後幾小時的過度激奮之後,必然會產生這種睏乏疲憊的感覺。
「好吧,」米歇爾說,「既然必須睡覺,那咱們就睡上一覺吧。」
三人身子一躺倒在各自的睡墊上,便立刻酣睡了。
但是,他們剛睡了沒一刻鐘,巴比·凱恩便突然站起身來,大聲叫醒了他的兩個同伴。
「我找到了!」他大聲嚷叫道。
「你找到什麼了?」米歇爾·阿爾當連忙蹦起來,急忙問道。
「找到我們為什麼沒有聽見哥倫比亞炮的聲響的原因了!」
「原因是什麼?」尼科爾問。
「因為我們的炮彈車廂速度比聲速快!」
[1]以太:古希臘哲學家阿那克薩哥拉斯所設想的一種物質,為五元素之一。19世紀的物理學家,認為它是一種曾被假想的電磁波的傳播媒介。但後來的實驗和理論表明,如果不假定「以太」的存在,很多物理現象可以有更為簡單的解釋。也就是說,沒有任何觀測證據表明「以太」存在,因此在今天,「以太」理論已被科學界所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