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鑄炮歡慶日

  在掘井工程進行的這8個月期間，鑄大炮的準備工作也同時火速推展。一個來到石頭崗的外地人，大概會對呈現在眼前的景象感到驚異萬分。

  在距離井600碼的地方，有1200座反射爐以井口為中心點，環繞矗立著，每座爐子有6英尺寬，彼此間相隔半托瓦茲。這1200座反射爐排列起來的長度可達2英里[1]。所有的爐子都依據同樣的模型建造，都有四角形的高大煙囪，給人無比奇特的感覺。馬斯通認為這樣的建築布局十分出色，讓他聯想起華盛頓的巨型紀念碑，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美的了，就算希臘建築也比不上，「更何況，」他說，「希臘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東西。」

  

  我們還記得，在討論大炮實驗的第三次會議里，執行委員決定採用鑄鐵，特別是灰鐵，來鑄造哥倫比亞大炮。的確，這種金屬的韌性和延展性都比較好，也較柔軟，容易削切，適於一切鑄模作業，經過煤炭處理後，質量優良，可以用來鑄造對衝擊具有強大抗力的機具，像是大炮、汽缸、蒸汽機、水壓機等。

  不過，鑄鐵若是只受過一次熔煉，鮮少能達到足夠均勻的純度，必須經由第二次熔煉，去除最後的泥質沉澱物，才能加以精煉。

  因此，鐵礦在運送到坦帕城之前，先在高爾茲布罕工廠的高爐處理了一次，與高溫加熱的碳和矽接觸，已經碳化變成鑄鐵[2]。經過這第一道程序後，才把金屬送往石頭崗。可是，這136,000,000磅的鑄鐵，如果用鐵路運送的話，價格太昂貴了，運輸費用會是物資價錢的兩倍。看來，在紐約租船，把長條狀的鑄鐵送船裝運，似乎較為適當，而這至少需要68艘1000噸的船才載得完。5月3日，這支名副其實的船隊離開紐約水道，借道大西洋，沿著美國的海岸航行，駛進巴哈馬海峽，繞過佛羅里達海角，於當月10日，上行至聖艾斯皮里迪灣，停泊在坦帕城的港口，一路上沒有遭受任何損失。

  船隻在港口卸下了貨物，接著裝進開往石頭崗的火車車廂，直到6月中旬[3]，這批龐大的金屬物資才全數運抵目的地。

  我們不難了解，要同時熔化60,000噸的鑄鐵，1200座熔爐並不算多。每座熔爐可以容納將近114,000磅的金屬，這些爐子是根據鑄造羅德曼大炮的熔爐的模型建造的，它們的形狀呈梯形，頂部極扁圓。爐膛和煙囪分別位於熔鐵爐的兩端，所以熔爐內的所有地方都能均勻受熱。這些爐子是用耐火磚建成，只有一片燒煤炭的網格架和一個用來放置鑄鐵條的「爐床」；爐床傾斜成25度角，使得熔化後的金屬可以流進承收盆，再由匯集在盆里的1200道溝槽，將液化的金屬導向中心井。

  掘井和疊砌井壁的工程完成後的隔天，巴比·凱恩就指揮工人著手建造內部模。這項工作要在井中央，隨著井的軸心調整，立起一個高900英尺、寬9英尺的圓柱體，其體積恰好是預留給哥倫比亞大炮的炮膛空間。這個圓柱體是用黏土和細沙混合製成的，另外添加了乾草和麥稈。內部模和井壁之間的空間將會注入金屬熔液，形成6英尺厚的炮筒壁。

  為了保持內部模的平衡，必須用鐵架鞏固著圓柱體，每隔一段距離就以砌住石頭井壁的橫樑來固定；在炮筒鑄造好之後，這些鐵製的橫樑就會融入金屬液消失不見，所以不會造成任何不方便。

  這項作業在7月8日完工，於是決定從隔天開始鑄造炮身。

  「這個鑄炮的大日子，應該好好來慶祝一番。」馬斯通對他的朋友巴比·凱恩說。

  「一點沒錯，」巴比·凱恩回答，「不過，這將不會是個公開的歡慶日！」

  「怎麼，你不打開圍欄的門，迎接所有人嗎？」

  「我正要避免這麼做呢，馬斯通。鑄造哥倫比亞大炮的過程，即使不說是危險，也算相當難操作的，我寧願關起門來進行。在發射大炮時，假如大家願意，可以一起慶祝，但是在那之前，不宜公開。」

  主席的考慮是對的。鑄炮過程可能會發生意料不到的危險，大批參觀的人潮反而會妨礙應變措施，必須在作業中保有行動的自由。因此，除了專程前來坦帕城的大炮俱樂部會員代表團之外，任何人也不准進到圍欄內。在代表團里，可以看到敏捷有活力的畢勒斯比、湯姆·杭特、布倫斯貝里上校、艾爾費斯頓參謀、摩爾岡將軍，以及所有把鑄造哥倫比亞大炮當成自己事情的人。馬斯通自願當起嚮導，他不讓他們錯過任何細節；他領著這群人到處走，到倉庫，到工坊，周旋在機器之間，他強迫他們一座接一座地參觀完1200座熔爐。在參觀到第1200座爐子時，他們都有點厭煩了。

  鑄炮的時間是中午12點整。前一天，每座熔爐里，都已經裝好了114,000磅的金屬條，這些條狀鑄鐵交叉堆疊在一起，使熱空氣可以在其間自由流通。從早上起，1200柱煙囪就朝天空噴射著源源不絕的火焰，地面也在隱隱顫動著。有多少金屬要熔化，就有多少煤要燃燒。因此，68,000噸的煤炭在太陽面前噴出猶如厚重簾幕一般的黑煙。

  沒多久，熔爐周圍就熱得讓人難以忍受，爐子發出的轟轟吼叫，宛如雷聲隆隆；強力鼓風機也不停地吹氣，讓所有熾熱的爐缸里充滿氧氣。

  整個作業要快速執行才能成功。作為信號的炮聲一響，每座熔爐就應該讓液態鑄鐵完全流盡。

  各方都安排好之後，主管和工人們都在等待指定的時刻，他們的焦急情緒中，夾雜著些許激動。圍欄里再也沒有什麼人，每個鑄造工頭都站在熔鐵排出口旁，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巴比·凱恩和俱樂部的同事在鄰近的一處高地上監督著。他們面前擺著一尊大炮準備好，只要工程師一發信號，就立刻射擊。

  中午前的幾分鐘，金屬熔液開始一小滴一小滴地流出來，各個承收盆漸漸都滿了。待鑄鐵完全熔化之後，還要讓它靜置一會兒，熔液中的異物才容易分離出來。

  正午12點了。突然一聲炮響，一道淺黃褐色的閃光射入天空。1200個熔鐵排出口同時打開，這1200條火蛇伸展它們熾熱的彎曲身形，朝著中央井爬過去。到了井邊，它們猛然衝下900英尺的深度，發出可怕的轟隆聲。這景象既壯麗又令人感動。土地在顫抖，波浪般的鐵液向天空拋射出滾滾濃煙。同時模子裡的水分也都被這股鐵浪蒸發，化作難以望穿的蒸汽，經由石頭護壁上的通氣孔排放出來。人造雲霧翻騰盤旋，一層層向空中推展，直升到500托瓦茲的高度。一個在地平線邊際外流浪的野人，可能會以為這是佛羅里達的地底正在形成一個新的火山口，然而，這既不是火山爆發，也不是龍捲風，不是狂風暴，不是自然力的搏鬥，更不是那些大自然才會產生的可怕異象！都不是！這些火紅的蒸汽，這些媲美火山的萬丈火焰，這些像地震晃動一樣聲響驚人的震顫，這些足以和颶風與暴風雨匹敵的怒吼，都是人類獨自創造出來的。是人類的手，把這整個金屬熔液的大瀑布推入他們親手挖掘的深淵。

  [1]大約3600公尺。（原文注）

  [2]鑄鐵還需要經過在攪煉爐里精煉的過程，去除碳和矽，才會變成有延展性的鐵。（原文注）

  [3]此處原文誤植為1月，然而根據故事發展，應是指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