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哥倫比亞大炮
2024-10-02 05:54:18
作者: (法)凡爾納
澆鑄工程是不是已經成功了呢?我們僅能做簡單臆測。然而,既然模子已經把熔爐里的液態金屬全部吸納了,一切都讓人相信結果是成功的。無論如何,應該會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無法直接查核真相。
事實上,當初羅德曼參謀鑄造他那座160,000磅重的大炮時,降溫冷卻的過程就必須花上至少半個月的時間。那麼,被滾滾蒸汽環繞著、熱度強烈得使人無法接近的巨型哥倫比亞大炮,還要迴避崇拜者的目光多久呢?這很難估計。
在這段時間裡,大炮俱樂部會員的耐心受到嚴峻的考驗。但是,大家沒什麼能做的,馬斯通還差點被自己的忠誠熱情給烤焦了。鑄造完工後半個月,空中還矗立著巨大的煙柱,在石頭崗高地周遭200步的範圍內,土地的熱度仍會灼燙雙腳。
日子流逝,一個星期過了緊接著又是一個星期。沒有任何辦法能讓這個龐大的圓柱體冷卻下來,也無法靠近它。唯有等待,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個個咬緊牙關忍耐。
本章節來源於𝗯𝗮𝗻𝘅𝗶𝗮𝗯𝗮.𝗰𝗼𝗺
「今天是8月10日了,」馬斯通有一天早上說,「離12月1日已經不到四個月!清除內部模子,測定炮膛口徑,給哥倫比亞裝填火藥,所有這些工作都待完成!我們會來不及的!我們連走近大炮都還不能!難道它就永遠冷卻不了?這可真是個殘忍的騙局!」
大家試著要讓這位著急的秘書冷靜下來,卻都無法辦到。巴比·凱恩什麼也沒說,可是他的沉默里潛藏著隱隱的怒火。眼見自己被一個只有時間能戰勝的障礙阻撓了,而且還得聽憑時間這個在許多形勢下都堪稱可怕的敵人的支配,對叱吒戰場的軍人而言,實在難以忍受。
不過,每天的觀察報告證實,土地的狀態的確有某些改變。近8月15日的時候,排放出來的蒸汽在強度和濃度上都已經顯著減低。幾天之後,地面上只噴發出些微的水汽,那是被監禁在石頭棺木里的怪物所吐出的最後一口氣。慢慢地,土地的戰慄緩和了下來,熱力圈也縮小了,最焦急的觀察員終於能一步步靠近。今天前進2托瓦茲,明天4托瓦茲,到了8月22日,巴比·凱恩、他的同事和工程師終於可以站在那一片與石頭崗山頂齊平的鑄鐵上頭了。這裡必然是一個極合乎衛生的地方,腳底下還能感覺到溫熱呢。
「總算是到了!」大炮俱樂部主席滿意地長長噓了一口氣,大聲說。
後續工作在當天就開始。工人們立刻動手去除內部模子,以便把炮膛空出來。鶴嘴鎬、十字鎬,所有可以鑽鑿的工具全都一刻不停地上下揮舞。黏土和沙受到高溫的熱作用,早已變得堅硬無比,碰觸到鑄鐵壁的那一面還相當灼熱,但是,藉由機器的幫助,工人們戰勝了這種混合物。清除下來的沙土很快地被蒸汽搬運車載走。他們工作如此出色,情緒如此激昂;巴比·凱恩的要求是如此迫切,而他用美元作為論據又是如此具有說服力,所以,內部模子的一切痕跡到了9月3日就統統消失不見了。
接著馬上展開削切炮膛的作業,機器毫不拖延地安置好,威力強大的絞刀快速運轉,刀刃磨銼著凹凸不平的鑄鐵表面。幾個星期之後,這個巨大管子的內壁已完全符合圓柱體的要求形狀,炮膛也被磨得光滑無比。
最後,9月22日,離巴比·凱恩的報告之後還不滿一年,工程師就精確地測定了大炮的口徑距離,並且利用靈敏的儀器把位置調整到絕對垂直。這座巨型大炮隨時準備好運作,現在就等著月球了,而大家都確信,月球是不會失約的。馬斯通欣喜若狂,他探頭望向900英尺深的長管,整個人險些跌落井底,大家都嚇了一跳。要不是可敬的布倫斯貝里上校,伸出那只有幸保存下來的右手臂拉住他,這位大炮俱樂部的秘書早就摔死在哥倫比亞大炮的炮膛深處,成為另一個艾洛斯特拉特[1]了。
大炮已經建造完成,再也不可能有人懷疑這項工程的圓滿執行。因此,10月6日,不管尼科爾船長心裡怎麼想,他仍履行了與巴比·凱恩主席的打賭約定,主席於是在帳冊的收入欄上,登錄了2000美元。可以想見,船長的怒氣已達到最後限度,簡直像是疾病一樣讓他苦惱不已。不過,他還有3000美元、4000美元、5000美元的三筆賭注。只要他贏得其中兩勝,他這場賭局即使不是絕佳,也算是不壞了。可是金錢並不在他的盤算之內,他的對手鑄造了一座10托瓦茲厚的鋼板也抵擋不了的大炮,這項成功才真是給了他猛烈的打擊。
自9月23日起,石頭崗的圍欄已對大眾敞開,參觀者踴躍前來的盛況,自然是不難理解。
能夠細細欣賞巨大的哥倫比亞大炮,算是相當了不起的事。因此,沒有一個充滿好奇的人,會不願意享受進入這個金屬深淵拜訪一遭的樂趣。幾台懸吊在蒸汽絞盤車上的裝置正好可以滿足參觀者的好奇心。於是群眾間掀起了一陣狂熱。
的確,無以數計的好奇群眾從美國各地趕來,往佛羅里達會集。在大炮俱樂部進行工程的整整這一年內,坦帕城獲得了驚人的擴展,當時的人口數達150,000人。從港邊放眼望去,先是看到包圍在網狀交錯巷弄中的布魯克堡壘,接著,城區沿著分隔聖艾斯皮里迪灣兩個停泊場的狹長土地向前延伸,在不久以前還是荒無人煙的沙灘上,嶄新的市區、新辟的廣場、林立的房屋,都迎著美國的驕陽,紛紛興建起來。為了建造教堂、學校、私人住宅而創立的公司比比皆是。不到一年的時間,城市的面積就擴增了10倍。
我們知道,美國佬是天生的經商人才,從嚴寒區域到酷熱地帶,不管命運把他們扔到什麼地方,他們做生意的天性都必然可以有效發揮。這就說明了為什麼充滿好奇的普通人,他們專程來到佛羅里達觀看大炮俱樂部工程,一旦在坦帕城安頓下來,就會順著局勢做起買賣。那些被租來運送物資和工人的船舶給港口帶來史無前例的繁榮。不久之後,各種式樣、各種噸位的其他船隻,裝載著糧食、生活必需品、商品貨物,在海灣和兩個停泊場之間往來穿梭,寬敞的船公司分處和經紀人辦公室也在城裡設立,《航運報》每天都記載了新抵坦帕港的船隻。
正當道路在城的周圍增建之際,有關當局考慮到坦帕城的人口和商業的驚人成長,終於修築了一條鐵路來連接這個城市和合眾國的南方各州。鐵路從莫比爾城通往彭薩科拉這座南部大型海軍兵工廠的所在地;接著,再從這個重鎮出發,通達塔拉赫西。在那裡,已經有一段長21英里的鐵路可以與海邊的聖馬可斯聯繫。通往坦帕城的鐵路,正是由這截鐵路延長修建而成的,它沿途經過佛羅里達中央,把那一帶的死寂、沉睡的區域一一喚醒,使這些地方充滿生機。大炮實驗的想法全是有一天,從一個人腦袋裡誕生的,多虧了這些實現計劃的奇妙工程,坦帕城才能理所當然地擺出大城市的架子。大家給它取了一個綽號叫「月亮城」,而佛羅里達的州府就整個隱沒在坦帕城身後,這種像全食一樣的景象,在全世界每個角落都感受得到。
現在,每個人都了解德克薩斯和佛羅里達之間的競爭何以會那麼激烈,還有當德克薩斯人眼見他們的請求遭到大炮俱樂部的決定駁回時,為何會那麼憤怒了。德克薩斯人有著能預見未來的洞察力,他們早就明白一個地區能從巴比·凱恩進行的實驗裡獲得什麼好處,以及這樣的大炮發射所伴隨而來的利益。德克薩斯喪失了建造一座寬廣商業中心和多條鐵路的機會,也沒能迅速增加人口。所有的好處都轉落到這個卑微的佛羅里達半島上,這裡不過是一塊像棧橋一樣,被扔在海灣和大西洋浪濤之間的土地。因此,巴比·凱恩和墨西哥將軍聖塔·安那一樣,都受到德克薩斯人的憎恨。
然而,坦帕城的新居民雖然投身於商業和工業發展的狂熱之中,卻絕不會忘記大炮俱樂部那些有趣的工程;恰恰相反,就連計劃里最微小的細節,十字鎬的一記敲擊,都能引發他們的熱情關注。大批群眾在坦帕城和石頭崗之間不停地來來往往,仿佛遊行的隊伍,更好的說法是,就像朝聖的行列。
已經可以預料,發射實驗進行的那天,會集而來的參觀人數將得用好幾百萬人來計算了,因為他們早已從地球的各個角落陸續前來,聚集在這塊狹窄的半島上了。這簡直就像是整個歐洲遷徙到美洲來。
不過,必須說,直到當時為止,這些數不清的抵達群眾,他們的好奇心並未得到適當的滿足。不少期望看到鑄造景象的人,卻僅瞧見幾縷煙霧。對饑渴的眼睛來說,這實在算不了什麼。但是,巴比·凱恩不允許任何人參觀這項作業。於是,不滿的聲浪四起,大家都在低聲抱怨,他們責備主席,認為他專制獨斷,聲稱他的做法不是「美國風格」。石頭崗的柵欄周圍幾乎快發生一場動亂了。而我們知道,巴比·凱恩堅定決絕,毫不動搖。
可是,當哥倫比亞大炮竣工之時,就不可能禁止參觀了。況且,實在沒道理繼續關著門,更嚴重地說,若引起大眾的不滿,反而不明智。於是,巴比·凱恩終於打開圍欄,歡迎所有的訪客。不過,一切講求實際的他,決心利用公眾的好奇心來籌款。
能夠細細欣賞巨大的哥倫比亞大炮,算是相當不得了的事,但是,下去大炮的深處參觀,對美國人來說,似乎可以說是世界上頂級的幸福了。因此,沒有一個充滿好奇的人,會不願意享受進入這個金屬深淵拜訪一遭的樂趣。幾台懸吊在蒸汽絞盤車上的裝置正可以滿足參觀者的好奇心。於是群眾間掀起了一陣狂熱。婦女、小孩、老人,無一不把深入炮膛底部,徹底了解巨炮的秘密當成自己的義務。下降觀光的價格是每人5美元,儘管價錢高,在正式實驗前的那兩個月里,蜂擁而至的參觀人潮仍然使得大炮俱樂部賺了近500,000美元。
不用說,第一批參觀哥倫比亞大炮的訪客是大炮俱樂部會員,將優先待遇保留給這個聲譽卓越的團體,是極為合理的。這個隆重的儀式在9月25日舉行。一台貴賓包廂載著巴比·凱恩主席、馬斯通、艾爾費斯頓參謀、摩爾岡將軍、布倫斯貝里上校、穆爾奇森工程師,以及俱樂部里的其他傑出會員往下降,總共十多個人。這長長金屬管的底部仍然相當熱,他們都熱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可是多麼高興,多麼令人陶醉的喜悅啊!在哥倫比亞大炮的基石上,早已立了一張擺有10副餐具的桌子。電燈光束把炮筒底部照得亮如白晝。一道道精緻的菜餚,仿佛從天而降,接續端到賓客面前,最好的法國酒在地下900英尺舉辦的這場盛宴里大量供應。
筵席的氣氛非常熱絡,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喧鬧,舉杯祝酒聲此起彼伏,大家為地球乾杯,為它的衛星、為大炮俱樂部、為合眾國、為月球、為芙蓓女神、為黛安娜女神、為塞勒涅月神、為這顆黑夜的星體、為「安靜的天空使者」乾杯!所有烏拉聲,透過這根巨大音管的聲波傳遞,變得猶如雷鳴一般,送抵炮筒的另一端,圍繞在石頭崗四周的群眾,他們的心緒和呼喊聲也隨著藏在巨型哥倫比亞大炮深處的賓客們一起激盪。
馬斯通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究竟是他的喊叫多於手勢,還是他喝下肚的酒多過吃進的食物,這一點很難斷定。無論如何,就算拿一座帝國做交換,他也不願意讓出自己的位子。「不行,就算是大炮填了火藥,裝好雷管,即刻發射,把我炸成碎片送上星際也不行。」
[1]艾洛斯特拉特(érostrate),古希臘的年輕人,為了能名留千史,縱火燒毀當時聞名世界的神廟,之後遭處死,卻也成為歷史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