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2024-10-02 05:52:05
作者: (法)凡爾納
我們這回從另一條地道重新開始。漢斯依然如故,走在前頭。我們還沒走一百步,持燈沿著厚壁探照的教授就高聲嚷道:「這是原始期的地層!我們走對路了!繼續走!繼續走!」
地球在誕生初期逐步冷卻的時候體積縮小,使地殼出現位移、斷裂、收縮、裂開的現象。現在這條走道就是如此形成的裂縫,昔日火山噴發的時候,花崗岩正是經由這條裂縫傾瀉而出。它的千迴百折形成錯綜複雜的迷宮,穿越整個原始地層。
我們越往下走,組成原始期地層的一連串岩層也愈顯清晰。地質學將這原始期地層視為礦物層的基礎,並確認它是由三種不同的岩層組成:片岩、片麻岩、雲母片岩——全都立於這塊人稱花崗岩的傲然基岩上。
從來沒有礦物學家有過如此萬世一時的好境遇,能親歷情境,研究大自然。探測器這種笨拙又粗暴的機器所不能帶回地球表面的內部組織,我們將能親眼研究,親手觸摸。
呈漂亮綠色調的片岩上,有摻雜些許白金和黃金痕跡的銅、錳礦物蜿蜒而過。我想著這些珍寶深埋於地球深處,而貪婪的人類永遠也無福享用!地球誕生初期的動盪把這些寶物埋藏在如此深邃之處,無論是鶴嘴鋤還是十字鎬都無法將它們從自己的壙穴里挖出來。
緊隨片岩而來的,是擁有水成岩結構的片麻岩,它們平行的紋層井井有條,相當惹眼。然後是呈大形薄片的雲母片岩,因為白雲母的閃動,格外耀眼。
倫可夫照明儀器的光線在岩塊數千個小剖面折射下,光芒往四面八方縱橫交錯,我想像自己正在一顆中空鑽石內漫遊,在這顆鑽石里,光線破碎成上千個耀眼奪目的光點。
接近晚上六點,這場光之宴意外地明顯黯淡下來,幾乎休止。岩壁開始出現結晶模樣,但是顏色很深。雲母與長石、石英更加緊密地混合,形成一種最堅硬的卓越岩石,支撐起地球的四種地層也未被壓垮。我們被圍困在寬廣的花崗岩牢獄裡。
到了晚上八點,依然沒有水。我焦渴難耐。叔叔走在前面。他不要停下來。他放尖耳朵,想截取某個潺潺水聲,但是什麼都沒有!
我的腿已經載不動我了,但是我不願強迫叔叔暫停,硬是強忍了下來。那對他將是致命的一擊,因為這一天快結束了,屬於他的最後一天。
最後我的力氣終於用盡。我慘叫一聲後,頹然倒下。
「救我!我快死了!」
叔叔掉頭。他雙臂盤胸,望著我,然後低喃著:「全都完了!」
我最後看見的畫面是叔叔氣狠狠地怒揮了一拳,然後我閉上雙眼。
等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我的兩名同伴動也不動,在他們的被褥里縮作一團。他們在睡覺嗎?至於我,則一刻無法安睡。我生不如死,尤其是想到我的痛苦恐怕無藥可解。叔叔最後說的那句話在我耳邊迴蕩,「全都完了!」因為我的身體狀況這麼虛弱,甚至休想再重回地球表面。地殼有十公里厚哪!
我覺得這一整塊花崗岩的全部重量都壓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覺自己被強壓住,得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能在花崗岩臥榻上翻身。
過了幾個小時,四下一片死靜,宛如置身墓園。厚壁另一頭也悄靜無聲,畢竟厚壁中最薄的地方也有十公里那麼厚。
然而,寤寐之間,我想我聽見了一些異響。通道里漆黑一團。我凝神細瞧,似乎看見冰島人手提著燈消失不見。
漢斯為什麼要離開?他要拋下我們嗎?叔叔還在睡。我想大叫,我的聲音在乾燥的雙唇中找不到出口。黑暗更加深濃,天地復歸於闃靜。
「漢斯丟下我們了!」我叫道,「漢斯!漢斯!」
這些話,我吶喊在心底,無法傳得更遠。然而,經過第一時間的恐慌之後,我為自己懷疑一位直到目前為止行事光明的男人而感到羞恥。他離開不會是為了逃命。他不是沿著通道往上走,而是往下。他如果存心不良就會往上走,而不會往下了。這麼一推想,我便鎮定了一些,換個角度看待這件事。漢斯這個人心平氣靜,只有天大的理由才能讓他放棄休息。所以他是去探索什麼東西的囉?他在寧靜的夜裡,聽到某個沒有傳進我耳里的細微聲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