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24-10-02 05:51:51
作者: (法)凡爾納
早上八點,一道日光射過來喚醒我們。熔岩壁上成千的剖面在日光流經時接了下來,然後讓日光灑落有如星光雨。
光線強烈到周遭事物都能看得分明。
「艾克賽,你覺得呢?」叔叔高喊,一邊搓著手。「你在我們國王街上的家,可曾度過比這更平靜的一夜?沒有車馬喧囂,沒有商販叫賣,也沒有船夫怒吼!」
「的確,這井底的確非常安靜,但是也靜得嚇人。」
「好啦,」叔叔喊道,「如果這樣就怕了,之後怎麼辦?我們連地心的皮毛都還沒到呢!」
「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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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們只不過到達島的地面而已!這條通往斯奈佛斯火山口的垂直火山管差不多和海平面等高。」
「您確定嗎?」
「非常確定。看看氣壓計。」
的確,氣壓計里的水銀隨著我們往下走慢慢上升,現在停在785毫米[1]的位置。
「你看見了吧,」教授繼續說,「我們現在大概還是一個大氣壓,但我很希望很快能用壓力計來取代氣壓計。」
的確,等空氣的重力超越海平面的氣壓,氣壓計就再也派不上用場了。
「可是,」我說,「壓力一直增加下去,不用擔心會很難受嗎?」
「不用。我們慢慢下去,讓我們的肺習慣吸入比較壓縮的空氣。那些飛行員升到高空的時候,最後都會缺氧,我們的話,可能是空氣過剩了吧。不過我比較喜歡這樣。別浪費時間了。比我們先到的包袱在哪裡?」
我記起我們前一晚怎麼找都找不到。叔叔問漢斯,後者用那雙獵人的眼睛專注地看了一遍以後,答道:「德胡佩[2]!」
「上面!」
沒錯,包袱在我們頭頂上三十多米高之處,就掛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身手矯捷的冰島人隨即貓也似的爬上去,幾分鐘後,包袱就回到我們身邊了。
「現在來吃點東西吧,」叔叔說,「不過要吃多一點,似乎有一大段路要趕。」
幾口摻有杜松子酒的水把乾糧和肉乾都灌下去。
餐畢,叔叔從口袋裡抽出一本專門記錄觀察結果的簿子,他接連拿起不同的科學儀器,記下以下資料:
7月1日,星期一
計時器:早上八點十七分
氣壓計:八百毫米
溫度計:六攝氏度
方位:東南偏東
最後一項觀察結果來自羅盤,指示出黑暗通道的方位。
「現在,艾克賽,」教授的聲音聽起來很熱烈,「我們就要真正深入地心了。我們旅程就從此刻開始。」
叔叔說完,一隻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倫可夫照明儀器,另一隻手接通電流和燈籠里的蛇形管,一道強光瞬間驅散了廊道里的黑暗。
漢斯背起第二個倫可夫照明儀器,也接通了電。這個巧妙的電器發出來的人造日光,讓我們得以繼續前進,就算身邊包圍著最易燃的氣體也無須擔心。
「上路了!」叔叔說。
每個人重新背起自己的包袱。漢斯帶頭,負責推纜繩和衣服的包裹,我排第三,陸續進入通道。
在這條幽暗的通道即將吞沒我時,我仰起頭,最後一次透過這根寬廣的管子,看見這片「我也許再也見不到的」冰島天空。
1229年最後一次噴發時的熔岩辟出這條通道,在裡頭厚厚鋪上閃閃發亮的一層,燈光一照又明亮百倍。
走這條路的難處就在於別讓自己在一條傾斜大約45度的陡坡上滑得太快,幸好凹凸不平的地面可以代替階梯,我們只要一邊往下走,同時讓長繩子綁住的行李一路滑下去。
我們腳下這些台階到了其他岩壁上就成了鐘乳石,而某些地方的熔岩是有細孔的,呈現一些小小的圓泡。不透明的石英結晶綴有清澈的玻璃質水滴,宛如吊在拱頂上的水晶吊燈,似乎照亮了我們的前路。仿佛地底里的精靈點亮他們的皇宮,迎接地上來的貴客。
「太美了!」我情不自禁喊了出來,「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景觀啊,叔叔!您還喜歡熔岩從紅棕色漸次轉為亮黃色的漸層色調嗎?這些看起來像發亮圓球的水晶呢!」
「啊!你開竅了,艾克賽!」叔叔答道,「哈!你覺得這景觀壯麗,孩子!你還會再看到更多美景的,我希望!快走吧,走啊!」
他應該說「快滑吧」,因為我們毫不費力地在斜坡上滑動。弗吉爾說得好,「通往地獄之路十分好走[3]」。我頻頻查看羅盤,指針堅定不移地指著東南方,毫釐不失。這條熔岩通道絲毫不偏斜,猶如一條直線。
然而氣溫並未明顯升高,這表示達維的理論是對的,我再一次驚異地查看溫度計。出發至今兩小時了,溫度計仍舊標示著十攝氏度,也就是說增加了四攝氏度。我因此認為我們較常水平發展而非垂直移動。至於要知道我們究竟走了多深,十分容易。教授很準確地測量過這條路的偏角和傾角,只是他把觀察結果留給了自己。
接近晚上八點,他發出停步的信號。漢斯立刻把燈掛在一塊凸出的熔岩上,一屁股坐了下來。我們來到一處類似洞穴的所在,裡頭一點都不缺空氣。反之,還有一些氣流頻頻吹到我們身邊來。它們的成因是什麼呢?源於什麼樣的大氣流動呢?目前我不打算解決這個問題,勞苦飢餓讓我無法思考。一連步行七個小時不可能沒有大量的體力消耗。我已形疲神困,所以樂得聽見「停」這個字。漢斯在一塊熔岩上攤開食物,每個人都吃得津津有味。然而,我擔心一件事情:我們的儲水已經喝掉一半了。叔叔打算靠地底泉水裝滿水壺,但是直到現在,根本沒有水的蹤影。我無法不去吸引他對這個問題的注意。
「這裡沒有水,你覺得奇怪嗎?」他說。
「那當然,我甚至開始擔心了。我們只剩下五天的水了!」
「冷靜一點,艾克賽,我告訴你我們會找到水的,而且比我們想要的還多。」
「什麼時候?」
「等我們離開這個裹著熔岩的地方,不然泉水怎麼從這些岩壁里冒出來?」
「可是也許這條熔岩隧道很深呢?我覺得我們好像還沒有走很多垂直的路?」
「誰讓你這麼想的?」
「如果我們已經深入地殼內部的話,應該會比較熱。」
「這是根據你的理論,」叔叔答道,「溫度計怎麼說的?」
「差不多十五攝氏度,也就是說從我們出發到現在只升高了九攝氏度。」
「所以你的結論呢?」
「根據精確的觀察報告,地球內部的氣溫約每三十米升高一攝氏度,但是這會因地而異。比如在西伯利亞的雅庫茨克[4],我們觀察到每十二米就會升高一攝氏度。這個差異顯然取決於岩石的傳導性。我再補充一點,在鄰近死火山的地方,透過片麻岩,氣溫要一直到四十米才升高一攝氏度。所以我們拿後面這個比較符合我們狀況的例子來算一下。」
「你算吧,孩子。」
「那還不簡單?」我在我的本子上寫下幾個數字。「九乘以四十米等於三百六十米深。」
「算得沒錯。」
「所以?」
「你算得沒錯,但根據我的觀察測量,我們其實已經到海平面三千米以下了。」
「怎麼可能?」
「是的,在這裡數字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教授的計算是正確的。蒂羅爾[5]的基茨巴爾礦區和波西米亞的符騰堡礦區是人類目前到地表以下最深的地方,而我們還足足比其多往下了兩千米。
此地的溫度理應是八十一攝氏度,但實際卻不到十五攝氏度。這一點格外值得思考。
[1] 在水銀氣壓計下,一個大氣壓(海平面的大氣壓力)時水銀上升高度約等於760毫米。
[2] der huppe,指上面。
[3] 原文為facilis descensus Averni,阿韋爾諾湖(Lake Avernus)位於義大利南部的坎佩尼亞(Campania),是火山口湖,傳說那裡是冥間的入口。
[4] 雅庫茨克(Yakutsk)是俄羅斯薩哈共和國(Sakha)的首都。
[5] 蒂羅爾(Tyrol)是歐洲中部的地區,分屬義大利與奧地利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