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2024-10-02 05:51:48
作者: (法)凡爾納
真正的旅程開始了。截至目前,身心的勞苦遠多於環境的艱險,但是真正困難的部分才正要誕生在我們的腳下。
我還沒敢往我即將墮入的深不可測的井裡瞧上一眼呢。時候到了。我還能決定是要硬著頭皮參與,或是拒絕犯難。但是我覺得在獵人面前卻步很可恥。漢斯如此心平氣和地接受冒險,如此滿不在乎,赴險如夷,一想到比不上他的勇敢我就臉紅。如果只有我和叔叔兩人,我早就搬出一連串大道理,但是當著嚮導的面,我一聲不吭。一部分思緒飛向我的維爾蘭佳人,向著中央火山管走過去。
我說過它的直徑大概有三十米,或者圓周有一百米。我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方探出身子。我往下一望,頓時毛髮倒豎,整個人好像騰空起來。我感覺重心在我體內移位,暈眩感開始像醉意一樣,往我的頭漫升上來。最醉人的感覺莫過於深淵的吸引力,我就要掉下去了。我感到一隻手抓住我。是漢斯。我在哥本哈根救主堂的鳥瞰修業果然還不到家。
雖然我讓目光在這井裡冒險遊走的時間很短,我還是搞清楚了它的構造。管壁雖然幾呈筆直,凹凸不平之處卻數也數不清,應該方便我們攀緣而下,可是就算有了階梯,還是缺了扶手。一條綁在管口的繩索確實足以支撐我們,可是等我們抵達火山管底部後,要怎麼解開它?
叔叔用了一個簡單至極的辦法解決了這個難題。他展開一捆近三厘米粗、約一百三十米長的繩索,他先逐漸放出一半的繩子,把它繞在一大塊突出的熔岩上,再把另一半丟進火山管。我們每人把這兩半無法自行鬆開的繩索結合在手裡,縋繩而下。等到降至六十五米時,我們只要輕輕鬆鬆放掉一邊繩索,然後收回另外一邊就行了。之後再繼續如法炮製這個步驟。
「現在,」叔叔在完成準備工作之後說,「我們來整理行李吧。把東西分成三個包裹,我們每個人各綁一個在身上。我指的是那些易碎物品。」
教授那麼勇敢的一個人,自然不會把我們算在易碎品里。
「漢斯,」他繼續說,「背工具和一部分的糧食;艾克賽,你負責另外那三分之一的糧食還有武器;我拿剩下的糧食和科學儀器。」
「可是,」我說,「衣服還有這一大捆繩索和繩梯,誰來運下去?」
「它們會自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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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我問。
「你看著吧。」
叔叔做事乾脆,毫不猶豫。漢斯依言把這些不怕摔的物品集合成一個包袱,牢牢地綁在繩索上,然後往深淵底隨意一扔。
我聽見響亮的破空聲。叔叔探出身子,很滿意地盯著行李下墜,一直到看不見它們了以後才直起腰。
「好,」他說,「現在輪到我們了。」
我想問問真誠的各位,有沒有可能聽見這句話還不曉得要發抖的!
教授把裝科學儀器的包裹綁在背上,漢斯拿了裝工具的包袱,我則負責武器。我們順次而下:漢斯、叔叔和我。我們一路下來都默默無語,只有急遽墜落深淵的碎石偶爾擾動這片死寂。
我幾乎是順繩滑下去,一隻手死命抓住兩邊繩索,另一隻手用包鐵棍子用力撐住自己。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怕沒有著力點。我覺得這根繩索要支撐三個人的體重好像太脆弱了一點,所以我儘可能不去依賴它,我的腳企圖像手一樣抓住凸出的熔岩,努力穩住自己。
漢斯腳下其中一塊滑溜溜的石階剛剛鬆動,我們聽見他鎮定的嗓音說:「基法克特[1]!」
「小心!」叔叔複述。
半小時過去,我們來到一塊緊緊嵌入火山管壁的岩石表面上。
漢斯拉了拉繩索的其中一端,另一端飛升騰空,經過上方的岩石後墜落,沿途刮下石塊和熔岩塊,活像下了一陣雨,嚴格說不是雨,是砸中非死即傷的石雹。
我從這個狹窄的平台上探出身子,發現仍不見洞底。
我們故技重施,半小時過後,我們又深入了六十五米。
我不知道那位最瘋狂的地質學家是否在縋繩而下的途中,試圖研究他周遭的地質形態。但就拿我來說吧,我壓根兒顧不了那麼多,管他是上新世、中新世、始新世、白堊紀、侏羅紀、三疊紀、二疊紀、石炭紀、泥盆紀、志留紀還是原始期,我都不在意。可是教授他鐵定在觀察或是做記錄,因為他在其中一次暫停時告訴我:「我越走越有信心,這個火山地層的排列絕對證明達維的理論是對的。我們正踩在原始地層上,這裡發生過金屬接觸空氣和水便燃燒的化學作用。我不相信地熱說,更何況,我們很快就知道了。」
千篇一律的結論又來了。大家都知道我沒那個心情陪他打舌戰。我的沉默不語被當成了默認,我們又繼續下降。
三小時以後,火山管依然深不見底。我抬起頭,看見火山口明顯縮窄了。管壁因為輕微傾斜的關係,逐漸靠攏,我們的四周慢慢黑了下來。
我們仍舊繼續縋繩而下。我覺得從岩壁脫落的石頭被吞沒的回音比較渾濁,應該是迅速觸底了。
由於我想到要記下繩索操作的確切次數,我可以精準算出我們下探的深度和花費的時間。
我們已經重複這個耗費半小時的動作十四次,等於七小時,再加上十四次十五分鐘的休息(或三小時半),總共十小時三十分鐘。我們一點鐘出發,現在應該十一點了。
至於我們下探多少深度?我們每六十五米進行一次繩索操作,共操作了十四次,相乘結果是九百一十米。
這時漢斯的聲音傳來,「黑特[2]!」他說。
我馬上停下來,腳差一點就踩上叔叔的頭。
「我們到了。」叔叔說。
「哪裡?」我直直滑落到他身邊。
「火山管底。」
「所以沒有其他出路了嗎?」
「有,我隱隱看見一條斜往右邊的走道。我們明天再來看,現在先吃晚餐,然後睡個覺。」
天還沒有全暗下來。我們打開食物的袋子,吃完後儘可能在石塊和熔岩碎石的臥榻上睡個好覺。
我仰躺在地,睜著眼睛,注意到這條長達九百多米的管子形同一具碩大的望遠鏡,盡頭有一顆亮點。
那是一顆毫不閃爍的星星,據我推算,應該是小熊星座的北極二β。
接下來,我酣然沉睡。
[1] gif akt,意指「小心」。
[2] halt,意為「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