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024-10-02 05:51:45
作者: (法)凡爾納
我們這一小群人狼吞虎咽地把晚餐吃完,然後儘可能安頓自己。臥榻硬邦邦的,掩蔽所又不甚牢固,位於海拔一千四百米上面的我們,處境非常艱苦。然而這一夜,我卻睡得特別香,是我長久以來少數睡得最熟的一覺,甚至連夢都沒做。
次日一早醒來時,我們沐浴在璀璨的陽光中,但是砭骨寒風差點沒把我們凍僵。我離開我的花崗岩臥榻,去享受眼前一望無際的絕美勝景。
我獨占斯奈佛斯的峰頂之一——南邊的那一座。絕大部分的島都一覽無遺。高海拔地區常見的視覺效果升起海濱,中央部位反而看似凹陷下去。我還以為海爾貝斯默的其中一幅立體地勢圖,就攤開在我的腳下呢!我看見深谷星羅棋布,懸崖凹陷如井,湖泊變成池塘,河川成為澗溪。我右邊是不可計數的冰川和為數眾多的山峰綿延相銜,其中幾座山峰還有輕煙裊裊。連綿的山巒起伏、浪沫似的皚皚白雪,令我聯想起記憶中的翻騰海面。如果我轉向西邊,會看見浩瀚無垠的海洋,有如那些白浪掀天的山峰的接續。陸地在哪裡結束,波濤又從哪裡開始,我的眼睛幾乎分辨不出來。
我便這樣沉溺於登高望遠才體會得到的如入幻境的狂喜中,這一回沒有頭暈,因為我終於習慣壯麗的鳥瞰風光。我深深入迷的目光沐浴在傾瀉的透明陽光中,我忘了自己是誰,身在何處,只為了體驗北歐神話中虛構的精靈或是空氣妖精的生活。我在頂巔飄飄欲仙,不去想命運之神稍後不久就要把我丟進萬丈深淵了,但是教授和漢斯的到來把我帶回現實,他們來山頂和我會合。
叔叔轉向西方,手指著一縷輕煙、一片薄霧、一座海岸的輪廓。
「格陵蘭。」他說。
「格陵蘭?」我驚喊。
「對,我們離它只有一百四十公里。北極熊在融雪期可以被北方的浮冰一路運到冰島。不過這不重要。我們在斯奈佛斯山頂,這裡有南北兩座山峰,漢斯會告訴我們現在站的這一座,在冰島語裡面叫什麼名字。」
獵人聽了問題後答道:「斯卡塔里斯[1]。」
叔叔向我丟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我們去火山口!」他說。
斯奈佛斯的火山口就像一個倒扣的圓錐,開口的直徑有兩公里。我估計它的深度約有六百五十米。試想這樣一個容器盛滿雷電和火焰時的模樣。這個漏斗的底部圓周應該不會超過一百六十米,因此它的坡度頗緩,可以輕易到達內部。這個火山口讓我不自覺聯想起一把巨大的雷管[2],而這樣子一比較,我不禁毛骨悚然。
「這隻雷管也許上了膛,」我心想,「一丁點兒碰撞都可能擦槍走火,在這種時候跑進槍管裡面,只有瘋子才做得出來。」
但是我不能退縮。漢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又到前面去帶頭。我一言不發地跟著他。
漢斯為了往下走容易一點,在火山口內走的路線呈非常拉長的橢圓形。我們必須走在火成岩中間,其中一些岩石鬆動脫落,邊彈邊跳,往火山口底直墜墜地落下去,引起音色非常奇怪的回音。
火山口內部有幾處形成冰川,所以漢斯極其謹慎地前進,用他的包鐵棍子探測地面,以便發現裂縫。來到危機潛伏的地面時,就必須用一條長繩索把我們綁在一起,要是某人失足踏空,他的同伴還可以撐住他。相互照應是防範措施,但是這麼做並不會排除所有危險。
我們中午就抵達了。我抬起頭,看見圓錐上方的開口,框住一塊圓周縮得出奇得小,但是幾乎呈正圓形的天空。撐天而立的斯卡塔里斯峰就在上面的某塊地方突顯出來。火山口底洞開著三條火山管。斯奈佛斯噴發的時候,爐心就是透過這些火山管將熔岩和蒸汽驅趕出去。每一條火山管的直徑大約三十米,在我們的腳下張著大口。我沒有勇氣往下瞧。教授他呢,快速勘查這些火山管的構造。漢斯和他的同伴坐在幾塊熔岩上,看著教授氣喘如牛,從這一頭跑到那一端,指手畫腳,胡言怪語。他們顯然把他當成神經病。
忽然間,叔叔大喊一聲,我還以為他失足掉進其中一個大坑裡,結果不是。我看見他張開雙臂,叉開雙腿,站在火山口中央的一塊花崗岩之前,那花崗岩就像是為冥王普路托的雕像打造的巨大底座。他就擺著這麼一副愕愣的姿勢,但是他的驚愕很快就被狂喜取代。
「艾克賽!艾克賽!」他大叫,「過來!過來!」
我跑了過去。無論是漢斯還是那些冰島人都寸步不移。
「你看。」教授對我說。
我跟他一樣驚愕,但沒有他的喜悅,我在石塊的西面上讀出這些因為年深日久而磨蝕不清的北歐古文字,這個被我詛咒了上千遍的名字。
「亞恩·薩克努森!」叔叔喊,「你還懷疑嗎?」
我沒有搭腔,頹喪地回到我的熔岩長椅上。鐵錚錚的事實沉沉壓在我身上。
我這樣子沉思凝想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等我抬起頭時,只看見叔叔和漢斯在火山口底。那些冰島人都被支使走了,這會兒爬下斯奈佛斯外側的山坡,要返回斯特皮。
漢斯在熔岩層里臨時搭了一張床,正安詳地睡在一塊岩石腳邊。叔叔像一隻落入陷阱的野獸,在火山口底部兜來轉去。我既不願也沒有勇氣起來,就跟著嚮導有樣學樣,也任由自己在酸麻余痛中,昏昏欲睡,隱似聽見細響或是感覺到山側里簌簌抖動。
在火山口底的第一夜就這樣度過了。
次晨,灰暗多雲的滯悶天空低低地壓在圓錐山頂上。我並不是從幽暗的深淵意識到這件事,而是從叔叔的怒火。
我知道原因為何,心裡又燃起了一絲殘存的希望。原來是這樣的:我們的腳下開著三條路,薩克努森只走過一條。根據這位冰島學者所言,我們可以藉由密文中指示的特殊條件認出它來,亦即斯卡塔里斯的陰影會在6月的最後幾天掠過該通道的邊緣。
的確,我們可以把斯卡塔里斯的尖峰視為巨大的日晷,它的陰影會在某個特定日子標示出通往地心的那條路。
不過若是太陽湊巧不露面,就不會有影子,自然也不會有指示了。今天是6月25日。要是天空連陰六天,我們的探勘就得推延一年了。
我放棄描繪李登布洛克教授無能為力的憤懣。白天過去了,沒有陰影落在火山口底。漢斯沒有離開他的座位過,如果他會納悶的話,他應該在納悶我們究竟在等什麼。叔叔一次都不曾跟我搭話。他的目光總是轉向天空,望著它霧茫茫的灰色調出神。
26日,仍是一無斬獲。挾雪的雨下了一整天。漢斯用熔岩塊搭蓋一座小屋。我的目光緊盯著圓錐側邊上臨時匯集而成的數千道水瀑,竟然看出趣味來。水砸在石頭上,淅淅瀝瀝得加倍響亮。
叔叔再也按捺不住了。哪怕是最有耐性的人,都能被這個情況惹惱,因為這樣的話我們會功虧一簣的。
但是老天爺不斷交織著大悲大喜。李登布洛克教授現在多麼絕望煩愁,之後就會多麼心滿意足。
次日的天空依舊陰霾不開,但到了6月28日星期天,本月的倒數第三天,月球的變化帶來天氣的改變。太陽將日光一股腦兒地倒進火山口。每一座石堆,每一塊岩石、石頭,每一寸凹凸之處,都得以均沾膏潤,並立刻在地面上投下陰影。其中,斯卡塔里斯的陰影像個尖銳的山脊成形,開始難以察覺地轉向那光芒四射的天體。
叔叔跟著它轉。
在影子最短的中午時段,影子輕輕舔舐中央火山管的邊緣。
「在那裡!」教授歡呼,「在那裡!我們去地心!」他補上一句丹麥語。
我看著漢斯。
「佛羅特[3]!」我們的嚮導冷靜地說。
「向前走!」叔叔說道。
現在是下午一點十三分。
在影子最短的中午時段,影子輕輕舔舐中央火山管的邊緣。
「在那裡!」教授歡呼,「在那裡!我們去地心!」他補上一句丹麥語。
[1] 之前破解後的密文提及的斯卡塔里斯。
[2] 雷管是一種大口徑的火槍,有喇叭狀的槍管。
[3] forut,意指「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