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2024-10-02 05:51:41 作者: (法)凡爾納

  斯奈佛斯高一千四百多米,它的錐形雙峰是一條粗面岩帶的盡頭,這條粗面岩帶在冰島的山系中相當與眾不同。從我們的出發點所在,看不到灰濛濛的天空背景襯托出來的那兩座峰頂。我只隱隱看見一頂巨大的白雪圓帽,低低地壓在巨人額前。

  我們順次走著。獵人帶頭,他爬上兩人無法並肩齊走的羊腸小道,因此幾乎無法對話。

  到了斯特皮峽灣的玄武岩山壁另一邊,第一眼就看到纖維狀的草本泥炭地面,這是斯奈佛斯半島沼澤地從遠古遺留下來的植物殘渣。這麼一大塊尚未開墾的燃料,足以供全冰島人口加熱一整個世紀了。這廣闊的泥炭岩層從某些溝壑底部量起,經常可達二十米高,其一層層的碳化岩屑把富含氣孔的凝灰岩紋層區隔開來。

  我到底是李登布洛克教授的侄兒,儘管憂心忡忡,還是津津有味地觀察起這些陳列在這寬廣無邊的自然史陳列室里的礦物界奇勝,同時在腦子裡重溫冰島的整段地質歷史。

  這座如此奇妙的島自然是從水底升上來的,時代不會太過久遠,說不定一種看不見的運動還在把它抬升上來呢。若真是如此,我們便只能將這個現象的來源歸因於地底下的岩漿。若在這種情況下,亨佛萊·達維的理論、薩克努森的秘密、叔叔的奢望,全都將化為泡影。這個假設讓我留意起地質形態,而我很快就搞懂了主要形成冰島的系列現象。冰島完全沒有沉積岩,獨由凝灰岩組成,也就是一種多氣孔結構的集塊岩。在火山出現以前,它是被地心的力量慢慢抬升至海面上的玄武岩台地,內部的岩漿尚未涌到外面。

  但是稍後,島的西南方往西北方斜陷下去,形成一道寬大的裂縫,粗面質岩漿慢慢湧出。出口很大,所以這個現象溫和地完成了。從地心噴出來的熔融物質平靜地擴展成寬廣的岩幕或是呈乳頭狀的岩塊。這個時代出現了長石、正長石和斑岩。

  不過拜此所賜,冰島的厚度大幅增加,接著是抵抗力。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大量的流體累積在裡面,而在粗面岩硬殼冷卻了以後,無法再提供出口,因此等到這些氣體的機械動力增大,就抬起了沉重的地殼,並下陷形成深邃的管道。抬升的地殼形成了火山,接著頂峰突然破了一個火山口出來。

  噴發現象之後,緊接而來的就是熔岩流湧出的火山現象,玄武岩噴出物率先透過新形成的開口湧出,我們目前穿越的平原就是這樣來的,我們眼睛看到的都是玄武岩最美妙的種類。我們走在這些沉重的深灰色岩石上,這些深灰色岩石在冷卻的時候,凝固成底部呈六角形的角柱體。遠方是為數繁多的扁平火山渣錐,可見昔日有這麼多的火山口。

  接著,玄武岩的噴髮結束,火山因為其他某些火山口熄滅了而力量增強,提供通道給岩漿、火山灰及火山碎屑。我看見長長的熔岩流披散在火山的側邊上,宛如豐盈的頭髮。

  這就是形成冰島的一系列現象。全都是來自火山內部的活動。假設地核並非恆久熾熱的液態是痴心妄想,那宣稱要抵達地心更是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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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不再擔心此行的結局,一邊邁開大步,前去攻下斯奈佛斯。

  路愈發崎嶇難行。地面隆起,碎岩鬆動,我們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避免險遭跌墜的不測。

  漢斯穩健地前進,如履平地。他有時消失在巨岩後面,我們暫時失去他的蹤影,然後一陣尖銳的哨音自他嘴裡發出,指示我們跟隨的方向。他也常常駐足,挑揀碎石,擺成容易辨識的樣子,作為回程的路標。謹慎是好事,但是後續之事卻枉費了漢斯這番心力。

  三小時疲憊不堪的長途跋涉只把我們帶到山腳而已。漢斯發出停步的信號,然後大家草草吃了一頓午餐。叔叔兩塊兩塊往嘴裡塞,想趕快吃完,只是這次的休息必須看嚮導的意思,而他在一個小時後才發出上路的信號。那三位冰島人跟他們的獵人同伴一樣沉默寡言,一言不發,很有節制地用餐。

  我們現在開始爬斯奈佛斯的山坡。因為山區常見的視覺幻象,我覺得它覆雪的山頂離我非常近,然而在抵達山頂之前,其實還有漫漫長路。更別說會有多累人!缺乏泥土或青草附著的疏鬆石頭從我們的腳底下坍落,以雪崩似的速度墜落平原上,轉眼無影無蹤。

  某些地方的山側和地平線形成至少三十六度的角度,不可能爬得上去,而繞過陡峭的斜坡又相當艱辛,我們需要藉助棍子幫忙。

  叔叔儘可能走在我身邊,他的視線不曾離開我,手臂曾多次提供我穩固有力的支撐點。至於他自己,應該天生就有平衡感,因為他的腳步從不踉蹌。那些冰島人雖然身負重荷,攀登的時候,仍是像山民那樣敏捷。

  望著高高在上的斯奈佛斯山頂,我覺得坡度再不趨緩的話,我們不可能從這一面攻頂。所幸辛苦勞頓了一個小時以後,從火山圓頂鋪展下來的寬闊的雪白地毯中,意外出現了一種類似樓梯的東西,讓我們上山變得簡單多了。冰島人稱它「史蒂娜(stina)」,成因是火山噴射出來的其中一道土石流。若非山側恰好阻止了落勢,這些石頭就會疾墜入海里,形成新的島嶼。

  它這個樣子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坡勢愈走愈陡,但是這些石階幫助我們輕易爬上去,甚至健步如飛,快到我落後我的同伴才一段時間,他們遙遠的身影在我眼裡已經小得快要看不見了。

  到了晚上七點,我們已經爬了兩千個石階,可以俯瞰一塊類似基岩的突出物支撐著火山錐,亦即火山口。

  在我們下方一千米之處大海延伸,我們已經超過雪線了,這裡的雪線因為氣候經年潮濕,在冰島中不算太高。此處奇寒徹骨,風颳得很猛。我筋疲力盡。教授看見我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他雖然一心想趕路,還是決定停下來。他向嚮導打個手勢,後者搖搖頭說:「歐福蘭佛[1]。」

  「好像必須再爬高一點。」叔叔說。接著他問漢斯原因。

  「密斯土烏[2]。」嚮導答道。

  「耶,密斯土烏。」其中一位冰島人語帶恐懼地跟著說了一遍。

  「那是什麼意思?」我擔憂地問。

  「你看。」叔叔說。

  我把視線放到平原上。一個肥大如龍捲風的浮石屑、沙塵柱,盤旋而起,讓風吹壓到斯奈佛斯山側,也就是我們攀附的地方。這面半透明簾幕攤開在太陽前面,其巨大的陰影投射在山上。沙塵暴如果歪斜一邊,就勢必會把我們卷進它的旋風裡。這個現象在風吹襲冰川的時候頗為常見,冰島人稱為「密斯土烏」。

  「哈斯底[3],哈斯底!」我們的嚮導喊道。

  我雖聽不懂丹麥語,卻也明白我們得儘快跟著漢斯走。他已經開始迂迴繞過火山口的圓錐,這樣的走法讓行進比較容易。很快,沙塵暴席捲而至,它的碰撞令火山簌簌跳動,被卷進旋風中的石塊有如雨水飛濺,宛若火山噴發。謝天謝地我們在對面的山坡,逃過一劫。如果不是嚮導謹慎,我們粉身碎骨的屍體就會像某顆不知名的流星,落在遠方。

  然而漢斯認為在山坡上過夜並不安全。我們繼續之字形地攀爬,剩餘的五百米花費了將近五小時的時間。繞路、迂迴行走和折返,少說也有六公里路。我饑寒交迫,撐不下去了。稍嫌稀薄的空氣讓我呼吸不過來。

  最後,晚上十一點,在昏天黑地中,我們終於抵達斯奈佛斯山頂。去火山口內避風之前,我還來得及瞄了「午夜太陽」幾眼,它正在運行的最低點,將蒼白的陽光投射在我腳下沉睡的島上。

  [1] ofvanfor,意指「往上」。

  [2] Mistour,書中指的是由沙塵、碎石形成的風暴、龍捲風。

  [3] hastigt,意為「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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