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2024-10-02 05:51:38 作者: (法)凡爾納

  斯特皮是一座由三十來棟建築在遍地熔岩上的小屋所組成的小鎮,火山反射下來的陽光照耀其上。一座小峽灣有山壁夾岸,給人詭奇的感受,小鎮就延伸在峽灣盡頭。

  我們知道玄武岩是一種深色的火成岩。它的形狀規則,分布情形令人驚艷。這裡的大自然仿佛跟人類一樣,手拿角尺、圓規和鉛線,按照幾何圖形進行打造。大自然在其他各地利用凌亂的巨岩,草率馬虎的火山錐,不勻稱的金字塔,接連的奇怪線條,展現它亂無章法的藝術觀。但是這裡,大自然卻想要成為秩序的典範,而且早在古代建築之前,就已經創造了一套嚴格的規則,無論是輝煌的巴比倫,還是奇美的希臘,都不曾超越它。

  愛爾蘭的巨人堤道[1]、赫布里底群島之一的芬哥洞窟[2],如雷貫耳,但是玄武岩地基的勝景我還從未目睹過。

  然而這個景觀在斯特皮以極致的奇麗姿態亮相了。

  峽灣的山壁和半島的海岸都由一列高十米的垂直石柱組成。這些筆直、勻稱的柱身支撐著一個由水平石柱形成的拱門飾,這些水平石柱懸垂在大海上方的部分呈半拱形。每隔一段間距,我們的眼睛可以在這天然的房檐下看出一些花樣令人讚賞的尖拱形開口。洶湧而來的白浪中穿而過。被怒海拉扯下來的幾截玄武岩像一座古神殿的斷垣殘瓦,鋪了一地,歷經數百年的歲月卻無損壯麗,恍若青春永駐的廢墟。

  

  這裡就是我們地面之旅的最後一站。漢斯帶我們到這裡來是非常聰明的決定,想到他還會繼續陪伴我們,我就稍覺放心。

  我們來到本堂牧師住家門前。這棟樸素的低矮小屋並不比鄰居家來得堂皇或舒適。我看見一個男人手持榔頭,腰扎皮圍裙,正在幫一匹馬上蹄鐵。

  「薩耶面都。」獵人對他說。

  「古得格[3]。」馬蹄鐵匠用純正的丹麥語答道。

  「古貴哈戴[4]。」漢斯轉過來面對叔叔說。

  「他就是牧師!」叔叔轉述,「艾克賽,這位鄉民好像就是牧師。」

  這段期間,嚮導向牧師說明情況,後者停下手邊的工作,尖聲一叫,鐵定是馬匹和馬販之間的溝通語言,接著,一位魁梧的母夜叉走出小屋。她就算沒有兩米高,也相去不遠了。

  我怕她按照冰島禮儀,湊過來親吻旅客,但是沒有,甚至連領我們進屋都不情不願的。

  外賓客房狹窄穢臭,在我看來是整棟牧師住宅里最糟糕的。我們只能忍耐。這位牧師似乎不來古人殺雞炊黍那一套。差得遠了。我在這天結束之前,發現我們的東道主是一名鐵匠、漁夫、獵人、木工,哪裡是上帝的使者?的確今天是平常日,或許到了星期天,他就會彌補他的失職吧。

  我不願詆毀這些窮牧師,畢竟他們都非常貧困。丹麥政府給他們的待遇很可笑,從教區徵收來的什一稅的四分之一,連60馬克[5]都不到!因此為了生計,他們有必要工作。但是捕魚、狩獵、上蹄鐵,終究會染上獵人、漁夫和其他粗人的習性、腔調和品德。當天晚上,我就注意到淺酌並不包含在我們東道主的美德里。

  叔叔很快就明白東道主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是正直可敬的學者,而是粗魯鄙俗的鄉民。於是他決定儘早上路,離開不甚好客的牧師住所。他無視旅途勞累,決定到山上去住個幾天。

  因此,我們到達斯特皮的隔天,啟程的準備工作就已經就緒。漢斯雇了三位冰島人取代馱馬,不過我們一到達火山口底,這三位當地人就會折返,留下我們自立自強。這一點就這麼敲定了。

  此時,叔叔也告訴了獵人他的打算,會繼續將火山探勘到底。

  漢斯只管點頭。火山底還是其他地方,深入島嶼底下或是跑遍全島,他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同。至於我,直到剛才都還因為旅途上的點點滴滴而分神亂想,有點忘記之後的事,但是此時我感到內心惶惶不安,遠勝以往。怎麼辦?如果我能對李登布洛克教授說不,早在漢堡就試了,還會等到斯奈佛斯的山腳下嗎?

  比起其他念頭,有一個特別令我惶悚,足以震撼比我還粗枝大葉的人。

  「所以,」我對自己說,「我們準備登上斯奈佛斯,好。我們要去參觀它的火山口,行。其他人去看過也沒死。但是事情還沒完。如果真有一條路可以通往地底內部,如果薩克努森這個掃把星所言不虛,那我們就要迷失在火山的眾多地道中了。可是誰敢肯定斯奈佛斯是死火山呢?誰能證明它沒有在醞釀一場噴發呢?這個怪物從1229年開始沉睡,但它難道不能醒過來嗎?要是它甦醒過來,我們的下場會如何啊?」

  這件事值得我們費思量,而我不只白天思量,連睡覺時都無法不夢到火山噴發,而且我覺得要我扮演爐渣的角色未免太過分了。

  最後我忍無可忍,決定把情況呈報給叔叔知道,我得儘可能靈巧地把問題說得好像這只是個全然不可能成真的假設。

  我去找他,告訴他我害怕的事,接著站遠一些,讓他發火發個過癮。

  「這我想過。」他一語帶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所以他要聽從理性的聲音嗎?他考慮過要中斷計劃?這簡直好到不像是真的。

  經過幾分鐘的靜默──這段時間內我都不敢發問,他才又開口說:「我也想過。從我們抵達斯特皮,我就在擔心你剛剛講的那個嚴重問題,因為我們不該草率行動。」

  「是不該。」我用力地回答。

  「斯奈佛斯沉默了六百年,但是它可以說話。火山噴發之前總會有一些清楚可辨的跡象,所以我問過當地居民,也研究過地面,我現在可以告訴你,艾克賽,火山不會爆發。」

  聽到這番斷言,我驚詫不已,只能語塞。

  「你懷疑我說的話嗎?」叔叔說,「好,你跟我來。」

  我下意識照辦。我們出了牧師住宅的大門,教授穿越玄武岩壁的一個開口,走上一條遠離大海的直路。不多時,我們就來到一片曠野──如果可以這麼稱呼一個遼闊的火山噴出物巨堆的話。這個地方看起來就像被一陣由玄武岩、花崗岩和所有輝石岩組成的巨石雨砸個平扁。

  處處可見火山氣體冉冉上升至空中,冰島人稱這些來自溫泉的白色蒸汽為「瑞給[6]」,蒸汽狂冒表示地底下有火山活動。我覺得這證明了我害怕的事,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這時叔叔對我說:「你看到這些煙了吧,艾克賽。這就證明我們根本不必怕火山發怒!」

  「什麼?」我驚叫出聲。

  「好好記住這點,」教授繼續說,「火山快要噴發的時候,火山氣體會加速活動直到完全消於無形,因為流體少了必要的壓力,會取道火山口而非透過地表裂縫來散逸。所以如果蒸汽維持慣常狀態,能量沒有增加,再加上沒有滯悶安靜的大氣取代風雨,那麼你可以肯定近期不會有火山噴發。」

  「可是──」

  「夠了。科學說話了,我們只有閉嘴的份兒。」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牧師住所。叔叔用科學理論擊潰我。然而我依然心存希望,那就是一旦抵達火山口底,因為沒有通道,不可能再往下走了,這樣一來,就算薩克努森復生,也成不了事。

  接下來的一夜,我噩夢連連,置身火山及地底深處當中。我感覺自己變成噴發岩,被射到太空去。

  翌日,6月23日,漢斯和他負責背負糧食、工具和科學儀器的同伴等著我們。兩根包鐵棍子、兩把槍、兩盒彈匣都是留給叔叔和我的。漢斯防患於未然,在我們的行李上多加了一個裝滿水的羊皮袋,羊皮袋就附在我們的水壺上,足足有八天份的水。

  現在是早上九點。牧師和他那高大的母夜叉在門口等著。他們一定是想在臨別之際向旅客致上東道主最至高無上的情意吧。豈料這個致意竟是一張巨額帳單!我敢說牧師住所那熏死人不償命的空氣都被算進去了。這對自抬身價的可敬夫婦像瑞士旅舍主人那樣漫天開價,狠狠敲了我們一筆。

  叔叔沒有囉唆就付清了,一個要去地心的人是不會在意那幾個銀元的。

  解決了這一點,漢斯發出啟程的信號,片刻後,我們就離開斯特皮了。

  [1] 巨人堤道(Giant’s Causeway)位於北愛爾蘭北端,有非常特殊的地貌景觀。無數高高矮矮的玄武岩柱形成階梯,延伸入海。根據蓋爾人的傳說,愛爾蘭巨人芬恩建造了這條堤道,以便能與蘇格蘭巨人對戰,但是芬恩暗地發現對手體型比他大上許多,躲回家中。蘇格蘭巨人一路追來芬恩家門口,芬恩的妻子智計深長,將芬恩打扮成嬰兒,蘇格蘭巨人見芬恩的孩子都如此龐大了,他本人更不用說。駭然而返的蘇格蘭巨人破壞堤道,讓芬恩無法追擊他。

  [2] 芬哥洞窟(Fingal’s Cave)位於蘇格蘭赫布里底群島(Hebrides)的斯塔法無人島(Staffa)上。整座島和洞窟都是由六角形的玄武岩柱構成,地質類似巨人堤道。因為天然形成的拱頂以及海浪的奇異回聲,讓洞窟宛若一座教堂。「芬哥」的名稱來自於18世紀蘇格蘭歷史學家兼詩人詹姆士·麥克佛生(James Macpherson)的史詩著作中的巨人名字。

  [3] god dag,見面招呼語,意指美好的一天。

  [4] kyrkoherde,意指牧師。

  [5] 原書註:漢堡錢幣,大約90法郎。

  [6] reykir,意為「抽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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