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024-10-02 05:51:35 作者: (法)凡爾納

  照理天應該已經黑了,但是在緯線六十五度上,北極區依舊亮如白晝沒什麼可驚訝的。整個6月和7月,冰島的太陽都不會下山。

  然而氣溫卻下降了。我開始覺得冷,尤其飢腸轆轆。冰島農舍敞開好客的大門,歡迎我們。

  這裡雖是農人的家,但說起待客之道,堪稱皇宮。我們人一到,主人就朝我們伸出手來,然後不再多禮,示意我們跟著他走。

  我們也當真只能尾隨於後,因為不可能與他並肩同行。一條狹長幽黑的走道通往這棟用不甚方正的橫木建築而成的房子,並且也通到每一個房間。這裡有四間房:廚房、紡織室、全家人的主臥室「巴德斯托發(badstofa)」,以及當中最豪華的外賓客房。蓋房子的時候沒人想到有叔叔這麼高的人類,因此他的腦袋在天花板上的椽梁撞了三四次。

  我們被帶到客房。這間大廳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有一扇窗戶採光,窗玻璃由半透明的綿羊膜替代。兩個漆成紅色、飾有冰島格言的木框中鋪滿乾草,這是我們的臥具。我沒有料到房間會這麼舒適。只不過濃烈的魚乾、醃肉和酸奶氣味瀰漫在整棟屋子裡面,熏得我受不了。

  就在我們把行李裝備擺到一旁以後,傳來東道主的聲音,他邀請我們到廚房去。就算天氣極寒,那裡也是唯一生火的房間。

  聽見這個善意的指令,叔叔急忙依言行事。我跟著他走。

  廚房裡的壁爐款式古老,房間中央的那塊石頭就是爐灶,頂上開了一口洞,排放炊煙。廚房也作為餐廳使用。

  

  我們進入廚房時,東道主仿佛從沒見過我們似的,說了一聲「薩耶面都(saellvertu)」招呼語,這句話的意思是「祝您快樂」,然後上前親吻我們的臉頰。

  他的妻子繼他之後,也同樣行禮如儀。接著夫婦倆把右手置於心臟上,深深一鞠躬。

  我得趕快聲明,這位冰島婦女育有十九個孩子。每個小孩,無論大小,都在滿屋子的繚繞煙霧中萬頭攢動。我隨時都能看見一顆有點憂鬱的金色小腦袋瓜,從蒙蒙煙霧中探出來。好像一成串臉洗得不夠乾淨的小天使。

  叔叔和我親親昵昵地迎接「這一窩小東西」,因此要不了多久,就有三或四個小鬼頭爬上我們的肩膀,另外三四個坐在膝頭,剩下的就在雙腿間。已經會說話的就以所有想像得到的各種音調重複著「薩耶面都」,不會說話的就使勁兒哇啦亂叫。

  開飯的宣布聲中斷了這場音樂會。這個時候獵人走了進來。他剛剛去餵馬,換句話說,放它們在原野上自由行動,這樣最省事。這些可憐的動物只有懸岩上罕有的青苔、不太營養的墨角藻可吃,次日還不忘回來重拾前一天的工作。

  「薩耶面都。」漢斯進來時打了一聲招呼,接著從從容容,自動自發地親吻了主人、女主人和他們的十九個小孩,每個親吻都不帶任何感情。

  寒暄結束,我們二十四個人陸續就座。因為人數太多,我們只好一個疊一個,成了名副其實的疊羅漢。腿上只坐兩個小鬼算運氣好的。

  湯上桌了以後,這一小群人就靜默了下來,連冰島小孩都有的沉默寡言天性重新奪回統治權。主人盛了地衣濃湯給我們,並不難喝,接著是一大份魚乾,泡在放了二十年的酸奶油里,在冰島人的美食觀念里,酸奶油比新鮮奶油美味。還有「斯給(skyr)」,這是一種加了杜松子汁提味,搭配餅乾吃的奶酪。最後,我們喝的飲料是冰島人稱為「布蘭達(blanda)」的摻水乳清。這個特殊的飲食是好是壞,我無法判斷。我餓壞了,還把甜點的蕎麥稠粥吃個精光,半口不剩。

  用完餐後,孩子們都不見蹤影。大人圍著火爐,爐內燒著泥炭、歐石南、母牛糞、魚乾骨。接著,大伙兒取完暖之後,各自回房。有傳統美德的女主人表示要幫我們脫掉襪子和褲子,但是我們用最和藹的態度婉拒了,她也不堅持,而我總算能窩進我的乾草床中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們告別冰島農夫。叔叔費了一番工夫才讓他收下適當的報酬,然後漢斯發出啟程的信號。

  離戈達百步之遙,大地開始改變面貌。沼澤變多,較不利於行走。右方是綿延不絕的山嶺,有如廣大無邊的天然屏障,我們沿著它的外壕,途中經常遇上溪流,我們不得不涉水而過,同時小心別把行李打濕了。

  景色愈發蒼涼,然而遠方偶見人影竄逃。當蜿蜒的道路意外地將一個鬼魂帶到我們面前,就可以看到一顆腫脹油亮,頂上無毛的頭顱,還有從破衣裂口暴露出來的令人作嘔的傷口,這時我就會驀地嫌憎起來。

  這可憐蟲非但不會過來伸出他畸形的手,反而轉身就逃,只是速度往往不如漢斯慣常的「薩耶面都」招呼聲來得快。

  「史貝戴奧斯克(spetelsk)。」他說。

  「麻風病人!」叔叔轉述。

  光聽這個詞就足以令人生厭。麻風在冰島是很常見的疾病,雖然不會傳染,卻會遺傳,因此這些可憐人被禁止嫁娶。

  這些人的現身無法讓愈趨悽慘的景色更愉悅。最後幾株草在我們腳下凋萎。除了幾叢矮得好比灌木的樺樹之外,就沒有別的樹了。也不見動物的蹤跡,除了幾匹主人無力餵養,任憑在陰鬱平原上流浪的馬。

  偶爾可見一隻隼在灰雲中翱翔,振翅飛往南方大陸。我落入在這片蠻荒的憂鬱中,並回憶起我的故鄉。

  我們很快就得穿越好幾個默默無名的小峽灣,最後則是真正的海灣。當時是憩潮,我們無須等待就橫渡而過,抵達位於2公里遠的艾夫坦小村。

  晚上,在涉水橫渡亞勒法和赫塔這兩條充滿鱒魚和白斑狗魚的河流後,我們被迫夜宿一棟被棄置的破屋,這屋子活該有全北歐神話里的精靈來作祟。冷精靈一定是卜居於此了,整晚都在施展它的看家本領。

  次日一整天都沒有特殊事件。地面依舊沼澤遍布,景致一樣單調,同樣愁眉苦臉。晚上我們走完該走距離的一半,在克索伯特村的附屬教堂里打尖夜宿。

  6月19日,熔岩在我們腳下迤邐了約莫兩公里路,這類地形在這個國家被稱作「赫魯(hraun)」:表面皺巴巴的熔岩呈繩索狀,有時拉直,有時盤卷。一片廣闊的岩漿從鄰山(目前是死火山,但是這些殘岩見證了昔日噴發有多麼暴烈)上流下來。隨處可見蒸蒸騰騰的溫泉水氣。

  我們沒工夫觀察這些現象,還有路要趕。不多久,沼澤遍布的地面又出現在我們坐騎的腳下,小湖泊在地面上星羅棋布。我們現在向西邁進,也確實繞過了廣大的法赫薩灣,斯奈佛斯的白色雙峰聳峙雲中,就在不到十公里之外。

  馬兒都行走自如,地面雖然難行,卻難不倒它們。至於我,我開始覺得非常疲乏,叔叔還是跟第一天一樣直挺,昂首挺胸。我無法不讚佩他還有獵人,這趟遠行對後者來說,只是出門轉轉而已。

  6月20日星期六,晚上六點,我們抵達濱海小鎮布迪爾,嚮導索討約定好的酬勞。叔叔付清了。漢斯的親戚就住在這裡,他的叔伯和堂兄弟熱情地歡迎我們。我們受到盛情款待,我很樂意在不過度叨擾這些好人的情況下,待在他們家消除旅途疲勞。只是叔叔可不這麼想,畢竟他沒什麼需要恢復的,因此隔天我們又跨上我們的好馬。從地質便可看出斯奈佛斯就在不遠處了,花崗岩的根基從土裡冒出來,宛如一棵老橡樹的根。我們繞過火山廣闊的山腳。教授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它,他指手畫腳,似乎在向它挑戰,說:「這就是我要馴服的巨人!」最後,經過二十四小時的步行,馬匹自行在斯特皮的本堂牧師住宅門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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