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024-10-02 05:51:31
作者: (法)凡爾納
我們出發時密雲四布,但是氣候穩定。沒有讓人疲勞的懾人熱氣,也沒有令人煩悶的雨。這是個適合觀光的天氣。
策馬穿越一個未知國度樂趣無窮,讓我在旅途的一開始,態度隨和許多。我就像個快快樂樂外出踏青的旅人,渾身充滿希望,自由自在。我總算下定了決心。
「何況,」我告訴自己,「在最奇妙的國度里旅遊,去爬一座雄偉壯麗的山,萬不得已得下去死火山口底,又算冒什麼險呢?顯然這個薩克努森也不過就做了這些。通往地心的地道純粹是他杜撰的,根本不可能有!所以我就盡情把握這次的探險,別再瞻前顧後了!」
才這麼跟自己開導完,我們就離開了雷克雅未克。
漢斯帶頭走在前面,腳程快,步伐平均而且持續。兩匹馱馬跟著他。接下來是叔叔和我,我們坐在體形雖小卻很健壯的馬上,看起來絲毫不減拉風。
冰島是歐洲的大島之一。它的海岸線有五千三百平方公里,卻只有六萬個居民。地質學家將它分成四個區域,我們要斜越西南那塊當地稱為「蘇德維斯特·佛都格(Sudvestr Fjordungr)」的區域。
漢斯在離開雷克雅未克後,立刻沿著海邊走。我們穿越貧瘠的牧地,牧草辛辛苦苦要讓自己變綠,卻不如變黃來得成功。粗面岩堆凹凸不平的頂端在東方地平線的薄霧中變得朦朧不清。偶爾可見幾塊白雪將漫射的光線收集起來,在遠方山峰的斜坡上爍爍閃耀。某些高峭的頂峰裂破灰雲,重新出現在飄搖的煙嵐之上,宛如雲海中的暗礁。
這些層巒疊嶂的乾燥岩石經常往大海延伸成一個岬角,並且侵占到牧場上來,但是總有足夠的空間供人穿越。而且我們的馬靠本能選擇便於行走的路,從來不必放慢腳步。叔叔甚至連出聲或甩鞭去催馬快跑的這個慰藉都沒了,更別說還有機會不耐煩。看見他這麼人高馬大的一個人坐在一匹小馬上,我就忍俊不禁,而且他的長腿擦過地面,看起來就像一匹六腳人馬。
「好畜生!真是好畜生!」他說,「艾克賽,你將會見識到沒有一種動物的智力勝得過冰島馬,大雪、狂風、無法通行的路、懸岩、冰川,什麼都阻止不了它。它勇敢、不挑嘴又可靠。從不踏錯一步,從來不會大驚小怪。就算遇上河流、峽灣,它也迎頭向前,你會看見它下水也毫不遲疑,就像兩棲動物,還能抵達對岸!但是別催它,讓它自行去反應,我們大概一天可以走四十公里路。」
「我們當然可以,」我答道,「但是嚮導呢?」
「噢!我一點都不替他擔心。這些人哪,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走路,他幾乎沒出力,應該不會累才對。而且如果他有需要,我會把我的馬讓給他。如果我不活動一下筋骨的話,很快就會抽筋了。手臂是沒問題,但也要替腿著想一下嘛。」
我們繼續快速地前進,沿途的景色已經差不多清冷了起來,疏落地散布著零星幾戶以木頭、泥土、熔岩築成的,孤零零的農舍,看上去就像低凹路邊的乞丐。這些破敗的小屋好像在哀求過路人發發慈悲,而我們也差一點就要施捨了。在這個國家裡,馬路甚至小徑都付之闕如,而花草成長得再如何緩慢,也會很快就抹去罕見旅人的足跡。
然而這塊郊外區域離首都不過一箭之遙,算是冰島幾個有人煙、有耕地的部分。那麼比這塊荒漠還要更荒涼的地方會是什麼樣子呢?我們都已經走了一公里路了,還沒碰到哪位農夫站在他的農舍門前,也沒瞧見哪位原始的牧羊人在放牧一群比他更野生的動物,只有幾隻母牛和綿羊自生自滅。因此那些受到火山噴發和地震的劇烈震盪、混亂而形成的地區,又會是什麼模樣呢?
我們註定會在稍後見識到,可是查看歐森的地圖,我發現我們沿著蜿蜒的海岸線,避開了那些地區。的確,深成岩的劇烈運動尤其集中在島嶼內部。那個地方有北歐語稱為「階梯」的水平岩層,粗面岩層,來自火山噴發的玄武岩、凝灰岩和所有火山礫岩,還有岩漿及熔融斑岩,都讓這個國家呈現出超乎自然的猙獰面貌。我完全想不到在斯奈佛斯半島等著我們的景色會是什麼模樣,想必狂暴的大自然造成的損害,在該地形成了一個奇妙特異的亂象吧。
離開雷克雅未克兩小時之後,我們抵達古弗恩鎮,這裡被稱為「奧爾歐基亞(Aoalkirkja)」或是「主教堂」。古弗恩鎮平凡無奇,只有幾棟房屋,在德國僅能勉強湊成一座小村子。
漢斯在那裡停留半小時,我們三人享用了一頓清茶淡飯。叔叔問漢斯路況,他以「是」和「不是」簡短作答,而當我們問到他打算在什麼地方過夜,他只回了一句「戈達」。
我查看地圖,想知道「戈達」是什麼。我在鯨魚峽灣岸邊看到一座同名小鎮,離雷克雅未克三十公里遠。我拿給叔叔看。
「才三十公里!」他說,一百七十多公里的路我們才走了三十公里!我們是來散步的啊?」
他想找嚮導抱怨幾句,但是漢斯未加理會,逕自回到馬匹前頭去,開始走路。
三小時後,我們仍舊走在褪色的牧草上,必須繞過克拉峽灣。比起穿越峽灣,繞路比較容易,也不那麼費時。不多久,我們就進入人稱「平史戴爾(Pingstaoer)」或「地方法院」的艾殊堡鎮。如果這些冰島教堂富裕到能擁有一口鐘的話,鐘樓就會剛剛敲響正午的報時,但是這些教堂就跟其教區人民差不多,而這些居民都沒有表,也用不著表。
待馬兒歇息進食過了,它們帶著我們走過被山巒和大海包夾的海岸線,馬不停蹄地載我們到布朗塔村的「主教堂」,然後再到兩公里之外,位於鯨魚峽灣南岸上的紹波爾,又稱為「阿尼克菲亞(Annexia)」或是「附屬教堂」。
下午四點的時候,我們走完了三十公里路。
峽灣在這裡起碼有一公里這麼寬,洶湧的海浪潑潑剌剌地拍打在巉岩上。峽灣的開口在懸岩之間不住擴大,而這些懸岩全是些高達一千米的峭壁,因為紅色調的凝灰岩分隔咖啡色岩層而相當惹眼。不管我們的馬多聰明,我都不認為坐在四足動物背上穿越海峽是一件明智的事。
「它們如果真聰明,」我說,「就不會去試著通過了。反正我比它們聰明就行了。」
但是叔叔不想等,一夾馬腹,命它往海濱走。他的坐騎過去嗅一嗅腳邊的浪花,然後止步。叔叔本能地催它前進。馬兒再度拒絕,它搖搖頭。叔叔接著一陣打罵,但是馬兒的兩條後腿騰空一蹬,打算讓騎士落馬。最後小馬彎曲後腿,從教授的腿下掙脫,留下教授直直杵在海濱的兩塊岩石上,活像一尊羅得島巨像[1]。
「啊!該死的畜生!」瞬間變成行人的騎士叱道,他就像騎兵隊軍官降為步兵一樣臉上無光。
「法雅[2]。」嚮導碰碰他的肩膀。
「什麼?有船?」
「德[3]。」漢斯指著船答道。
「對,」我喊道,「那裡有船。」
「早講嘛!那就上路吧!」
「替滿等[4]。」嚮導又說。
「他說什麼?」
「他說潮汐。」叔叔幫我翻譯這句丹麥語。
「所以我們一定得等到漲潮吧?」
「否比達[5]?」叔叔問道。
「耶[6]。」漢斯答道。
叔叔跺跺腳,馬兒往小船走去。
我十分清楚為什麼非要等漲潮漲了一段時間再渡海。海水漲到最高點的時候是憩潮,沒有潮漲潮落,因此船隻不會有沉船或是被送出海的危險。
最佳時機直到晚上六點才出現。叔叔、我和嚮導、兩位船夫、四匹馬,在一艘好像不夠紮實的舢板上就位。我坐慣易北河上的蒸汽艇,不禁覺得船夫的槳遜色好多。橫渡海灣費時一個小時以上,但是總算無驚無險。
再過半小時後,我們抵達了戈達的「主教堂」。
[1] 希臘羅得島的港口曾經矗立著一座太陽神赫利俄斯(Helios)的青銅像(Colossus of Rhodes),但是在公元前226年毀於地震。
[2] farja,意思是「船」。
[3] der,意思是「那裡」。
[4] tidvatten,意思是「潮汐」。」
[5] forbida,意思是「等待。
[6] ja,意思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