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24-10-02 05:51:22
作者: (法)凡爾納
出發的日子到了。前一晚,體貼入微的湯森先生為我們帶來幾封懇切的介紹函,到時候要交給冰島總督特倫普伯爵、助理主教皮耶特爾森先生和雷克雅未克市長芬森先生。叔叔熱情有勁地握他的手以示感激。
第二日早上六點,我們的寶貝行李被送上「瓦爾基麗號」。船長帶我們到位於船尾的甲板室下方的艙房去,房間雖小但是很整齊。
「風向還行吧?」叔叔問。
「好極了,」畢雅恩船長答道,「吹的是東南風。我們會揚起滿帆,乘順風離開松德海峽。」
片刻後,我們這艘雙桅縱帆船張起前桅帆、後縱帆、上桅帆、頂桅帆,離開碼頭,滿帆駛入海峽。一個小時後,丹麥首都仿佛隱沒在遠處的波濤中,「瓦爾基麗號」貼著赫爾辛格海岸走。我現在心情很緊張,期待看見哈姆雷特的幽靈在這傳奇的平台上遊蕩[1]。
「尊貴的狂人如你!」我說,「一定會贊同我們的吧!說不定你還會跟隨我們到地心去尋找你那個永恆疑問的解答!」
但是那些古老的長牆上,連半隻鬼影都沒有,而且這座城堡的年紀比那位傳奇的丹麥王子還要年輕許多。它現在是松德海峽看守人的輝煌居所,每年有來自各國的一萬五千艘船經過松德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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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龍堡還有矗立在瑞典海岸上的赫爾辛堡高塔,很快就隱匿在薄霧中,我們這艘雙桅縱帆船在卡特加特海峽的微風吹拂下微微傾斜著。
「瓦爾基麗號」是一艘很靈活的帆船,但是帆船是最拿不準的交通工具。它載運煤炭、清潔用具、陶器、羊毛衣和一船的小麥到雷克雅未克。船員有五人,清一色丹麥人,就足夠操作它。
「渡海需要多久時間?」叔叔問船長。
「十幾天吧,」船長答道,「如果法羅群島[2]附近沒有突然出現暴風雨的話。」
「若有的話,豈不是要延誤很久?」
「不會,李登布洛克先生,請冷靜下來,我們會到的。」
傍晚時分,我們的船繞過丹麥北角的斯卡恩岬,連夜駛過斯卡格拉克海峽,在林內斯岬附近沿著挪威末端航行,然後往北海駛去。
兩天後,我們看見彼得黑德[3]及其蘇格蘭海岸,接著「瓦爾基麗號」穿過奧克尼群島[4]和謝德蘭群島[5]之間,航向法羅群島。
我們的船很快就受到大西洋海浪的衝擊,我們必須搶北風航行,千辛萬苦終於抵達法羅群島。6月3日,船長發現群島中位於最東邊的米格聶斯島,然後自此刻起,我們筆直航向位於冰島南岸的波特蘭岬。
這段海上之旅毫無波折。我還頗經得起大海的試煉,叔叔卻不斷病病歪歪,為此他不只氣惱,更覺得羞恥。
所以他無法和畢雅恩船長討論斯奈佛斯、運輸工具、交通難易度,這些他只得等我們抵達才能問,並且整日躺在艙房裡,聽著艙房壁板因為猛烈的前後顛簸吱呀作響。我得說他是咎由自取。
11日,我們航行到波特蘭岬。萬里晴空下,俯臨波特蘭岬的米達爾斯優庫爾[6]之景,一覽無遺。波特蘭岬是一座孑立在海灘上的陡峭山岡。
「瓦爾基麗號」與海岸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同時往西邊縱傾,在成群的鯨魚和鯊魚之中航行。一塊鏤空的巨岩立時出現,在帶浪沫的怒濤中穿過。魏斯特曼群島仿佛破水而出,宛如液態平原上林立的岩石。從這一刻開始,雙桅縱帆船遠遠地繞過冰島西角的雷克亞內斯半島。
狂濤駭浪阻止叔叔登上甲板讚嘆這些西南風吹襲下的破碎海岸。
四十八小時之後,我們離開一場強迫我們收起船帆航行的暴風雨,看見東方的斯卡恩岬尖端上的方位標,斯卡恩岬的危岩在海浪下面延伸了好長一段距離。
一位冰島船員上了船。三個小時後,我們在雷克雅未克前的法赫薩灣停泊。
教授終於走出艙房,有一點蒼白,有一點萎靡,但是熱情依舊不減,眼裡淨是滿意之情。
城裡居民對一艘船的到來特別感興趣,因為每個人都有東西要拿,群聚在碼頭。
叔叔急著逃離這座海上的牢獄——說是醫院也行。但是在離開甲板之前,他把我拉到前面去,然後手指著海灣的北邊部分:那裡有一座高山,它的兩個圓錐雙峰覆蓋著恆雪。
「斯奈佛斯!」他高聲喊著,「斯奈佛斯!」
接著打手勢叮囑我三緘其口後,他下船跳上另一艘等著他的小艇。我尾隨其後,頃刻間,我們的腳就踩上冰島的土地了。
一名身穿將軍服,和顏悅色的男人首先出現。但是特倫普男爵本人只不過是行政官員。教授認出他來,把丹麥來的介紹函交給他,然後用丹麥語短短應酬了幾句,我對這場對話的內容理所當然是迷惑不解。但是經過這初次的見面,我們知道特倫普男爵會盡全力幫助李登布洛克教授。
市長芬森先生竭誠歡迎叔叔,他跟總督一樣穿著軍裝,但是於公於私都是和平分子。而助理主教皮耶特爾森先生目前正在北邊的轄區視察,暫時無法把我們介紹給他。但是提供我們最彌足珍貴的協助者,當屬弗里德克森先生這位風度翩翩的男子,他是雷克雅未克一所學校的自然科學教授。這位謙遜的學者只說冰島語和拉丁語,他用賀拉斯[7]的語言從旁協助我,令我感到我們是天作之合。事實上,他是我客居冰島時唯一能交談的對象。
這位優秀學者的房子有三間房間,他把兩間讓給我們使用。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和行李一起安頓下來,我們的行李多到令雷克雅未克居民頗覺驚訝。
「好啦,艾克賽,」叔叔對我說,「現在最困難的部分已經結束了。」
「怎麼會是最困難的?」我驚喊。
「當然是,現在我們只要往下走就行了!」
「您這麼說是沒錯,但是走下去之後,最後還是得爬上來吧,我猜?」
「噢!這我一點都不擔心!好啦!沒時間浪費了,我這就去圖書館。也許那裡有薩克努森的手稿,那我會很高興可以查一查。」
「那我趁這段時間去城裡觀光。您不一起來嗎?」
「噢!我沒什麼興趣。冰島這塊土地啊,奇妙的部分不在上面,而是下面。」
我走出門,信步而行。
要在雷克雅未克的兩條街上迷路還真不容易,所以我根本用不著問路。身體語言只會造成諸多誤解。
這座城市延伸在一塊地勢頗低,沼澤遍布的土地上,位於兩座山丘之間。大片熔岩覆蓋其中一邊,朝大海緩緩遞降。遼闊的法赫薩灣在另一邊鋪展,「瓦爾基麗號」此刻就孤零零留在那裡,北邊則讓巨大的斯奈佛斯冰川阻擋了下來。平時會有英國和法國漁警的船停泊在外海,但是他們這會兒在冰島東岸一帶執行公務。
雷克雅未克的兩條街里比較長的那一條與海岸平行,那些紅色梁木橫疊起來的簡陋小屋裡住著商販和批發商。另一條街方位偏西,奔往一座小湖,兩旁有主教和其他外國商人的居所夾徑。
沒多久我就踏遍這些陰沉又悲涼的小路,偶爾會瞧見一小塊褪色的草皮,宛如一條因為經常使用而磨損的老舊羊毛地毯,或是某個疑似種有零星蔬菜的菜園,如馬鈴薯、甘藍菜和萵苣之類,都讓人感覺放在小人國的餐桌上恐怕比較適合。幾朵病懨懨的丁香也試著要吸收一點陽光的氣息。
我在非商業街的中間找到一座由土牆圈起來的公墓,裡頭空間寬敞。緊接著再跨出幾步,我就來到總督的家,這棟房子跟漢堡市政府相比顯得破落,但是和冰島市民的小屋一對照,就簡直像皇宮了。
新教風格的教堂矗立在小湖和城市之間,用自家火山採掘的石灰岩建造而成。教堂的紅瓦屋頂在西方強風的吹襲下,一定會被颳得紛飛四散,到時信徒就損失慘重了。
我在鄰近的高地上看見師範學校。稍後從東道主那邊得知,這所學校里教授希伯來文、英文、法文和丹麥文。說來慚愧,我對這四種語言一竅不通。想來在全校四十名學生中敬陪末座,不配和他們一起睡在這些有雙隔間的壁櫥中,最嬌弱的只要睡一晚就會氣悶而死。
短短三個小時我就不只參觀完城市,還有鄰近地區。整體的景觀格外悲悽。幾乎沒有樹木,沒有花草,到處都是火山岩尖銳的岩脊。冰島人的小屋都是利用泥土和泥炭蓋成的,牆壁皆向內傾斜,宛如直接放在地上的屋頂。不過這些屋頂可都是相當肥沃的牧場,多虧房子裡散發出來的熱氣,青草株株茁長,而且居民會在草料收割期細心收割,否則家畜會來這些油綠的住家上頭吃草。
我一路上很少遇到居民。從商業街走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很多人忙著風乾、鹽漬和裝載鱈魚,這是島上的主要出口品。男人一個個看起來健壯如牛,但是樣貌粗拙,就像金髮碧眼的德國人,只是雙眼若有所思,仿佛覺得自己是局外人。他們就像一群可憐的流亡之徒,被拋棄在這塊苦寒陸地上,大自然迫使他們住在北極圈上,差一點就讓他們成了愛斯基摩人了!我企圖撞見他們含笑的臉,卻徒勞無功,他們偶爾會因為肌肉不自覺的牽動而大笑一下,但是從來不微笑。
他們戴的帽子帽緣極寬,身上穿著粗製的黑色羊毛短夾克,這種全北歐國家都熟知的羊毛名為「瓦德馬」,外加一條有紅色滾邊的長褲,以及皮革折製成的鞋子。
婦女神色悲傷,一副聽天知命的模樣,相貌還算悅目,只是面無表情,她們穿著緊身短上衣和深色的瓦德馬羊毛裙。少女的髮辮盤在頭上,戴著咖啡色的毛編小帽,已婚女子包著彩色頭巾,頂上有白色平織布的裝飾。
等我在一趟愜意的散步後返回弗里德克森先生家中時,叔叔已經在那裡享受東道主的陪伴了。
[1] 赫爾辛格的克龍堡(Krongborg Slot)是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的舞台。
[2] 法羅群島(Faroerne)是丹麥的海外自治領地,恰好位於挪威與冰島中央。
[3] 彼得黑德(Peterhead)是蘇格蘭的一座城市,位於蘇格蘭本土最東端。
[4] 奧克尼群島(Orkney)是蘇格蘭北部的群島。
[5] 謝德蘭群島(Shetland)是英國最北端的領土,距丹麥的法羅群島不到300公里。
[6] 米達爾斯優庫爾(Myrdalsjokull)是位於冰島最南端的冰川,意為「沼澤谷地冰川」。
[7] 賀拉斯(Horace)是古羅馬著名詩人、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