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4-10-02 05:51:18
作者: (法)凡爾納
阿爾托納位於漢堡郊區,是帶我們前往貝爾特海岸的基爾鐵路線的起站。二十分鐘不到,我們就進入霍爾斯坦地區。
六點半,馬車停在車站前。叔叔眾多體積巨大的旅行用品被卸下、運送、秤重、貼標籤、再裝上行李車。到了七點,我們就面對面坐在同一個車廂里。火車頭嗚嗚鳴笛,開始移動。我們出發了。
我屈服了嗎?還沒。然而早晨的新鮮空氣、一路上因火車疾駛而迅速翻新的種種風光,都為我排憂遣懷了。
至於教授的思緒,很顯然跑在這輛對急躁的他而言開得過慢的列車前面。我們是這節車廂里唯一的乘客,卻相對無言。叔叔很仔細地重複查看他的口袋和旅行袋。我清楚看見實行他計劃所需的必要文件,無一不齊備。
在所有文件當中,有一張仔仔細細折起來的紙,印有丹麥大使館的箋頭,上面有克里斯汀森先生的簽名,他是漢堡的領事也是教授的朋友。到了丹麥,這張紙可以方便我們取得給冰島總督的介紹函。
我還看到那張神秘文件被珍而重之地塞在皮夾最隱秘的夾層里。我先衷心詛咒它一遍,再觀覽起這地方的風景。窗外那連綿無盡的廣袤原野平淡無奇,單調乏味,淤泥遍地卻頗為肥沃,非常適合鋪設鐵路公司最鍾愛的直線鐵路。
但是我還來不及看膩這單調的風光,因為距離我們出發三小時後,火車在基爾停站,大海近在咫尺。
我們的行李直掛到哥本哈根,所以沒什麼需要照料的。但在行李被運上蒸汽船的整個過程中,教授都擔心地撥隻眼去注意。最後它們消失在貨艙底部。
叔叔這趟出門雖然倉促,卻早算準了火車和船之間的轉乘時間,我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虛擲。蒸汽船「艾諾拉號」不到入夜是不開航的。整整九個小時內,叔叔這位暴躁易怒的旅客,叫蒸汽船和鐵路局的行政單位以及容忍這種惡習的政府,統統下地獄。在他拿這個話題纏著「艾諾拉號」船長追問時,我必須和他同仇敵愾。他想強迫船長別再耽誤時間,趕快出發。對方要他滾一邊納涼去。
在基爾,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一天總是要過的。我們只好一再漫步碧油油的海灣岸邊(盡頭就矗立著這座小城),在茂林(讓小城看起來宛如枝丫上的鳥巢)里來回走上幾遍,再三欣賞每一棟擁有自己的冷水浴小屋的別墅,最後則是東奔西跑,怨聲載道,總算熬到晚上十點。
「艾諾拉號」的滾滾白煙在空中鋪展,甲板因為鍋爐震動而抖動著。我們上了船,還是船上唯一房間裡的兩個上下臥鋪的主人。
十點十五分,繫船的纜繩被鬆開了,蒸汽船飛快駛入大貝爾特海峽[1]幽暗的海水中。
夜色如墨,風大浪高,海岸上有幾盞燈火在黑暗中出現。稍後,我不曉得何時,一座閃光燈塔在海浪上方熠熠閃亮。以上就是我對這第一次渡海的記憶。
早上七點,我們在西蘭島西岸的小城科瑟上岸。這回我們舍船改搭火車,它即將帶我們橫越一個和霍爾斯坦鄉間同樣平坦的地區。
抵達丹麥首都之前又是三小時的旅程。叔叔整夜都未合眼。他如此猴急,我想他甚至想用腳去幫忙推火車。
最後他注意到一片海水。
「松德海峽[2]!」他大喊。
我們左邊有一座類似醫院、占地廣大的建築。
「那是瘋人院。」我們的旅伴之一說道。
「來得正好,」我心想,「我們下半輩子就是應該在那裡過!不過這醫院雖然大,卻仍容納不下李登布洛克教授的瘋狂!」
最後,到了早上十點,我們的腳在哥本哈根著地。行李被搬上馬車,和我們一起被載到位於布雷德街上的鳳凰旅店。這趟路費時半小時,因為火車站位於城外。接著,叔叔速戰速決完成盥洗,拽著我跟他走。旅店的門童能說德語和英語,但教授是語言天才,用標準的丹麥語問話,門童也回以丹麥語,為他指出北歐古物博物館的位置。
北歐古物博物館這座奇妙的機構有許許多多諸如古老石制武器、有蓋高腳杯和珠寶等,能讓人重建丹麥歷史的美妙古董。館長湯森教授是一名學者,也是駐漢堡的領事之友。
叔叔有一封熱誠的介紹函要交給他。學者之間通常自相水火,但這裡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湯森先生為人熱心,盛情接待李登布洛克先生及他的侄兒。不用多說,我們當然也對優秀的博物館館長保守了秘密。我們只是沒有私心的遊客,來冰島觀光的。
湯森先生傾力相助,陪我們跑遍每個碼頭,只為找到一艘起航在即的船隻。
我期待完全找不到船,可是事與願違。一艘小型丹麥雙桅縱帆船「瓦爾基麗號」會在6月2日張帆起航至雷克雅未克。船長畢雅恩先生正在船上。他那位喜不自勝的未來乘客和他握手的時候,差點捏碎他的手。如此有勁的握力讓這位客氣的先生稍感吃驚,他覺得去冰島只是件稀鬆平常的事,畢竟那是他的工作,叔叔卻覺得非凡無比。於是這位正直的船長把握叔叔高昂的興致,讓我們付了雙倍的船資,但我們不以為意。
「星期二,早上七點上船。」畢雅恩先生在把一大筆錢收進口袋後說道。
我們謝過湯森先生他的關照,回到鳳凰旅店。
「進行得很順利!非常順利!」叔叔再三說著,「竟然剛好找到一艘準備出海的船,我真是太開心了!現在吃飯去吧,然後到城裡走一走。」
我們走到新國王廣場。這座形狀不規則的廣場上停放著兩尊嚇不跑人的無辜大炮。離廣場很近的五號有一家法式餐館,店主是一位名叫萬森的廚師,我們只付了一人四馬克這樣公道的價格,就在那裡飽餐了一頓。
接著我童心大發,在城裡四處溜達,叔叔由著我帶路,只是他根本無心賞玩。無論是不值一看的皇宮,還是博物館前那座興建於17世紀,橫跨運河的富麗大橋,又或是托瓦爾森[3]廣闊的衣冠冢(冢內的裝飾壁畫雖然可怕,卻有這位雕刻家的作品),他都沒有興趣。他不理會坐落秀美公園內小巧雅致的羅森堡城堡,不看證券交易所這棟令人讚賞的文藝復興建築,無視它鐘樓上那四隻龍尾交纏的青銅龍雕像,更漠視城牆上的大風車,其寬廣的葉扇宛如漲滿海風的船帆。
如果能和我的維爾蘭佳人一起散步,該有多甜蜜啊!港口裡的雙層甲板船和巡防艦安詳地在紅色屋頂下沉睡,海峽岸邊綠樹成蔭,這茂密林間就藏著碉堡,碉堡里的大炮從接骨木和柳樹的枝丫間伸出它們黑洞洞的嘴。
只是她遠在他方,唉!我可憐的歌洛白,我還能期望再見她一面嗎?
儘管叔叔完全不注意這些迷人景點,但他也在看到某座位於哥本哈根西南方的阿瑪克島上的鐘樓時,深受震撼。
我收到命令,腳步轉往那個方向。我登上一艘來往於各運河間的蒸汽小艇,要不了多久,它就在造船廠碼頭靠岸。
在來到救主堂[4]之前,我們先穿梭過幾條狹窄的街道,看見一些身穿黃灰條紋長褲的苦役犯在獄吏的棍子下幹活。這座教堂沒有什麼看頭,但是它頗為高聳的鐘樓吸引了教授的注意力,因為從頂樓平台開始,一道露天樓梯繞著尖塔盤旋,直上雲霄。
「我們上去吧。」叔叔說。
「可是我會頭暈。」我說。
「又多了一個上去的理由,你得習慣才行。」
「可是……」
「我叫你來就來,別浪費時間了。」
我不得不服從。守衛住在對街,交給我們一把鑰匙,然後我們開始走上樓。
叔叔踏著機警的步伐一馬當先,我跟著他,一路膽戰心驚,因為我很容易頭暈。我既沒有老鷹的平衡感,也不如它們那般無畏。
我們走在室內的螺旋式樓梯時,一切都很順利,但是走完一百五十級之後,清風撲面而來:我們來到鐘樓的平台了。只靠一道脆弱欄杆防護的空中樓梯從這裡開始,階梯漸走漸窄,仿佛愈高愈無所終。
「我一定辦不到!」我吶喊。
「你不會想當個膽小鬼吧?上去!」教授無情地回答。
不跟著他不行,我緊緊扣住扶手。戶外強風吹得我頭昏腦漲,我感到鐘樓迎風搖晃,我的雙腿發軟,不久就得跪爬了,到了最後我根本是匍匐前進。我閉上眼睛,感覺患了太空病。
最後,叔叔拉住我的衣領,我來到塔頂圓球附近。
「你看,」他對我說,「好好看清楚!你得學一學什麼叫鳥瞰!」
我睜開眼睛,看見一棟棟在煙霧中有如被摔扁的房屋。蓬亂的雲朵從我頭頂上方飄過,因為倒著看的關係,我覺得它們好像靜止不動,反而是鐘樓、圓球和我,我們都被一把令人驚異的速度拖著轉。遠處,一邊是綠野綿延,另一邊是日光下粼粼生輝的大海。松德海峽一直延伸到赫爾辛格[5]的一角,海上白帆點點,近似海鷗的翅膀,而在東方薄霧中顫動起伏的,是瑞典幾乎朦朧的海岸線。這片壯闊的景觀在我的眼前打旋。
然而我必須站起來,挺直身體,好好看著。我對抗懼高症的第一課持續了一個鐘頭。等教授終於允許我下來,雙足觸及街道堅固的鋪石地面時,我已渾身酸痛。
「我們明天再來。」教授說。
沒錯,整整五天,我一再重複這個令人暈眩的練習,而且不論我願不願意,我在「居高臨下」這門藝術方面,頗有進步。
[1] 大貝爾特海峽(Great Belt)是丹麥西蘭島(Sjalland)和菲英島(Fyn)之間的一座海峽。
[2] 松德海峽(Sund),即分隔丹麥西蘭島與瑞典南部斯科納省(Skane)的厄勒海峽(Oresund)。Sund就是丹麥語與瑞典語中的「海峽」。
[3] 托瓦爾森(Bertel Thorvaldsen,1770—1844)是著名的丹麥雕刻家。
[4] 救主堂(Vor Frelsers Kirk)是一座巴洛克式教堂,其特色就是形似鑽子的螺旋鐘樓,是哥本哈根的著名景點之一。
[5] 赫爾辛格(Helsingor)是丹麥西蘭島上的城市,與瑞典的赫爾辛堡(Helsingborg)隔著厄勒海峽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