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4-10-02 05:51:16
作者: (法)凡爾納
這麼值得紀念的一幕就這樣結束了。這場對話令我血脈僨張。我恍恍惚惚地走出叔叔的書房,但是漢堡街上的空氣不足,無法讓我打起精神,於是我走到易北河畔有蒸汽船的那一側。蒸汽船來往於城市與火車站之間。
適才得知的事說服了我嗎?我沒有受到李登布洛克教授的控制嗎?我應該認真看待他要去地心的決心嗎?我剛才聽到的內容,是瘋子的癲狂思維,抑或曠世天才的邏輯推理?無論如何,事實在哪裡止步,錯誤又從哪裡開始?
我在千百個相互矛盾的假設之間躊躇,卻不能抓牢任何一個。
然而,我記得自己曾經被說服,雖然我的滿腔熱血開始降溫,卻希望立即動身,別再花時間思考了。是的,此刻的我並不乏扣上皮箱的勇氣。
可是我必須承認,一個小時以後,我高昂的志氣滑至谷底。我的神經放鬆了,我從地球的深淵爬上地表來。
「真荒謬!」我喊道,「實在太胡來了!怎麼可以隨隨便便跟一位明理的年輕人提出這種提議?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一定是我沒睡好,做了一場噩夢。」
我沿著易北河岸,繞過市區。走上港口之後,一個預感引領我來到通往阿爾托納的車馬大道上。我這個預感果然應驗了,因為我立即發現我的小歌洛白踩著輕快的步伐,正熟門熟路地回到漢堡。
「歌洛白!」我大老遠呼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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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郎停下腳步。我想像她聽見有人在大馬路上這樣喊她的名字,感到有點困惑。我走了十步就來到她身邊。
「艾克賽!」她驚訝地說,「啊!你是來接我的啊!難怪你會在這裡,先生。」
但是歌洛白看著我,沒有漏掉我那副憂心忡忡、六神無主的模樣。
「你怎麼了?」她朝我伸出手來,問道。
「我怎麼了?」我高喊。
我才用了兩秒外加三句話,我的維爾蘭佳人就得知整件事的始末了。她保持沉默好半天。她的心跳得跟我的一樣快嗎?我不知道,但是她被我牽著的手卻不住顫抖。我們不言不語,走了數百步。
「艾克賽!」她終於說話了。
「親愛的歌洛白!」
「這趟旅行一定很別致有趣。」
我聞言跳了起來。
「是的,艾克賽,你身為學者的侄兒,這樣的旅行不正好匹配你的身份嗎?一個人能做件轟轟烈烈的大事來領先群倫,這是好事啊!」
「什麼!你不勸我放棄參與探險嗎,歌洛白?」
「不,親愛的艾克賽,若不是一個可憐的女孩會給你叔叔和你帶來麻煩,我會很樂意陪你們一塊兒去的。」
「你是說真的嗎?」
「真的。」
啊!女人!無論老少,女人心總是難以捉摸!你們不是最嬌羞就是最勇敢的生物!理性和你們就有如井水與河水,互不相干。什麼?這丫頭竟然鼓勵我去探險!她自己還不怕親身試險。我明明是她的心上人,她還遊說我去!
我張皇失措,而且實不相瞞,我感到很慚愧。
「歌洛白,」我說,「讓我們看看你明天是不是還會說一樣的話。」
「明天,親愛的艾克賽,我還是會跟今天說一樣的話。」
歌洛白和我手牽著手,但是默然無聲,繼續走我們的路。我情緒激動了一整天,現在心力交瘁。
「畢竟,」我心想,「現在離7月1日還早得很,這段時間會發生很多事,應該能治好叔叔想去地底下遊歷的狂想。」
我們抵達國王街上的家時,夜色已經落下。我本來預期回到一個靜悄悄的家中,按照習慣,叔叔已經就寢,瑪特手持雞毛撣子,就快清理完餐廳了。
但是我沒有料到教授會這麼急。我發現他在一大群正在走道上卸下貨物的挑夫中間,吆三喝四,忙得不可開交。年老的女僕在一旁不知所措。
「過來啊,艾克賽。動作快一點,你這該死的小子!」叔叔大老遠看見我,朝著我喊,「你的行李還沒準備好,我的文檔也都還沒人整理,我旅行袋的鑰匙不曉得跑哪兒去了,護腿套又都還沒送到!」
我愣怔原地,發不出聲音。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我們真的要走了?」
「對,你這該死的小子,竟然去散步,而不是待在這兒!」
「我們要走了?」我又用虛弱的聲音問了一遍。
「對,後天一大早。」
我聽不下去了,逃進我的小房間裡。
再也無可懷疑了,叔叔剛剛花了整個下午取得旅行所必需的部分物品和器具。走道堆滿了繩梯、繩結、火把、水壺、鐵釘、十字鎬、包鐵的棍子、鶴嘴鋤……至少十個人才背得動的東西。
我過了恐怖的一夜。次日一大清早,我聽見有人在叫我。我決定不要開門,可是我哪有辦法抵抗說這話的溫柔嗓音呢?
「親愛的艾克賽?」
我走出房間。我以為我這一副因為徹夜未眠而臉色蒼白、兩眼充血的萎靡模樣,會對歌洛白髮揮效果,讓她改變心意。
「啊,親愛的艾克賽,」她對我說,「看來你精神好多了,睡了一覺讓你鎮靜下來了。」
「鎮靜?」我喊道。
我匆匆跑到鏡子前面。沒錯,我的臉色沒有我猜想的那麼差。簡直難以相信!
「艾克賽,」歌洛白告訴我,「我跟監護人談了很久。他是個膽大包天的學者,無所畏懼的勇者,你要記得你的血管里流著他的血。他告訴我他的計劃、期望、理由,還有打算怎麼達到目標。他會辦到的,這我不懷疑。啊,親愛的艾克賽,能這樣為科學奉獻多美好啊!等待李登布洛克先生的又是何等光榮!他的旅伴也會跟著受惠哪!艾克賽,等你回來的時候,你就是個大男人了,跟他平起平坐,能自由發言,自由行動,還終於能……」
歌洛白臉紅過耳,沒有把話說完。她的話使我士氣大振,可是我仍舊不願相信我們出發在即。我拉著歌洛白到教授的書房去。
「叔叔,」我說,「真的決定要出發了?」
「怎麼,你還懷疑啊?」
「不是,」我不想惹他不高興,「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麼這麼倉促。」
「當然是時間啊!歲月不待人哪!」
「可是今天才不過5月26日,離6月底──」
「唉!你這個傻小子,你以為去冰島這麼容易嗎?要不是你昨晚像瘋子般地離開,就會跟我去到利芬德公司在哥本哈根的辦事處,就會知道從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只有一班船。」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們等到6月22日,我們就會去得太晚,看不見斯卡塔里斯峰的影子拂過斯奈佛斯的火山口了!所以必須儘快趕到哥本哈根去找前往冰島的交通方式。快點去整理行李!」
我無話可說。我上樓回到房間,歌洛白跟著我。她幫我把旅行用品收拾進一隻小行李箱內。她從容不迫,仿佛我只是去呂貝克[1]或黑爾戈蘭島[2]散個步而已。她的小手不慌不忙地來來回回。她說話時神色自若,為我們這趟旅行提出最正當的理由來開導我。她迷惑我,但同時我又氣她氣得要命。我有好幾次想動怒,但是她都沒留心,繼續有條有理地幫我收拾。
終於,行李箱的最後一條皮帶扣上了。我走下樓。
這一整天,科學儀器、武器、電器的供應商人數又多了起來。瑪特已經失魂落魄了。
「先生瘋了嗎?」她問我。
我做了肯定的動作。
「他也要帶您一塊兒去嗎?」
我又做了同樣的動作。
「去哪兒呢?」她問。
我用手指頭往地心一指。
「地窖?」老女僕失聲喊道。
「不是,」我最後說,「在更底下!」
夜幕低垂。我已經不曉得過了多少時間。
「明天早上,」叔叔說,「我們六點整出發。」
晚上十點,我像一塊石頭,落在我的床上。
恐懼又回來占領了我一整個晚上。
我整夜都夢到深淵巨壑!我陷入昏狂。我感到教授健壯的手把我抓得死緊,生拉硬拽!我以自由落體的加速度,墜落深不見底的懸崖。我的生命只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墜落。
我在五點醒來,因為一夜的翻來覆去,輾轉不安而全身乏力。我下樓到餐廳去,叔叔已經就座,忙著狼吞虎咽。我心懷恐懼地看著他,但是歌洛白在場,我不便多說什麼,只是食不下咽。
五點半,車行聲從街上傳來。一輛大馬車轆轆抵達,準備載我們到阿爾托納火車站。不多久,車子裡就堆滿了叔叔的行李。
「你的皮箱呢?」他問我。
「打包好了。」我用虛弱的聲音回答。
「那就快點去拿下來呀,不然你要害我們趕不上火車了!」
繼續和命運之神對抗,眼看是不可能了。我上樓回房間,然後放任行李滑落階梯,我跟在後面跑。
此刻叔叔鄭重地將他家的「韁繩」交到歌洛白手上,我的維爾蘭佳人維持一貫的冷靜。她親吻她的監護人,但她的柔軟雙唇輕拂過我的面頰時,卻無法忍住淚珠。
「歌洛白!」我吶喊。
「去吧,親愛的艾克賽,去吧,」她對我說,「此番你離開未婚妻身邊,等回來時,她就是你的妻子了。」
我把歌洛白擁進懷裡,然後坐上馬車。瑪特和她站在門口,和我們作最後的道別。接著,車夫一聲呼哨,兩匹馬便往阿爾托納奔馳而去。
[1] 呂貝克(Lubeck)位於德國北部波羅的海沿岸,曾是漢薩同盟的城市之一。
[2] 黑爾戈蘭島(Heligoland)是北海上的小型群島,隸屬於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