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24-10-02 05:50:44
作者: (法)凡爾納
拂曉時分,眾人默然地回到山洞入口。為了緬懷這位偉大的尼摩船長,他們把這個洞穴取名為「達卡洞」。現在海水正在退潮,史密斯等人順順噹噹地便鑽出洞來。然後,彭克羅夫、納布和艾爾通把小艇拉到山洞一側的沙灘上,使之在海水上漲時不被沖走。
暴風雨已經停息,西邊天空最後響了幾聲悶雷。不過,天上仍布滿烏雲。十月份是南半球的初春,但並未帶來好天氣,風向一直在變,天氣無法穩定下來。
眾人離開達卡洞,返回畜欄。納布和哈伯邊走邊小心地把尼摩船長鋪設的電報線收起,留作日後需要時用。
沿途,眾人彼此間不怎麼說話,心裡仍縈繞著夜間所發生的事情。尼摩船長已離開了人世,他的潛艇也沉入了海底。林肯島上的這幾個居民現在備感孤單無助。他們已經習慣於遇上危難有貴人相助,可現在,保護神已不復存在,甚至史密斯都同大家一樣有著這種悲觀的想法。所以,一個個心事重重,一路上幾乎是一言不發。
上午九點左右,他們回到了花崗岩宮。
造船工作本來就在緊趕慢趕的,現在,史密斯更是比往日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對於未來,大家心中並沒有底兒,為了保險起見,就必須儘快地擁有一條結實堅固的大船,能夠經得起海上的大風大浪,能夠出海遠航。船造好之後,倒不一定馬上就得去太平洋上的玻里尼西亞群島或紐西蘭,但卻必須立即趕往塔波島,留下有關艾爾通在林肯島的字條。這一點非常重要,要抓緊進行,說不定哪一天蘇格蘭遊船就到了附近海面。
因此,大家毫不懈殆地抓緊建造大船。全體人員,包括哈伯在內,都投入到這項緊迫的工作,在爭分奪秒地幹著。秋分時節一到,秋風颳起,就無法再出海了。要想趕在秋分之前前往塔波島,就必須在五個月內,也就是說在三月初把船造好。不過,他們倒也不用再製作帆纜索具,因為「飛快」號上的這些船用物品已經全都搶救出來了,所以他們只須將船體造好即可。
1868年就這麼過去了。因為搶著造船,其他的活計幾乎全都停了下來。又過了兩個半月,肋材已經安裝好了,第一批船殼板也已鋪設完畢。不難看出,工程師的設計無可挑剔。此船在海上航行肯定是一帆風順的。水手在幹活兒時,一馬當先,幹勁十足,誰要是丟下斧頭打獵,他是會很生氣的。不過,冬季即將到來,必須為花崗岩宮補充儲備。但儘管如此,只要工地上人手一少,水手總要嘟囔個夠,一邊生氣,一邊一個人幹著幾個人的活兒。
整個夏季天公並不作美。有幾天,簡直熱得透不過氣來。暴風雨會突然而至,讓人猝不及防。不過,暴雨過後,天倒是涼快了不少,利於幹活兒。
甚至在1869年元旦的那一天,也是狂風大作,暴雨傾盆。林肯島上有好幾處遭到雷擊,許多大樹被劈倒,格蘭特湖南岸的許多為家禽飼養場遮陰的朴樹,也有一棵遭雷擊了。史密斯很擔心,因為隨著暴風雨的加劇,火山復活的徵兆也愈加明顯了。
1月3日晨,哈伯登上眺望崗高地,準備為一頭野驢套上套,突然發現火山頂上冒出一股巨大的濃煙。哈伯急忙跑回來,叫上大家,一起跑到高地來觀察。
「啊,」水手驚叫道,「這次冒出來的可不是水汽了!它在冒煙!」
三個月來,火山口總在冒著或濃或淡的水汽,那只是地殼內部礦物質沸騰引起的。可這一次,除了水汽外,更加嚴重的是冒出一個灰黑的大煙柱。煙柱底部約有三百英尺寬,升至山頂上方七八百英尺處便擴散開來,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火山內部肯定是在燃燒。」斯皮萊說。
「這燃燒的火無法撲滅。」哈伯說。
「我們應該疏通一下火山。」納布一本正經地說。
「那好啊,納布,這活兒就交給你了。」水手大聲說道,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史密斯仔細地觀察那股巨大的濃煙,甚至還伸長脖子,豎起耳朵,想仔細聽聽遠處的隆隆聲響。
「朋友們,」史密斯隨即說道,「火山現在已不是處於沸騰狀態,而是開始燃燒了,很快,火山便會爆發的。」
「那就讓它爆發好了,」水手說,「這並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是呀,彭克羅夫,」史密斯對他說,「火山岩漿至今一直是往北流的,可是……」
史密斯沒有往下說,他擔心這一自然現象過於突然的變化會帶來很大的災難。火山爆發很可能引發地震,而林肯島地質結構各異,一邊是玄武岩,另一邊是花崗岩,北邊是凝結了的熔岩,南邊是疏鬆的土壤,因而彼此間的結合就很不緊密,很可能導致小島分崩離析,後果不堪設想。
艾爾通趴在地上,耳朵緊貼地面,聽了一會兒說道:「我似乎聽見了一種隆隆聲,很沉悶,好像負荷很重的大車發出的聲響。」
大家也跟著屏氣斂息地仔細聽了片刻,覺得艾爾通所言極是。隆隆聲中時而還夾雜著地下的轟鳴聲,漸漸增強,又漸漸減弱,好像地底下有一陣狂風颳過似的。不過,誰都沒有聽見有爆炸聲發出。因此看來,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出現地層斷裂的危險後果。
「好了!」水手催促道,「讓它先這麼噴吧,我們還是回去幹活兒吧。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擱!走吧,艾爾通、納布、哈伯、賽勒斯先生、斯皮萊先生,今天誰都得動手干造船的活兒!現在得安裝船的腰外板了,六個人一起干都不容易完成任務。但是,我一定要在兩個月後讓我們的新『乘風破浪』號——我們仍舊給它起這個名字吧——在氣球港的水面上漂浮起來!」
於是,他們便返回工地,安裝船的腰外板。這是一種很厚實的船殼板,做護舷木用的,並且還承擔著牢牢連接船身肋材的功用。這項工作艱巨而繁重,所以大家都得參加。
1月3日一整天,大家都在辛勤地勞動著,不再擔心火山爆發的事,而且,在工地上也看不見富蘭克林山。不過,有這麼一兩回,天上的太陽曾被巨大的陰影遮蔽住,那是火山的濃重煙雲飄過來所致。工程師和記者都注意到了天空暫時被遮蔽,二人討論了多次火山甦醒的加快,但他們並未因此而停下手中的活計。再說,無論如何,都必須儘快地把新船造好。有了船,萬一發生意外情況,他們就有了對策,有了安全的保障。也許這條船就是他們今後的避難之所!
晚飯後,史密斯、斯皮萊、哈伯三人又上了眺望崗高地。天已漆黑,但他們仍可分辨出火山口裡有火焰夾雜在水汽和濃煙之中。
「火山口冒火了!」哈伯叫嚷道。他因為年輕,身輕體健,第一個上了高地。
在六英里左右遠的地方,富蘭克林山猶如一支巨大的火把,頂端有火苗在跳動。煙霧極濃,可能還夾雜有火山灰和岩石渣,所以火頭看上去並不十分旺,在漆黑的夜色中,並不顯得耀眼嚇人。不過,島上卻籠罩著一片黃褐色的光亮,使樹影朦朧,若隱若現。煙霧遮蔽了天空,只能看見稀疏的幾顆星星在閃爍。
「火山變化得很快。」史密斯說。
「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它已經甦醒了有一陣子了。」斯皮萊說,「它冒出第一縷水汽時,我們正在搜尋它的支脈,好像是10月15日,對吧?」
「沒錯,」哈伯應道,「都已經兩個半月了。」
「也就是說,地火已經在火山體內積存十個星期了,」斯皮萊指出,「所以它現在變化得這麼快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覺得地面是否有點兒微顫?」史密斯問記者道。
「嗯,有點兒,但離地震尚遠……」
「我並不是說我們會受到地震的傷害,上帝會保佑我們逃過這一劫的。」工程師說,「這不是地震,這只是由於地心火焰溫度太高所引起的震顫。地殼猶如鍋爐的爐壁,爐壁在受到蒸汽的壓力之後,就會顫動起來,如同樂器的聲片一樣。火山現在就處於這種狀態。」
「這些火把好壯觀啊!」哈伯讚嘆道。
這時候,火山口噴出一串火花,光芒四射。無數條火蛇朝著四面八方飛舞開去。與此同時,爆炸聲連續不斷,嘭嘭啪啪地響著。
三人在高地上觀察了有一個小時,然後回到住所。史密斯沉默不語,仿佛心裡壓著什麼心事。
「我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斯皮萊說,「水汽和岩漿順著火山管釋放出來就沒什麼事了。」
「可是,我擔心有由其他因素引發巨大的災難。」史密斯憂心忡忡地回答他道。
「什麼其他因素?」
「我現在也不太清楚……我得想一想……我想去富蘭克林山看看……再過些天,我就能弄明白了。」
斯皮萊沒有再往下追問。火山發出的爆炸聲越來越響,但居民們仍然睡得很實。
1月4日、5日、6日過去了,大家仍舊是忙於造船。此時,富蘭克林山已經被濃濃的煙霧籠罩住,看著十分可怕,它一邊冒著火,一邊還噴射出熾熱的岩石塊。有一些噴出來的岩石重又落入火山口。總喜歡拿火山當笑料的彭克羅夫見此狀況,不禁大聲說道:「看呀!這傢伙在玩雜耍!在耍球呢!」
噴發出來的物質確實在往回掉落,可見岩漿在地底壓力的作用之下在不斷膨脹,但是,它仍沒有膨脹到溢出火山口的邊緣的程度。從他們所處的位置,可以看到火山口東北角的缺口,至少,那個缺口尚未見到有熔岩向富蘭克林山北坡流出來。
但畢竟情況還是有點兒不妙,居民們雖然為緊張的造船工作所拖累,但仍不得不抽出人手來照顧一下島上各處的工作。首先就是畜欄,羊群需要添加草料了。於是,第二天,1月7日,艾爾通到畜欄去照看了一番。其實,那點兒活兒,他一個人就可以了,但史密斯對他說了一句令眾人頗覺驚訝的話:「明天我跟您一起去畜欄。」
「嗨,活兒這麼緊,您一走,就又少了一個人呀!」水手不滿地說。
「我就去一天,完了就回來。我必須去一趟……我得觀察清楚火山活動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火山,火山,我才不在乎呢,」水手急得什麼似的說,「我只想早點兒把船造好。」
史密斯不理會水手的不滿,依然決定第二天到畜欄去。
翌日一大清早,史密斯和艾爾通坐上兩頭野驢拉的車子,直奔畜欄而去。
火山口不停地湧出大量的煙霧,森林上空不時地飄過大片大片的「烏雲」。煙霧中夾帶著粉末狀的岩渣,紛紛落下,樹木、草地像被一層幾英寸厚的黑雪給覆蓋住了似的。幸而刮的是東北風,大部分的塵埃都被刮到海上去了。
「情況不妙,史密斯先生。」艾爾通說。
「是很嚴重呀,」史密斯回答道,「這些礦物質塵埃說明了火山內部在發生著劇烈的變化。」
「那我們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現在還真的是無能為力。您先去畜欄忙您的,艾爾通。我去紅河源頭看一看富蘭克林山北坡的情況,然後……」
「然後怎樣,史密斯先生?」
「然後我倆一同去達卡洞……我想去看一下……好了,我過兩個小時來找您。」
艾爾通進了畜欄,照料顯得十分惶恐的羊群。史密斯則上了富蘭克林山東邊的支脈,繞過紅河,走到一眼硫黃泉邊,這是他與同伴們第一次踏勘林肯島時發現的。
從這兒看去,煙柱已經從一股變成了十三股,情況十分不妙。空氣中瀰漫著硫酸氣、氫氣和碳酸氣,還夾雜著水汽。地上滿是火山凝灰岩,史密斯感覺到它們在微顫著,但這只是以前的熔岩凝結而成的堅硬石頭,未見新的熔岩流。
史密斯仔細地觀察了整個北坡,心中更加有數了。火山口仍在繼續噴吐著濃煙和火焰,岩渣像冰雹一般紛紛地落了下來,但岩漿尚未通過火山口的瓶頸處向外噴發,這說明火山物質尚未滿溢至中央火山管上面的邊口。
史密斯暗自思忖:「但願它能滿溢出來,這樣的話,我至少可以確定熔岩仍是順著以往舊有的軌跡在流。誰知道它會不會從哪一處新的缺口噴射出來啊!不過這倒也沒多大的危險。尼摩船長對此早就預感到了!不!這沒什麼危險!」
史密斯一直走到寬闊的堤岸上。這條堤岸向前伸展,將狹窄的鯊魚灣給圍了起來。從這兒可以仔細地觀察熔岩流的舊有痕跡。他完全可以肯定,上一次的火山爆發距今已有很久很久了。隨後,他便一邊仔細地聽著地下的隆隆聲響,一邊往回走。九點鐘時,他回到了畜欄,艾爾通已經在等著他了。
「飼料已經全都添滿了,史密斯先生。」艾爾通說,「我們現在就走嗎?」
「馬上就走,把燈和火鐮帶上。」
野驢已卸了套,在畜欄里走來走去。二人從外面關好門,一前一後地踏上往西海岸去的羊腸小道。
地上滿是粉塵,風一颳起,讓人睜不開眼,張不開嘴,只好把嘴捂住,眯縫起眼來,慢慢地摸索著往前走。另外,空氣沉悶,令人憋氣,好像有一部分的氧氣已經被燃燒掉了,所以空氣變得稀薄起來。他倆走上個百十步,便不得不停下來喘喘氣。因此,二人走到林肯島西北岸這座由玄武岩和斑岩構成的大山頂上時,已經過了十點鐘。
二人隨即開始往陡峭山坡下走去,走的仍基本上是那條暴風雨夜所走的艱難老路。此路通向達卡洞。不過,此刻是白天,所以路沒有上次那麼難走,危險程度小得多,而且光滑的岩石被厚厚的一層灰塵鋪蓋著,走起來就沒那麼滑了。
片刻之後,二人便到了海岸邊約四十英尺高的懸崖上。工程師記得這個懸崖是呈緩緩下降趨勢的,直通大海。此刻海水處在退潮的低潮階段,所以沙灘清晰可見,海浪拍擊著玄武岩海岸,浪花已被火山灰污染,看著特別髒。最後,二人終於找到了達卡洞的入口,在山洞的平台上停了下來。
小艇就在那兒,二人連忙上了小艇,點亮了燈,一人划船一人掌舵,朝著黑漆漆的山洞裡面划去。
潛艇已經沉入海底,不再有強光照亮山洞。藉助微弱的燈光,小艇沿著右側石壁向前行駛著。洞內寂靜得瘮人。史密斯沒多大一會兒便能清楚地聽到源於火山深處的隆隆聲。除此而外,二人還聞到一股刺激喉嚨的硫黃蒸汽味。
「尼摩船長擔心的就是這個,」史密斯喃喃道,他臉色有點兒蒼白,「不過,我們還是得進到洞底去看看。」
「好的。」艾爾通一邊答應著,一邊俯身抓起船槳,向石洞深處划去。
進洞已經有二十五分鐘了,小艇已到了洞穴的盡頭。
這塊石壁將山洞與火山中央管道分隔開來。它有多厚,是十英尺厚還是一百來英尺厚,沒人知曉。但從地心傳出的清晰的聲音來看,這石壁不會太厚。史密斯站起身來,把燈舉起,對石壁進行仔細檢查,發現石壁上有許多幾乎看不出來的縫隙,嗆人的氣味從中溢出。史密斯喃喃道:「嗯,尼摩船長說得對!危險就在這兒,而且是非常大的危險!」
艾爾通沒有吭聲。史密斯示意他拿起槳來划船。半小時後,二人劃出了達卡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