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2024-10-02 05:49:33
作者: (法)凡爾納
陌生人的話證實了大家的猜測。他心裡無疑是隱藏著一段痛苦的回憶,在他們的眼裡,他也許是為此付出了應付的巨大代價;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並沒有寬恕自己。他深感痛悔,懊惱憤懣,而他的這些新朋友卻如此熱情友善,他覺得自己不配。不過,美洲豹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就沒再回到大森林中去,也沒再離開花崗岩宮四周。
這個不幸的人心中究竟藏著什麼秘密?他以前究竟幹了什麼讓他羞愧的事情?一時無從得知,又不便細問。大家決定先別管這事,也不要對他有所猜疑,日後會見分曉的。
有好幾天,他們如同先前那樣共同生活著。陌生人與大家一起勞動,但總是獨自一人待在一邊,自己干自己的,埋著頭,不說話,只顧幹活兒。他又恢復了舊習慣,不與大家一同進餐,而且晚上仍睡在高地的樹叢中,仿佛與他們這些將他救出塔波島的恩人交往,讓他心裡難受,愧不敢當。
「可是,他為什麼要寫字條?還放在瓶子裡投進大海?他既然這樣,為何還要人前來救他?」彭克羅夫百思不得其解地提出自己的疑問。
「他最終會告訴我們為什麼的。」史密斯始終這麼堅信著。
「最終是什麼時候呀?」
「可能會比您想像的要早些,彭克羅夫。」
大家總想儘快地解開這個謎,又不得不耐心地等待著。不過,揭開謎底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接近了。
一個星期之後,12月10日,史密斯突然看到陌生人朝他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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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想向您提一個請求。」陌生人終於開口說話了。
「您請說,不過,我想先向您提問題。」
陌生人一聽,不覺滿臉通紅,意欲離開。史密斯一看便明白,他這是怕他問及他的過去。
工程師用手拉住他。
「我的朋友,」工程師對他說道,「我真誠地告訴您,我們不僅是您的夥伴,而且也是您的朋友,我希望您能明白這一點。現在,您說吧。」
陌生人聞言,不禁以手掩面,渾身發顫,久久說不出話來。
「先生,」他終於開口說道,「我是來向您請求一件事的。」
「什麼事呀,朋友?」
「距此四五英里的山腳下,你們建了一個養家畜的圍欄,那兒的牲畜需要有人照看,您能否允許我住在那兒呢?」
「朋友,」史密斯挺為難地說,「畜欄里只能湊合著讓牲口住……」
「這對我來說,就相當不錯了,先生。」
「朋友,」史密斯回答他道,「我們不會違背您的任何意願的。既然您非要住在那裡,那不成問題,而且,如果您覺得不合適了,我們隨時歡迎您回花崗岩宮來住。既然您這麼提出來了,我看我們先去收拾一下,讓您在那兒住得舒適點兒。」
「沒關係的,我會住得慣的。」陌生人說完這話,便離去了。
工程師隨即將此事告訴了同伴們,大家立即決定在畜欄那邊再建一座木屋,並儘可能地把屋內布置得舒適些。
大家當即帶上必需的工具去了。一個星期後,又一座木屋搭建起來。新木屋離畜欄二十多英尺。此時,那兒已經有八十多隻岩羊了,離這麼近,照看起它們來很方便。大家還為陌生人打造了一些家具,床、桌子、板凳、衣櫥、箱子,應有盡有,而且還搬了一些武器、彈藥和工具過去。
陌生人尚未看見自己的新居:新島民們是在他不在的時候建造新屋的。大家在這邊忙著,陌生人則是在高地上幹活,他也許是想把自己在高地上未乾完的活兒幹完。其實,那兒的地他已經翻耕過,只等著下種了。
12月20日,畜欄那邊的新居一切安排停當,工程師便將新居落成的消息告訴了陌生人,只等他搬過去住。陌生人回答說,他當晚就搬過去。晚上八點,大家正在大廳里閒談,外面突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陌生人走了進來,開門見山地說:「先生們,現在,我有必要把自己的情況講給你們聽,然後,我就住到新家去了。」
陌生人的這句話讓史密斯等人頗為感動。
「朋友,」工程師站起身來回答他說,「我們並不要求您什麼,您有權保持沉默……」
「不,我有責任把情況告訴你們。」
「那您請坐。」
「我想站著。」
「我們尊重您的意見。」陌生人站在大廳里的一處光線昏暗的地方,嘶啞著嗓子講述下面的故事:
1854年12月20日,蘇格蘭貴族格里那凡爵士的蒸汽機輪「鄧肯」號在澳大利亞西海岸南緯三十九度海域停泊。船上有格里那凡爵士夫婦、一位英國陸軍少校、一位是法國地理學會會員的地理學家,還有一個少女和一個男孩。這兩個孩子是一年前遇險的「不列顛尼亞」號的格蘭特船長的女兒和兒子。「鄧肯」號的船長名叫約翰·孟格爾。他們是在海上撿到一隻漂流瓶,內有一封用英、法、德文書寫的求救信,因此便前來援救遇險者:他們沒有獲得政府的支持,而是憑著自己的良心和意願,主動地帶上聞訊前來投奔的格蘭特船長的兒女,遠渡重洋,進行搜尋、援救的。他們一路上可以說是歷經了千難萬險……另外,中途還遇上了一個惡棍,名叫艾爾通,是原格蘭特船長船上的水手長,因與船長發生矛盾,鼓動叛亂,後淪落為海盜。他看見「鄧肯」號後,頓生惡念,差點兒將這艘蒸汽輪劫掠,最後終被格里那凡爵士等人制伏,被流放在塔波島上,代替他們在此島尋找的遇險的格蘭特船長及其兩名水手,以示懲戒。格里那凡爵士是一位虔誠、篤信宗教的貴族,他信奉上帝,慈悲為懷,雖然把艾爾通獨自一人留在了荒涼的塔波島上,但仍給他留下了一些武器、彈藥、工具什物以及種子什麼的,讓他獨自反省、懺悔。艾爾通在島上確實是醒悟了,他拼命地勞動,用汗水洗滌自己的罪惡,重新做人。勞動之餘,他總在不停地禱告……朋友們,不用說,那個被格里那凡爵士拋棄在荒島上的人就是我,我就是那個艾爾通……
「艾爾通,」史密斯說,「您曾經犯下過滔天大罪,但上帝相信您已經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您贖清了自己的罪孽。上帝讓您回到了人間,就足以證明這一點。您已經得到了寬恕,艾爾通。您現在願意成為我們的夥伴嗎?」
艾爾通聞言,直往後退。
工程師向他走過去,伸出手來,說道:「握握我的手吧!」
艾爾通看著工程師伸過來的手,眼淚不禁大顆大顆地湧出來。
「您願意與我們生活在一起嗎,艾爾通?」工程師問道。
「史密斯先生,請再給我點兒時間吧,再讓我獨自一人在畜欄那兒住上一段時間吧。」
「這沒問題,您自己看吧。」
艾爾通正準備離去,工程師又向他提了一個問題:「我還有一事不明,艾爾通。您既然希望過孤獨的生活,那又為何要往海里扔漂流瓶,讓我們獲知您的蹤跡?」
「漂流瓶?」艾爾通一臉困惑地問。
「是呀,漂流瓶里裝著一張字條,讓我們撿到了。字條上還標明了塔波島確切無誤的位置。」
艾爾通以手撫額,思忖片刻後說:「我從未往海里扔過漂流瓶呀!」
「從未扔過?」水手忍不住驚訝地問。
「真的沒扔過。」
艾爾通說完這句話後,便向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