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024-10-02 05:49:30
作者: (法)凡爾納
陌生人確實是流下了眼淚,看來是有什麼往事浮現在他的腦海里了。
大家並未上前,反而往後退了退,讓他多點空間,獨自待上一會兒。陌生人並未趁此機會逃走,只是就這麼待在那兒。於是,史密斯走上前去,又把他帶回了花崗岩宮。
兩天之後,陌生人像是有意要參與到大家中間來。顯然,他在聽大家說話,而且聽懂了。不過,他像是很固執,仍舊不與大家說話。有一天晚上,水手把耳朵貼在陌生人的房門上,聽見他在說:「不!在這兒!我!絕不!」
水手立即將自己偷聽到的話告訴了大家。
「看來他心中定有難言之隱。」史密斯判斷說。
陌生人現已開始使用工具,並且在菜園子裡幫忙幹活了,但大家發現他幹著幹著就會突然停下來,站著發呆。大家聽從史密斯的吩咐,不去打擾他。如果有誰走近他,他就會往後退,胸脯起伏不定,抽泣起來,仿佛心中有一肚子的苦水似的。
「他是不是受到悔恨的煎熬?」斯皮萊肯定地說,「他心裡藏著什麼難言的隱秘。」大家也猜測不定,只好耐心地等待著。
又過了幾日,11月3日,陌生人在高地幹活時,鏟子突然從手中滑落,他便停了下來,在不遠處注視著他的工程師又一次看見他流下了眼淚。於是,工程師便懷著深切的同情走近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呼喊他道:「我的朋友!」
史密斯邊說邊伸出手去,但陌生人卻趕緊往後退去,眼瞼低垂著。
「我的朋友,」工程師語氣懇切而堅定地又喊了一聲,「我想請您注意看我一眼。」
陌生人看著工程師,臉上的表情突然發生變化,兩眼光亮閃閃,嘴唇微顫,像是想要說點兒什麼……他終於抑制不住自己,雙臂摟抱著,語氣哽咽地問工程師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同您一樣,是遇險者。」工程師心中激動不已地回答道,「您現在是生活在自己的朋友們中間……」
「朋友!……我的朋友!朋友!」陌生人雙手抱頭,大聲地叫嚷道,「不……絕不……別管我!別管我!」
他向高地那邊跑過去,站住,一動不動地佇立良久。
史密斯回到夥伴們的身邊,把剛才的情況轉告大家。
「看來此人心中一定有個很大的秘密,像是必須經過懺悔才能重獲新生。」記者說。
「我們必須尊重他的秘密,」史密斯叮囑道,「如果他曾經犯過什麼大錯的話,他已經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應該得到寬恕。」
陌生人獨自在海灘上待了有兩個鐘頭。大家只是注視著他,並未過去打擾他。然後,他好像橫下心來,跑過來找史密斯。他的眼睛已哭得通紅。看上去,他顯得謙恭、惶恐、羞愧,眼瞼低垂,望著腳下。
「先生,」他終於開口問工程師道,「您同您的夥伴們都是英國人?」
「不,我們是美國人。」工程師回答。
「啊,這樣反而好些。」陌生人喃喃道。
「那您呢,我的朋友?」工程師反問道。
「我是英國人。」
陌生人答完這一句後,便離開了海灘,神情激動地從瀑布走到慈悲河口。當他走到哈伯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聲音哽咽地問:「現在是幾月份?」
「十月。」哈伯回答。
「哪一年?」
「1866年。」
「啊,都十二年了!都十二年了!」他大聲說著,離開了哈伯。
哈伯被問得莫名其妙,便將他的問話情況告訴了夥伴們。
「啊,不幸的人!」斯皮萊感嘆道,「竟然都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唉,孤獨地生活了十二年!也許還經歷過一段應受詛咒的生活。」工程師說。
「我猜想,此人不像是遇險者,有可能是獲罪被流放到島上的。」水手猜測道。
「您也許判斷得很正確,彭克羅夫。」工程師說,「不過,在弄清真相之前,我們先別討論他了。我想,無論他犯了多大罪,他已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希望把自己的心思傾吐出來,可又下不了決心。我們也不用去追問他,也許有朝一日他會主動地說出來的。」
「可是,」水手不解地說,「這麼說,那漂流瓶里的字條就不是他寫的了。」
「是呀,那字條不像是多年前寫的。」工程師贊同道,「而且,寫字條的人應該具備豐富的水文地理知識,一個普通水手是不可能有這種水平的。這真是一件蹊蹺事。」
隨後幾天,陌生人既不說話也不離開高地周圍,只顧埋頭幹活兒,而且還避開眾人,獨自幹活,獨自待著。吃飯時也只吃些生的蔬菜。夜裡也不回住所,待在樹叢中。天氣不佳時,也只是蜷縮在洞穴里。最後,良心終於促使他道出了真相。
11月10日,晚上八點,眾人正待在長廊下,陌生人突然跑來。只見他雙眼射出異樣的光芒,人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兇狠模樣。史密斯等人見狀,不禁恐懼愕然。此人極度躁動不安,牙齒像高燒病人似的在咯咯直響。他是不是厭倦了這種文明環境,仍想回到往日那野蠻生活中去?大家正這麼胡亂地猜測著,只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質問道:「你們有什麼權利把我帶到這兒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知道我都幹了些什麼?……我為什麼一個人待在孤島上?……誰說我不是被拋在孤島上的?……誰說我不是被判罰在孤島上忍受煎熬的?……你們了解我的過去嗎?……你們知道我幹過什麼壞事嗎?……你們知道我是不是個下流坯,一個該詛咒的人?……只配野獸似的活著……遠離塵世……遠離人群……你們都知道嗎?……」
史密斯走過去,想讓他平靜下來,但他卻直往後退,大聲喊道:「別過來!我問您一句,我是自由的嗎?」
「您是自由的。」工程師答道。
「那好,再見!」他大聲說了這一句後,一溜煙地跑了。
水手等立刻追了上去……但又返回來了。
「讓他走吧,」工程師說,「他還會回來的。這是他野性的最後一次發作,因為新的生活,以及悔恨觸動了他的心靈。」
陌生人走後,眺望崗上或畜欄里的活兒在繼續幹著。史密斯想在畜欄內建一個農場。顯然,哈伯從塔波島帶回來的種子播種下去了。高地此時已經顯現出一個完美的菜園的模樣。由於蔬菜品種繁多,菜地被擴大,並取代了草場。島上別處長著肥美的青草,野驢的飼料無須犯愁。眺望崗由水流環繞,非常適合種菜,而草場不怕猿猴野獸損害,移到崗外去無傷大雅。
11月15日,他們第三次收割小麥。現在,他們的糧食極大地豐富了。割完小麥,十一月下旬,便全在忙著怎麼製作麵包的事情,大家商量決定,在眺望崗上建一個簡易風磨。高地面向大海,海風不斷,並在湖的北面找到幾塊特大的砂岩,做成石磨,用氣囊帆布製作風翼,風磨架和機械所需木材當然更是不缺。
12月1日,風磨製作完成。
這天上午,他們磨了兩三斗小麥。第二天午飯時,花崗岩宮的餐桌上便擺上了一個圓形大麵包。每個人都大口大口地吃著久違了的麵包,其高興勁兒就甭提了。
只是陌生人至今未再出現。史密斯和哈伯多次跑遍周圍的森林,沒有發現他的任何蹤跡。大家因他這麼久不出現,不免非常擔憂。他們擔心的並不是他無法適應這蠻荒中的生活,而是害怕他老毛病復發,無人加以管束,野性復萌。雖然如此,但史密斯仍然堅信此人是會回來的。
「是的,他肯定是會回來的,」史密斯不顧眾人的不屑,堅持己見,一再地說,「他既然已經感到痛悔,已經透露了點兒自己過去的情況,就不致一去不復返,肯定會回來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的。到了那一天,他就完全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了。」
後來所發生的情況,證明了史密斯的看法是正確的。
12月3日,哈伯離開眺望崗,前去湖南岸釣魚;彭克羅夫和納布在家禽飼養場忙活;斯皮萊和史密斯則在「壁爐」忙著製造蘇打,因為肥皂已無存貨了。
突然間,傳來「救命呀,救命」的呼救聲。工程師和記者離得太遠,沒有聽見。水手和納布聽見後,立刻朝湖邊衝去。
但出人意料的是,陌生人不知怎麼搞的竟突然出現,搶在他倆前面,越過甘油河,沖向對岸。
此時,哈伯正被一隻美洲豹逼在一棵大樹前。猛獸正縮身收腹,準備躥起……陌生人已沖了過來,擋在哈伯前面,一隻手猛然伸出,掐住那廝喉嚨,另一隻手緊握尖刀,嗖的一聲刺進其胸口。美洲豹立即倒地,一命嗚呼。
陌生人正待離去,眾人已趕了過來。哈伯當然不肯放他走。聞訊而來的史密斯走上前去,對他說道:「我的朋友,您冒險救了哈伯一命,我們十分感謝您。」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再說,我的命並不值錢。」
「您受傷了吧?」哈伯問。
「沒事的。」
「您把手伸出來好嗎?」
哈伯想要握住剛救了他一命的人的手,但後者雙手摟抱在胸前,胸脯起伏不定,目光漠然,好像又想逃走。但看來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他改變了主意,問道:「你們是什麼人?想拿我怎麼樣?」
這是這個陌生人第一次打聽新島民們的來歷,也許把實情告訴他之後,他會把他自己的經歷說出來的。
於是,史密斯便向他講述了他們自里奇蒙出逃後的情況以及在林肯島上的所作所為,並堅決地請他留下來,與大家在一起,共同生活。陌生人聞言,更覺羞愧難當,沙啞著嗓子對史密斯說:「你們都是好人,正派人,我不配與你們在一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