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2024-10-02 05:49:26
作者: (法)凡爾納
第二天,10月20日早晨七點,「乘風破浪」號在離開林肯島四天後,緩緩地向慈悲河口的沙灘靠近。
史密斯和納布因氣候惡劣,放心不下,早早地登上了眺望崗,終於看見遲歸的船和夥伴們安然返回來了。
「感謝上帝,終於同來了。」史密斯說,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納布也高興得只顧一個勁兒地拍手。
史密斯老遠地數著小船甲板上看得見的人。他推測水手大概並沒有找到塔波島的遇險者,或者那人不願離開塔波島,隨他們來林肯島。老實說,工程師就看見甲板上的三個同伴了,所以才這麼尋思著。
船終於靠了岸。史密斯和納布下到沙灘,迎了上去,沖尚未下船的夥伴們喊道:「怎麼回事,朋友們?是不是碰上麻煩了呀?」
「沒有,史密斯先生,一切順利,」斯皮萊說,「我們還帶回一個人來。」
「在哪兒?是什麼人?」
「他是,或者說,他曾是一個人。」
上岸後,他們便把在塔波島上搜索的情況、那個廢棄的木屋以及最後抓到的這個人的詳細情況向史密斯和納布敘述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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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應該這麼把他帶回來。」水手說。
「應該,當然應該,你們做得對!」工程師說。
「但此人已經喪失理智了。」
「這只是暫時的現象,過上幾個月,」史密斯回答道,「此人將同你我一個樣。一個人生活在孤島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誰知道會成個什麼樣啊!孤獨是非常可怕的,朋友們,它能很快地摧毀一個人的意志,使人喪失理智,你們找到的這個人目前的這種情況就是一個明證。」
「不過,您怎麼能肯定此人是幾個月前才變得像野人似的呢?」哈伯問道。
「因為我們發現的那張字條是新近寫的,而且只有遇險的人才會寫這樣的字條求救的。」工程師回答。
「要麼就是他的一個已死同伴寫的。」記者說。
「這不太可能,親愛的斯皮萊。」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字條上只提到一個遇險者,而不是兩個。」
隨即,哈伯簡單地敘述了去塔波島返回時所發生的事,特別提到這個人在狂風暴雨襲來時,如何從沮喪一變而成一位經驗豐富而且勇敢的水手的情況,仿佛判若兩人似的。
「很好,哈伯,你能注意到這個細節真不簡單。」工程師誇獎道,「此人不會是無法救治的,是絕望使他變成這個樣子的。現在,他到了我們這裡,遇到了同他一樣的人,他那並未泯滅的人性會復萌的。」
於是,塔波島上的遇險者在工程師的同情和歡迎下,在納布的驚詫下,被從前艙請了出來。不過,他的腳剛一踏上陸地,他立刻就想要逃跑。
但工程師立刻向他走過去,一隻手威嚴地按住了他的肩頭,同時眼含溫情,愛憐地看著他。他立刻便溫順了,垂下雙瞼,低下頭,慢慢地安靜下來,沒有再逃跑的意思。
工程師仔細地觀察他,從外表上看,這個可憐的人似乎已經不再有什麼人性;但他同斯皮萊的感覺一樣,他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智慧的光芒。
大家決定給陌生人騰出一間房間來住,他是無法從花崗岩宮逃走的。他們想細心照料他,也許有一天他能夠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吃早飯時,大家又詳細地討論起在塔波島上搜索時發現的種種情況。史密斯同意幾位遠征者的看法,從「不列顛尼亞」這個名字來看,陌生人可能是英國人或者美國人,他甚至還從陌生人那濃密的長鬍鬚以及糾纏在一起的蓬鬆髒亂的頭髮看出,他有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相貌特徵。
「對了,」斯皮萊對哈伯說道,「你還沒跟我們講過你是怎麼碰上這個陌生人的。當時也是碰巧,我們正在附近,否則如果不能及時趕到,你可能就被他掐死了。」
「哎,」哈伯講述道,「那天的事我也說不清楚。當時,我只顧採集我所需要的植物,突然聽到轟隆一聲,從樹上掉下一個重物。我還沒反應過來,都沒來得及轉身。看來,這人當時正躲在一棵大樹上,跳下來就往我身上撲。我嚇得大聲叫喊,要不是您和彭克羅夫及時趕到的話……」
「我的孩子,真夠懸的!」史密斯說,「不過,這反而倒好,否則這個可憐人還會躲著我們,無法找到,我們也就不會增添一個夥伴。」
「您認為有可能讓他重新恢復人性嗎?」斯皮萊問史密斯。
「我看不成問題。」
早飯後,島上居民回到海灘,把船上裝載著的東西卸下來。史密斯仔細地檢查了武器和工具,但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表明陌生人身份的線索。
大家都覺得從塔波島抓回來的那幾隻豬對林肯島大有裨益。他們把豬弄進豬圈,這幾隻豬很快便適應了環境。
三人帶回來的火藥、子彈以及幾盒雷管也大受歡迎。大家甚至決定要在島上建造一個小彈藥庫,或建在花崗岩宮外,或建在上面的石洞中,就不必擔心火藥庫爆炸了。不過,火棉的效果很不錯,仍將繼續使用,不必用火藥代替它。
船上的東西全都卸了下來,彭克羅夫便向史密斯提議道:「我想,應該將『乘風破浪』號停泊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才好,史密斯先生。」
「慈悲河口不安全?」史密斯覺得挺奇怪,便問他道。
「是的,它一半的時間都得擱淺在沙灘上,這樣船隻容易受到損壞。讓它往後退下些,倒是可以浮起來,但河口風大,又無遮擋,船會被海浪沖毀的。」
「那您考慮過讓它停泊在哪兒沒有?」
「停在氣球港。那條小河有岩石遮擋著,是個挺合適的停泊港。」
「只是稍遠了點兒。」
「嗨,離花崗岩宮也不過就是三英里多些,何況我們還有平坦大路直通那兒哩。」
「那好吧,就先停泊在氣球港吧。等以後有了空閒,我們專門為它修建一個小港口。」
「太好了!再建起燈塔、碼頭、船塢什麼的!說實在的,史密斯先生,有您在,我們心裡就踏實了。」
「不過,那也得靠大家幫忙,說實話,我們的工作中,有不少是你做的呀,彭克羅夫。」
水手帶上哈伯,上了「乘風破浪」號,起錨、扯帆,很快便駛到爪角。兩個小時後,船便停泊在氣球港平靜的水面上了。
在花崗岩宮待了幾天後,陌生人有了變化:野性失去了,腦子裡恢復了智慧。他恢復得這麼快,以致工程師和記者都懷疑他是否真的完全喪失過理智。
一開始,習慣了塔波島那無拘無束的露天自由生活的他,常常會生悶氣,大家擔心他從花崗岩宮的窗戶逃出去;但是,只見他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因此,大家便放心多了,並給了他更大的自由空間。
大家對他恢復了信心,對他抱有很大的希望。他已經忘掉了在塔波島上那食肉動物的本能,拋棄了茹毛飲血的習慣,對熟肉也不像一開始那樣表示厭惡、反感了。
史密斯趁他熟睡時,還替他剪短了一頭亂糟糟的長髮和雜亂叢生的鬍鬚。他身上的那塊遮羞布被扔掉了,換上了合身的衣裳。現在再看上去,他也有模有樣了,連雙眼也變得溫和了許多。不難看出,這張面龐早先肯定是十分英俊的。
史密斯給自己規定了任務,每天都要與這個陌生人待上幾小時,在他身邊工作,干各種事情,以引起他的注意。另外,工程師還發現,應該大聲地同他講話,以通過聽覺和視覺來刺激他那已遲鈍了的智力。當然,大家都參加了這項工作,一有時間便大聲地同陌生人講幾句。有時候,他們故意大聲地談論航海的事情,這是最能觸動一個水手的辦法。陌生人在一旁聽著,有時表情木然,有時有痛苦狀,但始終未發一言。
工程師隨時隨地地注意觀察他。漸漸地,陌生人開始對工程師流露出某種依戀的表情,顯然,工程師的努力對他產生了影響。於是,工程師便決定進行一次試驗,讓他到另一個環境,面對過去熟視無睹的海洋,或者莽莽森林的邊緣。
「他一旦獲得自由,會不會逃跑呀?」斯皮萊擔心地問道。
「我正是想試探一下。」史密斯回答。
「我看呀,這傢伙只要一出去,接觸野外的那種空氣,非逃不可。」水手說。
「我並不這麼看。」工程師說。
「那就試一試吧。」記者說。
於是,他們選定了10月30日。陌生人在花崗岩宮已經蟄居了九天了。這一天,天氣晴好、暖和,陽光普照林肯島。
史密斯和水手走進陌生人的房間,大聲地對他說,他們要帶他出去。
正躺在床上兩眼望著上方的陌生人立刻站起身來,看了看工程師,便跟著他走了出來。對試驗不抱希望的水手走在最後面。
他們乘升降機下來,所有的人全部集中到了海灘上。
他們故意與陌生人拉開點兒距離,讓他有點兒自由活動的空間。只見他向大海走了幾步,兩眼頓時閃現出光芒,但並無逃跑的意思,只是注視著岸邊的細小波浪。
「這是大海,可能他知道想逃也逃不掉的。」記者說道。
「那我們就再帶他到森林邊緣去試試,看他會不會立即鑽進密林。」工程師又提議道。
「在那兒他也甭想跑掉,吊橋吊著,沒有放下來。」納布說。
「但像他這樣的人,甘油河這樣的小河,縱身一躍就跨過去了。」水手說。
「那就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吧。」工程師看著那人,簡單地這麼說了一句。
陌生人被帶到慈悲河口,爬上左岸,到達眺望崗。他興奮地猛吸著清新的空氣,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時,陌生人突然有跳進他與森林相隔著的小河裡去的舉動,但霍地又蹲了下去,神情頗為沮喪,一大顆淚珠從眼睛裡滾落下來。
「啊,」史密斯大聲地說,「您流淚了!您又變成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