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旅行包里的鈔票又少了幾千鎊
2024-10-02 05:45:54
作者: (法)凡爾納
火車靠站了。萬事通第一個下了車,後面跟著福格先生,他扶著阿烏達夫人下到月台上。費雷亞斯·福格打算直接登上開往香港的郵船,以便將阿烏達夫人安頓好,他不願意離開她,這個國家對她來說處處有危險。
正當福格先生走出火車站時,一個警察走近他說:「費雷亞斯·福格先生嗎?」
「是我。」
「這個人是您的僕人嗎?」警察指著萬事通問。
「是的。」
「請兩位跟我走一趟。」
福格先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吃驚。這個警察是法律的代表,對於所有英國人來說,法律是神聖的。萬事通出於法國人的習慣,試圖爭辯,但是警察用警棍碰了他一下,費雷亞斯·福格示意他服從。
「這位年輕的夫人能陪我們一起去嗎?」福格問。
「可以。」警察回答。
警察將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和萬事通帶到一輛馬車前,那是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四輪四座馬車。馬車出發了。路上沒有人講話,大約走了二十分鐘。
馬車先穿過「黑城區」,那裡街道狹窄,兩邊是簡陋的住房,聚居著髒兮兮的、衣衫襤褸的各族居民;然後,馬車穿過「歐洲城區」,椰樹的濃蔭下,磚頭房子桅杆高聳,令人賞心悅目,儘管是清晨,優雅的騎手和華麗的馬車已經穿梭如織。
馬車停在一棟外表普通的房子前面,但是應該不是居民住宅。警察讓他的囚徒——真的可以用這個詞稱呼他們——下車,把他們帶到一個有鐵柵欄窗戶的房間,對他們說:「八點半,奧巴迪亞法官會傳喚你們。」
說完,他抽身離開,關上了門。
「天哪!我們被抓起來了!」萬事通嚷嚷著說,跌坐在一張椅子上。
阿烏達夫人聽上去極力想掩飾她的情緒,但也無濟於事,她立刻對福格先生說:「先生,你們必須丟下我!都是因為我,你們才被追捕!都是因為救我!」
費雷亞斯·福格僅僅說,這不可能。因為殉葬的事情被追捕,這怎麼可能!原告怎麼敢出庭呢?一定是有什麼誤會。福格先生還說,無論如何,他不會丟下這個年輕女人,他要把她帶到香港。
「可是,輪船中午要起航啊!」萬事通說。
「中午前我們會在船上。」不動聲色的紳士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一句。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萬事通不由得對自己說:「當然!毫無疑問!中午之前,我們會在船上!」但是他絲毫沒有把握。
八點半,房門打開了。警察重新出現,他把囚徒帶到隔壁房間。這是一個審判庭,聽眾相當多,由歐洲人和本地居民組成,他們已經在聽眾席入了座。
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和萬事通坐在一條長凳上,面對著保留給法官和書記員的座位。
法官奧巴迪亞進來了,後面跟著書記員。這是個體形碩大的胖男人。他從一個釘子上取下假髮,靈活地戴到頭上。
「第一個案子。」他說。
但是,他把手按到頭上:「咦!這不是我的假髮!」
「奧巴迪亞先生,的確,那是我的假髮。」書記員回答。
「親愛的奧義斯特普福先生,一個法官戴著書記員的假髮怎麼能判好案子呢!」
兩人交換了假髮。在上演這齣開場戲時,萬事通急不可待,因為在審判庭的大鐘盤面上,指針似乎可怕地飛速旋轉著。
「第一個案子。」奧巴迪亞法官重新說。
「費雷亞斯·福格?」書記員奧義斯特普福說。
「在。」福格先生回答。
「萬事通?」
「到!」萬事通回答。
「很好!」法官奧巴迪亞說,「兩位被告,我們針對所有從孟買發出的火車,等著你們出現,已經有兩天了。」
「但是,你們憑什麼控告我們?」萬事通不耐煩地喊道。
「你們會知道的。」法官回答。
「先生,」福格先生說,「我是英國公民,我有權……」
「有人對您不敬嗎?」奧巴迪亞先生問。
「完全沒有。」
「很好!把原告帶上來。」
法官一聲令下,三個印度僧侶被一個執法人員帶了進來。
「就是他們!」萬事通自言自語地說,「就是這些無賴,想要燒死我們的年輕夫人!」
那些僧侶站在法官面前,書記員大聲念著一份褻瀆聖物的訴狀,指責費雷亞斯·福格先生和他的僕人褻瀆了婆羅門教聖地。
「你們聽到了嗎?」法官問費雷亞斯·福格。
「是的,先生。」福格先生看了看手錶,回答道,「我承認。」
「啊!您承認?」
「我承認,我還等著這三個僧人承認他們想在皮拉吉神廟幹的事。」
三個僧人面面相覷。他們看起來好像不理解被告的話。
「當然!」萬事通衝動地喊道,「在皮拉吉神廟前面,他們要燒死這位受害者!」
僧人們又一次目瞪口呆,連奧巴迪亞法官也顯得深深震驚了。「什麼受害者?」他問,「燒死誰!在孟買城裡?」
「在孟買?」萬事通嚷道。
「當然。和皮拉吉神廟無關,但是和孟買的馬拉巴山神廟有關!」
「作為證物,這是褻瀆聖地者的鞋子。」書記員一面補充說,一面把一雙拖鞋放在他的桌子上。
「我的鞋子!」萬事通大聲說,他終於被震驚了,不由自主大叫起來。
可以想像主僕二人現在腦子裡是有多糊塗。孟買神廟的事情,他們已經置之腦後,居然是因為這件事,把他們帶到了加爾各答的法官面前。
事實上,警探菲克斯早已經明白,可以在這件麻煩事中做文章。他把出發推遲了十二小時,跑去鼓動馬拉巴山神廟的僧侶;他知道英國政府對這類輕罪處置非常嚴厲,便告訴僧人說他們可以得到一大筆賠償;然後,他讓他們坐下一班火車,追蹤褻瀆聖地的人。但是,由於解救年輕寡婦用去了時間,菲克斯和印度人在費雷亞斯·福格和他的僕人之前就到達了加爾各答;法官得到電報的通知,必須在他們下火車時逮捕他們。當菲克斯得知費雷亞斯·福格還沒有到達印度首都時,可以想像他是多麼失望。他猜想,這個竊賊會在半島鐵路線上的一個車站停下,躲在北方省份。二十四小時裡,菲克斯心急如焚,在火車站窺伺著。這天早上,當他看到福格陪著一個他搞不清楚來路的年輕女人從火車上下來時,他欣喜若狂。他立即跑到一個警察那裡報告,因此,福格先生、萬事通和本德爾肯拉賈的遺孀被帶到了奧巴迪亞法官面前。
如果萬事通不那麼全神貫注於自己的案子,他會看到在法庭的角落裡,警探饒有興致地觀賞著審判,這種興趣當然是很容易理解的——因為在加爾各答,就像在孟買、在蘇伊士一樣,他還是沒有拿到逮捕令。
然而奧巴迪亞法官已經注意到萬事通不小心說出的證詞,要是能收回這證詞,他寧願傾其所有。
「這些事,你們都承認了?」法官說。
「承認。」福格先生冷冷地回答。
「鑑於,」法官又說,「鑑於英國法律平等而嚴格地保護印度人民的所有宗教,由於萬事通先生供認不諱,承認10月20日在孟買,用一隻腳玷污了馬拉巴山神廟的地面,現在宣判監禁萬事通十五天,罰款三百英鎊(七千五百法郎)。」
「三百英鎊?」萬事通大喊,他是真的只對罰款敏感。
「肅靜!」執法人員尖聲叫道。
「還有,」奧巴迪亞法官補充說道,「鑑於沒有證據證明主僕之間沒有串通,無論如何,主人應為僕人的行為負責,因此拘留費雷亞斯·福格,判處監禁一星期,罰款一百五十英鎊。書記員,下一個案子!」
菲克斯在角落裡感到難以形容的滿足。費雷亞斯要在加爾各答滯留一星期,足以讓他等到逮捕令的到達。
萬事通驚呆了。這個判決毀了他的主人。一個價值兩萬英鎊的賭局眼看就要泡湯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在閒逛中踏進了這個該死的神廟!
費雷亞斯·福格就像這個判決與他無關一般,鎮定自若,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在書記員叫下一個案子時,他站起來,說:「我交保釋金。」
「這是您的權利。」法官回答。
菲克斯感到背脊發冷,但是,當他聽到法官說,鑑於費雷亞斯·福格和他的僕人外國人的身份,確定保釋金每人一千英鎊(兩萬五千法郎)時,他又恢復了信心。
如果福格先生不想服刑的話,他要付出兩千英鎊。
「我付款。」這位紳士說。
他從萬事通背著的旅行包里拿出一沓鈔票,放在書記員的桌上。
「這筆錢會在你們服刑期滿出獄時還給你們,」法官說,「在這期間,你們因保釋而自由。」
「走吧。」費雷亞斯·福格對他的僕人說。
「但是,至少,他們要還我鞋子!」萬事通怒氣衝天地大喊。
有人把鞋還給了他。
「真是昂貴啊!」他囁嚅道,「每隻鞋一千多英鎊!還不算上他們給我的難堪!」
年輕女人挽著福格先生的手臂,萬事通可憐巴巴地跟在後頭。菲克斯還奢望這竊賊不會捨得丟掉這兩千英鎊,然後在監獄裡蹲上一星期。於是他緊緊跟上福格。
福格先生叫了一輛馬車,阿烏達夫人、萬事通和他立刻上車。菲克斯在馬車後面跟著跑,很快,馬車在城裡的一個碼頭停下了。
在半海里外的錨地,仰光號停泊著,表示即將出發的信號旗升起在桅杆上。十一點的鐘聲敲響了。福格先生提前了一小時。菲克斯看到他下了車,和阿烏達夫人、萬事通一起,登上了一隻小船。警探氣得直跺腳。
「無賴!」他叫道,「他跑了!就這麼丟了兩千英鎊!像賊一樣揮霍!啊!必要的話,我一定追他到世界盡頭;但是,這錢照他這樣花下去,贓款很快就會統統花光!」
警探陷入了沉思。的確,自從費雷亞斯·福格離開倫敦,旅行費和額外的費用,購買大象、保釋金和罰款,他在路上已經花掉了五千英鎊(十二萬五千法郎),而獎勵給警探的,就是追回贓款的百分之一,也在不斷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