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用生字
2024-10-12 20:29:39
作者: 汪曾祺
《對床夜語》(宋范晞文撰》卷五:
詩用生字,自是一病,苟欲用之,要使一句之意,盡於此字上見工,方為穩帖。如唐人「走月逆行雲」、「芙蓉抱香死」、「笠卸晚峰陰」、「秋雨慢琴弦」、「松涼夏健人」,「逆」字、「抱」字、「卸」字、「慢」字、「健」字,皆生字也,自下得不覺。
此言是也。
前幾年有幾位很有才華的年輕的作家很注意在語言上下功夫,鍊字鍊句,刻意求工,往往用一些怪字,使人有生硬之感。有人說,這是煉得太過了。我原先也是這樣想。最近想想,覺得不是煉得太過,而是煉得還不夠。如果再煉煉,就會由生入熟,本來是生字,讀起來卻像是熟字,「自下得不覺」。
鍊字可以臨時煉,對著稿紙,反覆捉摸,要找一個恰當而不俗的字。但更重要的是平時的「發現」。阿城的小說里寫:老鷹在天上移來移去,這寫得好。鷹在高空,全不見翅膀動,只是「移來移去」。這個感覺抓得很準。「煉」字,無非是抓到了一種感覺。一個作家所異於常人者,也無非是對「現象」更敏感些。阿城的「移來移去」的印象,我想是早就有了,不是對著稿紙苦思出來的。
最好還是用常見的字,使之有新意。姜白石說:「人所難言,我易言之,人所常言,我寡言之,自不俗。」我之所言,也還是人之所言,不是憑空杜撰出來的。「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此境人不易到,然而「清苦」、「商略」,固是平常的話也。阿城的「移來移去」,「移」字也是平常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