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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處見才——談寫唱詞 本色 當行

2024-10-12 20:17:24 作者: 汪曾祺

  有人以為本色就是當行。陳師道《後山詩話》:「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他所說的本色實相當於多數人所說的當行。一般認為本色和當行還是略有區別的。本色指少用辭藻,不事雕飾,樸素天然,明白如話。當行是說寫唱詞像個唱詞,寫京劇唱詞是京劇唱詞,不但好懂,而且好唱,好聽。

  板腔體的劇本都是淺顯的。沒有不好理解,難於捉摸的詞。像「搖漾春如線」這樣的句子在京劇、梆子的劇本里是找不出來的。板腔體劇種打本子的人沒有多少文化,他們肚子裡也沒有那麼多辭藻。雜劇傳奇的唱腔抒情成分很大,京劇劇本抒情性的唱詞只能有那麼一點點。京劇劇本也偶用一點比興,但大多數唱詞都是「直陳其事」的賦體。雜劇、傳奇,特別是傳奇的唱詞,有很多是寫景的;京劇寫景極少。向京劇唱詞要求「情景交融」,實在是強人所難。因為曲牌體和板腔體體制不同。「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是千古絕唱。這只能是雜劇的唱詞。這是一支完整的曲子,首尾俱足,改編成京劇,就成了「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翔。問曉來誰染得霜林絳?總是離人淚千行」,變成了一大段唱詞的「帽兒」,下面接了敘事性的唱:「成就遲分別早叫人惆悵,系不住駿馬兒空有這柳絲長。七香車與我把馬兒趕上,那疏林也與我掛住了斜陽,好讓我與張郎把知心話講,遠望那十里亭痛斷人腸!」雜劇的這支「正宮端正好」在京劇里實際上是「醃漬」了。但是這有什麼辦法?京劇就是這樣!王崑崙同志曾和我有一次談及京劇唱詞,說:「『一事無成兩鬢斑,嘆光陰一去不復還。日月輪流催曉箭,青山綠水常在面前』,到此為止,下面就得接上『恨平王無道綱常亂』,大白話了!」是這樣。我在《沙家浜》阿慶嫂的大段二黃中,寫了第一句「風聲緊雨意濃天低雲暗」,下面就趕緊接了一句地道的京劇「水詞」:「不由人一陣陣坐立不安。」

  京劇唱詞只能在敘事中抒情,在賦體中有一點比興,《四郎探母》「胡地衣冠懶穿戴,每日裡花開兒的心不開」,我以為這是了不得的好唱詞。新編的戲裡,梁清濂的《雷峰夕照》里的「去年的竹林長新筍,沒娘的孩子漸成人」,也是難得的。

  京劇是不擅長用比喻的,大都很笨拙。《探母》和《文昭關》的「我好比」尚可容忍,《逍遙津》的一大串「欺寡人好一似」實在是堆砌無味。京韻大鼓《大西廂》「見張生搖頭晃腦,嘚不嘚不,逛里逛盪,好像一碗湯,——他一個人念文章」,說一個人好像一碗湯,實在是奇絕。但在京劇里,這樣的比喻用不上,——除非是喜劇。比喻一要尖新,二要現成。尖新不難,現成也不難。尖新而現成,難!

  板腔體是一種「體」,是一種劇本的體制,不只是說的是劇本的語言形式,這是一個更深刻的概念。首先這直接關係到結構,——章法。正如寫詩,五古有五古的章法,七絕有七絕的章法,差別不只在每一句字數的多少。但這裡只想論及語言。板腔體的語言,表面上看只是句子整齊,每句有一定字數,二二三,三三四。更重要的是它的節奏。我在張家口曾經遇到一個說話押韻的人。我去看他,冬天,他把每天三頓飯改成了一天吃兩頓,我問他:「改了?」他說:

  本章節來源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三頓飯一頓吃兩碗,

  兩頓飯一頓吃三碗,

  算來算去一般兒多,

  就是少抓一遍兒鍋。

  我研究了一下他的語言,除了押韻,還富於節奏感。「算來算去一般兒多」,如果改成「算起來一般多」,就失去了節奏,同時也就失去了情趣——失去了幽默感。語言的節奏決定於情緒的節奏。語言的節奏是外部的,情緒的節奏是內部的。二者同時生長,而又互相推動。情緒節奏和語言節奏應該一致,要做到表里如一,契合無間。這樣寫唱詞才能揮灑自如,流利快暢。如果情緒缺乏節奏,或情緒的節奏和板腔體不吻合,寫出來的唱詞表面上合乎格律,讀起來就會覺得生硬艱澀。我曾向青年劇作者建議用韻文思維,主要說的是用有節奏的語言思維。或者可以更進一步說:首先要使要表達的情緒有節奏。

  板腔體的唱詞是不好寫的,因為它的限制性很大。聽說有的同志以為板腔體已經走到了盡頭,不能表達較新的思想,應該有一種新的戲曲體制來代替它,這種新的體制是自由詩體。這是有一定道理的。打破板腔體的字句定式,早已有人嘗試過。田漢同志在《白蛇傳》里寫了這樣的唱詞:

  你忍心將我傷,

  端陽佳節勸雄黃;

  你忍心將我誑,

  才對雙星盟誓願,

  又隨法海入禪堂……

  這顯然已經不是「二二三」。我在劇本《裘盛戎》里寫了這樣的唱詞:

  昨日的故人已不在,

  昨日的花還在開。

  第二句雖也是七字句,但不能讀成「昨日——的花——還在開」,節奏已經變了。我也希望京劇在體制上能有所突破。曾經設想,可以回過來吸取一點曲牌體的格律,也可以吸取一點新詩的格律,創造一點新的格律。「五四」時期就有人提出從曲牌體到板腔體,從文學角度來說,實是一種倒退,這是有一定道理的。曲牌體看來似乎格律森嚴,但比板腔體實際上有更多的自由。它可字句參差,又可以押仄聲韻,不像板腔體捆得那樣死。像古體詩一樣,連用幾個仄聲韻尾的句子,然後用一句平聲韻尾扳過來,我覺得這是可行的。新詩常用的間行為韻,ABAB,也可以嘗試。這種格式本來就有。蘇東坡就寫過一首這樣的詩。我在《擂鼓戰金山》里試寫過一段。但我以為戲曲唱詞總要有格律,押韻。完全是自由詩一樣的唱詞會是什麼樣子,一時還想像不出。而且目前似乎還只能在板腔體的基礎上吸收新的格律。田漢同志的「你忍心將我傷……」一段破格的唱詞,最後還要歸到:

  手摸胸膛你想一想,

  有何面目來見妻房?

  板腔體是簡陋的。京劇唱詞貴淺顯。淺顯本不難,難的是於淺顯中見才華。李笠翁說:「能於淺處見才,方是文章高手。」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希望有人能從心理學的角度,作一點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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