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屬馬》題記
2024-10-12 20:14:22
作者: 汪曾祺
京味和京派是兩回事,兩個不同的概念。京派是一個鬆散的群體,並沒有共同的綱領性的宣言。但一提京派,大家有一種比較模糊的共識,就是這樣一群作家有其近似的追求,都比較注重作品的思想,都有一點人道主義。而被稱或自稱「京味」的作家則比較缺乏思想,缺少人道主義。
我算是「京味」作家麼?
《天鵝之死》把天鵝和跳「天鵝之死」的芭蕾演員兩條線交錯進行,這是現代派的寫法。這不像「京味」。《窺浴》是一首現代抒情詩。就是大體上是現實主義的小說《八月驕陽》,裡面也有這樣的詞句:
粉蝶兒、黃蝴蝶亂飛。忽上,忽下。忽起,忽落。黃蝴蝶,白蝴蝶。白蝴蝶,黃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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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蝴蝶的紛飛上下寫老舍的起伏不定的思緒,這大概可以說是「意象現實主義」。
我這樣做是有意的。
我對現代主義比對「京味」要重視得多。因為現代主義是現代的,而一味追求京味,就會導致陳舊,導致油腔滑調,導致對生活的不嚴肅,導致玩世不恭。一味只追求京味,就會使作家失去對生活的沉重感和潛藏的悲憤。
本集有不少篇是寫京劇界的人和事的。京劇界是北京特有的一個社會。京劇界自稱為「梨園行」,「內行」,而將京劇界以外的都稱為「外行」。有說了兒媳婦的,有老親問起姑娘家是幹什麼的,老太太往往說:「是外行」。這裡的「外行」不是說不懂藝術,只是說是梨園行以外的人家,並無褒貶之意。梨園行內的人,大都沾親帶故,三叔二大爺,都論得上。他們有特殊的風俗,特殊的語言。如稱票友為「丸子」,說玩笑開過分了叫「前了」……「梨園行」自然也和別的行一樣,魚龍混雜,賢愚不等。有姜妙香那樣的姜聖人,肖老(長華)那樣樂於助人而自奉甚薄的好人,有「好角兒」,也有「苦哈哈」、「底幃子」。從俯視的角度看來,梨園行的文化素質大都不高。這樣低俗的文化素質是怎樣形成的?如《講用》里的郝有才,《去年屬馬》里的夏構丕,他們是那樣可笑,又那樣的可悲憫,這應該由誰負責?由誰來醫治?
梨園行是北京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可以說沒有梨園行就沒有北京,也沒有「京味」。我希望寫京味文學的作家能寫寫梨園行。但是要探索他們的精神世界,不要只是寫一點悲歡離合的故事。希望能出一兩個寫梨園行的狄更斯。
本書還收了一個京劇劇本《裘盛戎》,因為這寫的是北京的事,而且多數人物身上有北京的味兒。這似乎有點不合體例。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