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中國當代才子書·卷》自序
2024-10-12 20:14:27
作者: 汪曾祺
我本來不贊成用「當代才子書」作為這一套書的總名,覺得這有點大言不慚、自我吹噓的味道。野莽的主意已定,不想更改,只好由他擺布,即便引起某些人的側目,也只好不說什麼。
「才子」之名甚古,《左傳·文公十八年》雲「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這裡的「才子」指德才兼備之士。稱有才的文士為「才子」蓋始於唐朝。《新唐書·元稹傳》:「稹尤長於詩,與白居易名相埒……宮中呼為『元才子』。」宋人稱為「才子」者不多。元、明始盛行。最有代表性的是唐伯虎。「才子」往往與「風流」相連,多放浪形骸,不拘禮法,喜歡女人,亦為女人所喜歡,「才子」與「佳人」是「天生的好一對兒」,「才子佳人信有之」。唐伯虎可稱才子魁首,他不是點過秋香麼?「才子書」大概是金聖歎興出來的。他把他評點的書稱為「才子書」,從第一才子書直至第九才子書。他的選擇是有具眼的。野莽編的這一套書稱得起是「才子書」麼?別人不知道,我是愧不敢當的。
這套書的編法有點特別,是除了文學作品外,還收入作者的字畫,而作者又大都無官職。「三絕詩書畫,一官歸去來。」從這一點說,叫做「當代才子書」,亦無不可。
我的字應該說還是有點功力的。我寫過裴休的《圭峰定慧禪師碑》、顏真卿的《多寶塔》,寫過相當長時期《張猛龍》、褚河南的《聖教序》。後來讀了一些晉唐人法帖及宋四家的影印真跡。我有一個時期愛看米芾的字,覺得他的用筆雖是「臣書刷字」,而結體善於「侵讓」,欹側取勢,姿媚橫生。後來發現米字不宜多看,多看則易受影響,以至不能自拔。然而沒有辦法。到現在我的字還有米字的霸氣。我不喜歡黃山谷的字,而近年作字每多長撇大捺,近乎做作。我沒有臨過瘦金體,偶爾寫對聯,舒張處忽有瘦金書味道。一個人寫過多種碑帖,下筆乃成大雜燴。中年書體較豐腴,晚年漸歸枯硬,這說明我確實是老了。
我學畫無師承。我父親是畫家,但因為在高郵這麼個小地方,見過的名家真跡較少,僅為「一方之士」,很難說是大家。他中年以前畫吳昌碩,也畫過工筆菊花。他作畫時我總是站在一邊看,受其薰陶,略知用筆間架。小時我倒是「以畫名」的,高中以後,因為數理化功課緊,除了壁報上的刊頭,就很少拈畫筆了。大學,和以後教中學,極少畫畫,因無紙筆。再以後當編輯,沒有人知道我會畫幾筆畫。當右派以後我倒在一個農業科學研究所畫了兩套冊頁,《中國馬鈴薯圖譜》和《口蘑圖譜》!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後,給我立了專案,讓我交待和江青的關係,整天寫檢查,寫了好些「車軲轆話」。長日無聊,我就買了一刀元書紙,作畫消遣。不想被一位搞舞美的同志要去裱了,於是畫名復振,一發不可收。我很同意齊白石所說:作畫太似則為媚俗,不似則為欺世,因此所畫花卉多半工半寫。我畫不了大寫意,也不耐煩畫工筆。我最喜歡的畫家是徐青藤、陳白陽。我的畫往好里說是有逸氣,無常法。近年畫用筆漸趨酣暢,布色時或鮮濃,說明我還沒有老透,精力還飽滿,是可欣喜也。我的畫也正如我的小說散文一樣,不今不古,不中不西。
關於我的散文、小說,已有不少人寫過評論,故不及。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