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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湘學新報》與《湘報》

2024-10-02 04:17:53 作者: 姜濤,卞修躍,虞和平;謝放等

  南學會的發生、發展及其與湖南舊勢力的衝突,基本上都與《湘學報》及《湘報》有關,正是《湘報》對南學會的鼓吹尤其是其將南學會的演講詞刊登發表,使得湖南舊勢力甚為惱怒,促使雙方關係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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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標於1894年出任湖南學政後,特別是當上海《時務報》出版發行後,深感湖南如欲發展,就必須開通民智,傳播外界的新思想、新文化,於是責成唐才常、蔡鍾浚等門生取其同門諸生粗有所得之卮言匯為一編,冀以海內學界相交流,於1897年4月22日(光緒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創刊,每十天一冊,取名《湘學新報》,自第21冊起改名《湘學報》。

  《湘學新報》創刊的目的在最初階段並不是為了向外界散布湖南的思想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湖南學界內部的交流,是為了促進湖南新思想、新文化的發展,其宗旨為「講求中西有用之學,爭自濯磨,以明教養,以圖富強,以存遺種,以維宙合」。報首隨時發表朝廷新近發表的諭旨及一切關於新學的奏章和消息,專從講求實學起見。《湘學新報》不談朝政,不議官常,堅守為學術而學術的方向,設立史學、掌故之學、輿地之學、算學、商學、交涉等六門,每學首列總說一篇,小為答問,以疏通之。報末附有自然科學常識及各處電傳要語等,以為研求物理,周知外國自然科學的最新進展為目的。對於儒家經學,《湘學新報》原本應該專列一門,但鑑於當時康有為的所謂素王改制說盛行一時,而這一學說又每每與現實政治相關聯,故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湘學新報》的主持者採取了暫時放棄的解決辦法。

  《湘學新報》出版發行之後,最初階段所發表的文字大都是講究經濟及時務方面的內容,對於康有為、梁啓超鼓吹的所謂素王改制說的宣傳很有節制,所以《湘學新報》很快就獲得了湖南巡撫陳寶箴的支持,陳認為此報「指事類情,洵足開拓心胸,為學者明體達用之助」,並建議湖南省各州縣都應積極訂閱。而湖廣總督張之洞在得讀《湘學新報》之後,對其中有所謂「素王改制」一語甚為反感,以為「語意未甚明晰,似涉新奇」,遂責令湖南學政江標徹查。江標的解釋是此為編輯一時失誤所致,並非有意宣傳康有為的學說。對於江標的解釋,張之洞也表示理解,從該報總的方面看,他也認為該報刊登的內容基本上是教人講究時務等有益的東西,大體上屬於「平正無弊」、有益而無害的刊物,故同意湖北各道府州縣用公款訂閱,並發給各書院諸生參考。

  江標的解釋和張之洞的評價比較接近於歷史真相,在《湘學新報》的早期,確實沒有著意去宣傳康、梁所信奉的孔子改制說,而在當時思想文化界所能承受的範圍內,宣傳和介紹了西方近代以來的思想學說,對於兩湖地區維新運動的開展起到過積極的作用。《湘學新報》早期文字多出於報館主筆唐才常之手,他所發表的《公法定義》《外交論》《論中日通商條約》《史學論略》《史學要言》等數十篇文章,廣泛徵引各種資料,宣傳和介紹了西方近代國家的發展史,介紹和肯定西方近代國家之所以走向富強,是因為他們有著一套與中國的政治體制幾乎完全不同的制度,所以,中國要想擺脫貧困、落後而重塑民族的輝煌,就必須在政治上要有辦法,要學習、模仿、借鑑西方近代國家政治經濟制度,尤其是西方國家的議會制度,要改變中國幾千年來的家天下的思想傳統,轉而信奉「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的民權觀念,開通政學,發展資本主義工商業,壯大民族資產階級的勢力,逐步建立起君主立憲的政治體制,只有這樣,中國的問題才能從根本上獲得解決。這些政治主張雖然也比較激進,但大體上說來還能為當時的政界、思想文化界所接受,對於轉移湖南守舊的學風起過一定的積極作用。

  在《湘學新報》創刊的最初階段,該報確實堅守著傳播新知識、新思想的既定立場,並沒有介入一些容易引起爭議的問題。但是當梁啓超於1897年11月到湘出任湖南時務學堂的中文總教習,特別是南學會成立之後,徐仁鑄接替江標出任湖南學政,並從第24冊起接辦《湘學報》之後,《湘學報》的辦刊宗旨確實有所變化,最明顯的特徵是開始有意識地鼓吹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說,儼然站到了維新勢力的一邊了,這樣就難免與守舊勢力發生衝突。特別是1898年初,譚嗣同由湖北回到湖南,他的激進思想對湖南的維新勢力起到積極重要的刺激作用,《湘學報》上言論也日趨激烈,遂引起張之洞的不滿。1898年5月6日,張之洞明示《湘學報》不得再寄往湖北。5月11日,張又致信徐仁鑄,批評《湘學報》的辦刊方針已經偏移,「其中奇怪議論,較去年更甚,或推尊摩西,或主張民權,或以公法比《春秋》」,凡此,都與張之洞的思想觀念存在根本的差異,「學術既不敢苟同,士論亦不敢強拂」,所以他要求徐仁鑄此後不要再向湖北郵寄該報,禁止《湘學報》在湖北的傳播。

  張之洞的指責與霸道言辭,在湖南學界激起了強烈的憤怒和反彈,激進如譚嗣同等人對張的指責甚為反感,直欲反抗和抵制,但作為《湘學報》的主持人,徐仁鑄並不敢再一味對抗,「不敢不從」。此後的《湘學報》對於宣傳康有為的改制說略有收斂,而且從第37冊起,連續刊載張之洞的《勸學篇》,這除了有意與張之洞妥協外,可能也意味著徐仁鑄的思想主張也開始偏離康、梁等人過於激進的思想,而尋求與守舊勢力妥協,守住中庸穩妥的辦刊方針。他曾就與康、梁的關係向王先謙進行辯解稱:「康某七、八年前曾見一面,並未深談。至今對面,若不言明,猶不識也。其所著書,止見其最舊之《偽經考》並《改制考》,初未寓目。至於民權、平等之說,向所深絕。友人中有談此者,從未附和一詞。即去冬與吾丈晤談,何嘗及此等義哉?湘省士子之求新者,方慮其浮動無根,不能平實道地。清夜籌劃,正欲得一善法,以遏其奔軼無范之端。」由此可以看出徐仁鑄並不是湖南學界最激進的人物。

  《湘學報》在江標、徐仁鑄兩人的先後主持下,傳播了一些維新思想,對湖南新政的發展、湖南民眾的覺醒都起到相當大的作用。譚嗣同評價道:「諸新政中,又推《湘學報》之權力為最大。蓋方今急務在興民權,欲興民權在開民智。《湘學報》實巨聲宏,既足以智其民矣,而立論處處注重民權,尤覺難能可貴。」但由於當時湖南守舊勢力的影響,特別是由於張之洞的控制,《湘學報》大體上還是堅守了最初的辦刊原則,更多地傳播了一些自然科學知識以及西方國家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情況,對西方國家富國強兵方面的所謂實學,《湘學報》的興趣遠遠大於對康、梁改制說的興趣,它通過對西方國家這些實學的介紹,實際上是希望中國政府,特別是湖南當局能夠有所借鑑,有所仿效。所有這些,對於湖南學界、政界開闊視野起到了積極的作用。1898年8月8日,《湘學報》停刊,前後共出版了45冊。

  同年3月7日,在譚嗣同等湖南維新人士的支持下,由唐才常主編的日報《湘報》在長沙創刊,同年秋天政變後的10月15日停刊,共出版177期。《湘報》的辦報宗旨一方面是為了彌補《湘學報》作為旬刊刊期太長,文字過於艱深,不能滿足湖南日益高漲的維新運動的需要;另一方面,膠州灣事件之後,瓜分之說甚囂塵上,「焚如之災,迫於旦夕」,為了更快地向湘省內外傳布救亡圖存、維新富強的消息,譚嗣同、唐才常等人決定在同志中集資創辦這張「專以開風氣、拓見聞為主」的報紙。唐才常在《湘報序》中談到創辦報紙的宗旨時指出:只有報紙可以「一舉而破二千餘年之結習,一人而兼百人千人之智力,不出戶庭而得五洲大地之規模,不程時日而收延年惜陰之大效」。他們之所以致力於辦報,就是為了使中國儘快恢復昔日的輝煌,重新成為世界上一大文明強國。

  《湘報》創刊後,很快受到各方面的歡迎和支持,陳寶箴決定從省庫每月補助200兩。其主要辦事人員也為當時在湖南的一些具有維新傾向的知識分子,董事有蔣德鈞、王銘忠、梁啓超、李維格、譚嗣同、鄒代鈞、唐才常、熊希齡,撰述為戴德誠、梁啓超、樊錐、何來保、譚嗣同、唐才常,西文翻譯為李維格,總理兼總校為劉善浤、王兆元等。

  《湘報》的欄目設計主要有:(1)論說。主要刊登唐才常、譚嗣同等人關於變法維新的一些言論,他們在這個欄目下,發表了不少揭露清政府腐敗、宣傳愛國道理、主張變法維新救亡的言論,雖然其中也摻雜著一些陳舊的觀念,但總體上說對於傳播西方近代以來的政治社會學說,對於守舊勢力的衝擊,都曾起過積極的作用。(2)奏疏。經陳寶箴的批准,《湘報》可以刊登湖南當局的政府文告及公牘,但對於政府當局正在討論的一些計劃應當保密的一些事項,未經政府當局的准許,《湘報》也無權刊登。(3)電旨。(4)公牘。(5)本省新聞。(6)各國時事。(7)雜事。(8)商務。在這一欄目下,適當選登一些政學新書或其他報刊已經發表的內容。《湘報》上所發表文字,一部分由湖南政府當局提供,而另一部分則由報館派員採訪獲得。《湘報》還附錄各地物價行情,頗具近代報紙的一般特色。

  在唐才常的主持下,《湘報》集中了一批具有維新傾向的撰述人,其主張維新變法的政治傾向在一開始就極為明顯。先後在《湘報》上發表文章的有梁啓超、唐才常、譚嗣同、楊昌濟、易鼎等,其中譚嗣同先後發表有20餘篇,是《湘報》最主要的撰稿人之一。

  《湘報》致力於宣傳維新變法,並沒有怎樣受到守舊勢力的責難,像梁啓超的《論湖南應辦之事》、唐才常的《辯惑》、樊錐的《開誠篇》等,都在湖南的維新運動中起到良好的作用。這些文章的主旨,不外乎指出中國自甲午戰爭以來國勢已弱,危機日重,列強對中國虎視眈眈,而中國內部卻是依然腐敗如故,專制如故。因此,拯救中國就必須變法維新,必須在政治上要有辦法,必須學習西方國家富強的經驗,建立新的良性的社會政治制度。對於湖南正在進行的新政,《湘報》有很高的期待,他們希望湖南的新政能夠給全國作出好的示範,以便推動全國範圍的維新變法運動的開展。而湖南新政應該做到的事情,據梁啓超的分析主要是三點,即開民智、開紳智、開官智。「此三者乃一切之根本,三者並舉,則於全省之事若握裘挈領矣。」三件事情辦好了,其他一切事情都可以帶動起來。反之,在一個愚昧、懵懂的人文環境中,執政者的想法再好,方案再嚴密,也難以實現。而要做到這三點,梁啓超強調湖南應該對時務學堂進行改革,他認為,目前的時務學堂規模太小,無法滿足湖南正在發展著的社會需要。他建議將時務學堂的學生分成兩等,除每年培養120名成就遠大、各有專長的內課生外,另在各府州縣加收一批外課附課生,對這批學生不必要求太高,只需向他們講明政治之所以然的道理,使他們明白不改變中國之種種舊習就無法立國,就不足以保種,使他們知道中西不同歷史發展道路的大概,明白變法維新的意義,這樣就能有效地推動全省風氣的轉變,有利於化解湖南新政推行中的阻力。

  梁啓超這類建設性意見在《湘報》上發表很受各方面的歡迎,他的這些建議後來也被政府當局所採納。如果《湘報》始終堅守這樣的立場,那麼它肯定能夠持續地發展下去。無奈《湘報》撰稿人的構成畢竟以具有激進思想的人為主體,所以它在提供一些建設性方案的同時,也不時發表一些具有極端傾向的言論。《湘報》大量刊登南學會的演說文稿,大量報導省內外有關變法運動的新聞,尤其是3月29日出版的《湘報》第20號發表了易鼎的《中國宜以弱為強說》,其極端偏激的言辭受到各方面的尖銳批評,並挑起了新舊勢力之間的激烈衝突。易鼎在這篇文章中以為,中國如欲變成西方式的富強國家,就必須做到這樣幾點:一是「改法以同法」,就是西法與中法相參。二是「通教以綿教」,就是中教與西教並行。三是屈尊以保尊,即實行民權與君權兩重。易鼎認為,君權過重,民氣勢必不伸;而民氣不伸,則國勢必因之而弱。他建議清政府仿效英、德等西方近代民主國家,「君民共主之法,利之所在,聽民自興之,害之所在,聽民自去之」,政府只需坐享其成而已。四是「合種以留種」,即主張黃人與白人互婚以改變中國的人種結構。

  易鼎這些激進的主張在當時可謂空前的大膽,這就不僅引起守舊勢力的反對,即便先前對《湘報》持支持態度的陳寶箴看了之後也很難接受,「駭愕汗下」,以為「過於偏激,驚世駭俗,非處士所宜言」。他授意其幕僚歐陽中鵠向《湘報》主持人打招呼,要求《湘報》必須杜絕這類偏激的言論;同時急告熊希齡設法將此文收回,復囑其「著論救正」。

  易鼎的這篇文字除了在湖南學界、政界引起激烈的反響外,在湖廣總督張之洞那裡也引起了相當大的風波。張之洞於1898年5月11日致電陳寶箴及黃遵憲,指責易鼎的這篇文章「直是十分悖謬」,聲稱「見者人人駭怒」。他指出:「此等文字,遠近煽播,必致匪人邪士,倡為亂階。且海內譁然,有識之士,必將起來指摘彈擊。」張之洞指示陳、黃二人及早設法處理,以免由此引起混亂。

  由於《湘報》對維新思想的宣傳過於激進,創刊不久不僅遭到陳寶箴、張之洞等官方人士的指責,而且引起湖南學界舊勢力的普遍反感和攻擊。王先謙、葉德輝對《湘報》極為反感,他們在對《湘報》進行批評的同時,甚至指使湖南籍的京官徐樹銘、黃均隆向清廷密報《湘報》的激進主張。在多重壓力下,《湘報》先是採納黃遵憲轉達的陳寶箴的指示,刪除每期報首中的議論文字,但采古今有關世道名言,效陳詩諷諫之名,繼則自第66號起,不再發表譚嗣同、唐才常等人文章。湖南政府當局原先每月給湘報館的200兩公款補貼也停止劃撥,並開始有計劃地追回湖南礦務總局先前借給湘報館的款項,試圖從經濟上遏制湘報館。

  《湘報》在失去陳寶箴等人支持後繼續支撐了幾個月的時間。戊戌政變發生後,湖南政府當局以《湘報》所刊登的言論過於龐雜與激進為由,對《湘報》進行了整頓,委派王笏等「承頂」接辦,但也僅僅繼續出版了4期,《湘報》終於在1898年10月15日壽終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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