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太平天國的西征與長江中下游的爭戰
2024-10-02 04:13:10
作者: 姜濤,卞修躍,虞和平;謝放等
太平天國西征決策的形成,在時間上大約與「掃北」同步。掃北,目標很明確,是要攻取清王朝的首都北京,以推翻清王朝的統治。西征的主要目的,是奪取長江中上游地區以作天京屏障和供給基地,並進而規取整個南部中國。
太平天國在占領南京並將其定為自己的首都之後,並沒有東征蘇、常或是進軍蘇北,而是回過頭來西征皖、贛、兩湖。這固然是因為清軍江南、江北兩個大營的建立,阻礙了太平天國在蘇南、蘇北的進一步發展,但更重要的是基於南京和長江中上游的關係。太平天國印書《建天京於金陵論》的一組論文中,即有多處提及金陵為「楚尾吳頭」,「襟三江而帶五湖,包東吳而連北越」,「西通川廣,東望浙閩」。太平天國後期的領導人之一洪仁玕也很強調上游之於天京的重要性。他把長江比為長蛇,「湖北為頭,安省為中,而江南為尾」。
南京的糧食供應,歷來靠其上游地區。遲至1927年,南京下關商會在一份請恢復江蘇米市的報告中還這樣說道:「下關毗連皖境,而沿江米之性質,產在上游,銷在下游。蘇境多在南京之下游,蘇米多聚於錫,絕無逆運南京之理。是下關所承接者,上游鄰省之米。」在輪船運輸業已興起的20世紀初葉尚且如此,在19世紀中葉的太平天國時代,情況當更是這樣。《建天京於金陵論》中有一篇即強調指出:「夫天下之形勢,湖北、河南、金陵皆為天下之中。然湖北、河南皆有水患,惟金陵地勢崇隆,民情富厚,且天下糧食盡出於南方,如江西、安慶等省,順流而下,運糧亦甚便易。」曾國藩的情報專家張德堅也說過:「賊之他竄,或有別意,於江廣則專為虜糧。」
但西征亦有其軍事上的考慮。據記載,天京有一位叫龍鳳翴的士人曾向太平天國領導人上書建言:不要輕率與江南大營的清軍作戰,而要環城固守,以使清軍日久疲憊;再分兵出略,以牽制清軍之勢。以安慶作為天京的門戶,伺機奪取江西。上書後,他被授予承宣之職。從西征的軍事實踐看,他的建議應是得到了採納。
西征作戰充分利用了水營的舟楫之便和清王朝在長江流域軍事力量的薄弱,並採取了攻城據守、設官安民等與掃北截然不同的做法。太平天國自身文獻中從沒有「西征」之說,這一歷時數年、範圍達數省的反覆爭戰被冠以「西征」之名,完全是後來的研究者所為。西征的太平軍各部隊,也從未被冠以「西征軍」的名義。西征之於太平天國生死存亡的重要性是逐步顯露的。一開始西征只派出不足萬人的部隊,到後來除掃北軍之外,幾乎所有將領都先後投入作戰,翼王石達開更數次親赴前線主持全局。太平天國在西征中投入了自己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
西征也頗多曲折。但在1856年天京事變之前,太平天國在與清王朝的爭戰中已逐步掌握戰場的主動,發展壯大了自己,並取得了一系列的勝利。
一 進圍南昌
1853年6月3日(太平天國癸好三年四月二十九日,咸豐三年四月二十七日),首批西征部隊近萬人在春官正丞相胡以晄、夏官副丞相賴漢英、殿左一檢點曾天養等率領下,分乘數千號船,離開天京上駛。同日,占領安徽和州。4日,於太平府擊敗向榮之子向繼雄所統帶的清軍水師,並占領蕪湖。9日,進抵安慶。當時清朝已改廬州為安徽省會。負責防守安慶的按察使張印塘等倉皇逃至集賢關和舒城等地。胡以晄等即留守安慶。10日,賴漢英率殿右八指揮林啟容、十二指揮白暉懷等部繼續西行。13日,占領江西彭澤。18日,進據湖口,並由此進入鄱陽湖。22日,占南康府。當地人民縛清朝知府、知縣和都司等迎獻於軍前,並爭相進貢銀錢米物。23日,過吳城鎮,分軍登陸,清朝守軍不戰而潰,地方官員逃匿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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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省城南昌「士女紛紛遷徙,肩摩轂擊,堙塞街巷,哭聲嚶嚶」。清朝江西當局於當日下午下令閉城。為避免太平軍利用城外房屋迫近發起攻擊,又派人縋出城外,焚燒附郭廬舍。一時間,「火光燭天,剝剝烈烈,怨聲沸耳」,連古代名勝滕王閣亦被焚毀。24日凌晨,太平軍1000餘艘船隻進抵南昌城下,環泊德勝、章江兩門外。將士們旋即「紛紛登岸救火,城上兵勇股慄色愕」。趕來協防的湖北按察使、江南大營幫辦軍務江忠源下令施放大炮,太平軍當即開炮還擊。歷時93天的南昌攻城戰就此揭開帷幕。
太平軍有著良好的軍紀,所到之處,「秋毫無犯」。城外的百姓紛紛進貢。南昌、新建二縣「以豕雞鵝鴨銀米進貢者不知凡幾,相見皆呼以兄弟,甚屬親熱」。同屬南昌府的市汊、豐城,乃至附近的饒州、廣信、撫州、建昌、臨江、瑞州等府也都紛紛進送錢米。
太平軍亦派出小分隊前往附近州縣征糧。他們在江西獲得大量的糧食後,即分批裝船順流而下,解赴天京。直到8月間,清江西巡撫張芾還在其奏疏中說:「前月初旬,江西賊船百餘,滿載米糧,遠饋江南之賊,今值秋成伊邇,野有餘糧,賊匪轉輸甚易,恐江南之賊,永無坐困之期。」
糧食的徵收頗有成效,但攻城始終沒有突破性的進展。太平軍的老對手江忠源率部先一日搶入南昌省城布防,已取得先機。6月上旬,江忠源率楚勇1300餘名自湖北廣濟東下,本擬由皖入豫與太平天國掃北軍作戰。11日,軍抵九江時,適逢太平軍大舉溯江西上,其前途受阻。清江西當局馳檄江忠源與九江鎮總兵羅玉斌「棄九江空城,赴南昌會保省垣」。江乃率隊疾馳三晝夜,趕在太平軍之前到達南昌省城。江西巡撫張芾,在籍幫辦團練、前任刑部尚書陳孚恩等大員均視其為救星。張芾更諭令文官府、道以下,武弁參、游以下一切戰守事宜,俱聽其節制。由於南昌守軍兵單,且未經戰陣,江忠源將所部楚勇以700人分布7門協守,「每四五堞以一楚勇督數守卒,有縋城逃者,輒斬以徇」,他還親自督官吏晨夕巡城,「有玩泄者,輒斬之」。浮動的軍心得以稍安。
6月24日,太平軍在撲救南昌城外的大火後,隨即占領尚未被焚毀的北蘭寺、文孝廟等處,樹棚築壘,開挖地道。29日,挖通德勝門地道。當夜,爆破成功。但主帥賴漢英記錯了埋雷數目,誤將僅有一雷當做還有第二次爆破。當將士們摩厲將登時,他竟然戒勿動。「久待不發,城口復完」,受到將士們的埋怨,他還不相信。賴漢英再檢視土將軍的文報,才發現確實只有一雷,「乃大悔恨」。但此時破城的最佳戰機已經失去,守城清軍加強了戒備。清軍不僅用瓮聽(於城根埋瓮,使人坐其中側聽)、於城外開挖明壕等方法對地道加以破壞,且多備布袋囊沙及多備石塊以為隨塌隨築之用。清軍後又將布袋所盛之沙改為濕棉,以便提攜。以後太平軍所掘地道多遭破壞。7月9日、28日,太平軍雖有兩次成功轟塌德勝門之舉,但均被江忠源率清軍「拼力死拒」,並立即堵塞缺口。太平軍突擊隊在遭受重大傷亡之後,不得不主動撤出戰鬥。
章江門外的制高點文孝廟對守城清軍形成了較大的威脅。江西巡撫張芾一日在巡城時突遭太平軍抬槍襲擊,其前後隨從人員均被擊斃。張芾「以身軀短小,故得免,然以此驚悸成疾,久始愈」。守城清軍將文孝廟視為眼中釘,伺機實施反撲。7月3、4兩日,清軍曾兩次縋勇往燒文孝廟,都未能得手。6日,更分兩路出隊,與太平軍交戰。並俟兩軍交戰正酣時,再派人往燒文孝廟。江忠源坐鎮城頭督陣。進犯文孝廟的清軍初戰時頗有氣勢,直逼太平軍營壘。太平軍堅守不出,挫其銳氣。趁風雨交作之時,太平軍突然殺出,清軍遭受重大傷亡,甚至連抬槍亦盡棄陣前,被太平軍繳獲。
太平軍由於兵力不足,不能對南昌形成合圍,甚至大部人員仍宿營於船上。賴漢英等久攻南昌不克,不得不向天京方面請求援軍。自7月底8月初,援軍陸續抵達,總兵力最高時達2萬多人。但清軍守城兵勇增加更速。太平軍薄城時,城內守軍有五六千人,幾與攻城的太平軍相埒。此後各府縣赴援兵勇陸續調到,即已增至萬餘人。太平軍援軍陸續抵達時,清軍省外援軍也已相繼開赴南昌戰場。甚至向榮亦從江南大營抽調兵力馳援,以衛護江西糧餉基地。據時人記敘,江西戰場雲集的官兵,「已有五萬之眾」,即比太平軍入贛總兵力的兩倍還多。
太平軍攻城的兵力被迫分散了,一度形成了攻守兩軍「皆安堵」的局面。9月2日,太平軍再次發起對南昌城的猛烈攻擊,「蜂湧(擁)圍城下如長蛇」,但守城清軍已能鎮靜對敵,一時間「萬槍並發,如沸如騰」,攻城的太平軍「驚潰」。3日,守城清軍於都司署內炮局發掘出康熙年間為征台灣所鑄的舊炮大小600餘尊,其中兩三千斤重者30餘尊。經清洗,有300餘尊可用,甚至比守軍當時所用者還要「利害」。太平軍的營壘漸次為清軍炮火所摧毀,「日以避炮為事,不暇攻城矣」。
9月24日(太平天國癸好三年八月二十日,咸豐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太平軍撤圍南昌,從水路沿贛江出鄱陽湖。賴漢英被召回天京革職。
二 分兵皖鄂
1853年9月25日,從南昌撤圍的太平軍與接應的國宗石祥禎、韋俊所部會合。同日,翼王石達開亦奉命率船600餘艘溯流赴抵安慶,取代胡以晄主持西征全局。其所統帶的有地官又副丞相劉承芳、殿左二十一檢點覃炳賢、殿左二十三檢點梁立泰、殿左七指揮許宗揚、殿右十指揮張潮爵、殿左二十七指揮曾天浩等將領及精兵6000餘人。此前數日,殿左一檢點曾天養所部亦從江西饒州、浮梁經由都昌出鄱陽湖,於22日占領彭澤。次日,即由贛入皖,占東流,遂渡江至安慶與翼王石達開會合。
安慶此前於1853年初被太平軍攻破後,城垣殘缺,居民稀少。清廷格於形勢,將安徽省會移至廬州。留守安慶的少量清軍根本無力與西征的太平軍對抗,一遇太平軍過境即趕緊撤離。但太平軍入安慶後駐兵不多,亦未設防。翼王石達開抵赴安慶後,開始大力進行城防建設。原城牆周圍僅9里,高不及2丈。石達開將其增高5尺,並於各城門設望樓;城外築土城,建炮台,江邊泊水營船隊;又封築5門,僅留小南門供出入。安慶建成了一座軍事要塞,真正成為天京上游的堅強門戶。
攻贛的太平軍沿水路北出鄱陽湖後,搶在救援的江西清軍之前於9月29日攻克九江府城,留林啟容分兵駐守。其主力在石祥禎、韋俊等率領下沿江繼續西進。10月1日,攻占湖北廣濟之武穴。次日,分水陸兩路攻撲由湖北清軍防守的田家鎮營盤。長江在田家鎮一帶呈西北、北——東南、南走向,江面狹窄,江流湍急。位於長江左岸的田家鎮,與壁立於對岸的半壁山(一作半面山)之間的江流僅170餘丈。署湖廣總督張亮基於太平軍往攻江西時即部署在田家鎮洲尾安設木筏大炮,於洲上紮營,以重兵鎮壓其間。太平軍連攻數日,均未得手。8日,攻占田家鎮對岸的半壁山。江忠源得知湖北情況緊急,率軍經江西瑞昌、湖北興國前往增援,於10月14日抵達田家鎮。他發現湖北防軍悉住北岸(左岸),而南岸(右岸)半壁山無軍,趕緊商議欲於半壁山上游添紮營盤。但15日黎明,太平軍即於半壁山發炮轟擊敵營,並趁東南風大作,水陸大舉,對田家鎮清營發起猛攻。經兩日鏖戰,守軍及江忠源援軍近萬人,死傷逃亡殆盡。督帶守軍的督糧道徐豐玉、黃德道張汝瀛等陣亡。江忠源親隨楚勇20餘人亦血戰陣亡大半,僅存數人與其一起逃往廣濟。
太平軍乘勝占領蘄州。省城武昌門戶大開。新任湖廣總督吳文鎔與湖北巡撫崇綸飛咨江西,將貴州兵2000名迅撥來楚應援;飛咨荊州將軍署湖北提督台涌,帶領旗兵2000名來省堵剿;飛札署臬司唐樹義,將帶赴廣濟的兵勇2000名折回省城防守。但清廷最為擔心的是太平軍可能由湖北的蘄水、麻城闌入河南的光山、汝陽等處,其戰略重點是「遏賊北竄」。又因安徽廬州方面吃緊,因而只令台涌帶領旗兵2000名以及曾國藩率湘軍赴援武昌,而一再令江忠源赴皖就新任,又令湖北方面將防守重點放在豫鄂交界之處。
太平軍仍是利用其舟楫之便,繼續沿江西上。10月17日,攻克黃州府和武昌縣。20日,未經戰鬥即占領漢口、漢陽,船隊且進泊漢水。同日,太平軍分兵渡江,並架雲梯攻武昌省城,終因兵力不足,未能得手。當晚,太平軍又於武勝門外江邊築成營牆一片,準備紮營。在守城清軍燒毀城外民房後,已過江的太平軍全部下船,船隻開往北岸停泊。在此期間,太平軍先後分軍攻占漢川、孝感等縣,兵鋒逼近德安府。其船隊則活躍於距省城上下數十里沿江村鎮及湖汊河港,籌糧籌款。
11月初,西征湖北的太平軍開始收縮戰線。占據漢川、孝感等地的部隊先行撤返漢口。5日(太平天國癸好三年十月初一日,咸豐三年十月初五日),太平軍全部撤離漢陽、漢口,以部分兵力退保黃州、蘄州一帶,而以國宗韋俊、石鎮崙率主力「悉載其輜重,還師入皖」,與已在安徽的胡以晄等部會合。
安徽方面,翼王石達開正籌划進攻清朝臨時省會廬州的戰役,並為此而調集部隊。
自太平軍開始西征,原在安慶的清軍即退守集賢關。集賢關在安慶城北18里,形勢險要,南下可直接威脅安慶府城,北上可經桐城、舒城而達廬州。守關兵力幾經調整,最多時可達2600餘人。
10月25日,太平軍在胡以晄、曾天養、曾錦謙等統帶下,對集賢關的清軍發起攻擊。在太平軍的前後夾擊下,清軍游擊賡音泰、伍登雍以下600餘人戰死。餘眾在已革安徽按察使張熙宇、漢中鎮總兵恆興等率領下棄關逃往桐城縣城。11月3日,清軍組織反擊,太平軍一度退出集賢關。7日,得到加強的太平軍在胡以晄等統帶下,自安慶分路往攻桐城。14日,占領桐城,並在當地民眾嚮導下,出城追殲逃匿山中的兵勇。28日,留殿左二十三檢點梁立泰守桐城,胡以晄與秋官又正丞相曾天養等統軍繼續北進,往攻舒城,當日即與清軍在桐、舒交界之大小關激戰。次日,攻占舒城縣城。清幫辦安徽團練大臣呂賢基等投水自殺。怯戰而先期逃往廬州的張熙宇、恆興等後來被清廷正法。
三 攻克廬州
舒城被攻克後,廬州即暴露在太平軍面前。清廷對太平軍占領廬州並可能由此北上接應掃北軍萬分憂慮,任命江忠源為安徽巡撫,並催促其馳赴廬州上任。11月11日,江忠源率部由漢口動身,經黃陂赴安徽。27日,抵安徽六安。29日,留總兵音德布守六安,自己抱病帶兵勇2700餘人兼程前進,於12月10日,也即搶在攻城的太平軍之前2日抵達廬州。
12日,太平軍大隊人馬進抵廬州城下,開始了為期34天的攻城戰。石達開在此期間被召回天京,頂天侯秦日綱奉命前往安慶代理。皖北廬州前線則由胡以晄主持。
廬州城垣比安慶大得多,共有7座城門,各門均有月城相屏蔽。城周圍計有26里,上有4570多個堞口。城外且有護城河相環繞。守城的兵勇丁壯加上江忠源所帶來的兵勇,共近8000人。城內的米糧也較充裕。
但無論是守城的江忠源,還是遠在北京的清廷,都深深感到局勢的嚴峻。皖北的防守,本有安徽巡撫李嘉端、督辦安徽團練大臣呂賢基和協辦安徽團練防剿事宜之周天爵共同負責。但周天爵已於10月17日病死。李嘉端於同月20日被參革職。呂賢基則於11月29日於舒城投水自盡。廬州城守的重任,落在新任巡撫江忠源的肩上。守城兵勇雖多,卻為初集之眾,缺乏應有的訓練,更重要的是缺乏得心應手、可供調遣的官員。而江忠源自己最為得力的楚勇主力還遠在武昌守城。
早在赴任之前,江忠源即已派員返湘募勇以充兵力。曾國藩也曾信誓旦旦地對其表示將再募勇六千,「合成萬人,概交閣下為掃蕩澄清之具」。但此時遠水已救不了近火。曾國藩所編練之湘軍雖經清廷嚴催,卻始終未赴援。江忠源只能趕緊徵調留守六安的總兵音德布、駐守巢縣東關的壽春鎮總兵玉山和已革按察使張印塘,以及接替周天爵督練鄉團事宜的兵科給事中袁甲三和皖北團練頭目臧紆青等,速率兵勇團練馳援廬州。清廷在接到江忠源奏報後,也嚴催駐守河南陳州的陝甘總督舒興阿和駐守揚州一帶的漕運總督福濟速赴廬州,又諭令已到徐州接辦軍務的江南提督和春及駐紮蒙城的袁甲三率軍赴援廬州,並命湖廣總督吳文鎔、湖北巡撫崇倫,「迅飭原帶此項兵勇之都司戴文蘭,並備弁人等,趕緊將江忠源原帶兵勇全數帶赴廬州,聽候調遣。萬勿遲誤。」清廷又飛諭江西巡撫張芾「撥銀十萬兩解皖」,復令河南、山東「無論何項銀兩,迅速籌解安徽,以應急需」。
攻城的太平軍不給江忠源以喘息的機會。胡以晄吸取了南昌攻城時由於兵力過少、不能合圍的教訓,厚集兵力,對廬州實施環攻。攻城期間,太平軍於7門外遍築木城、土壘,「如星旗羅布,四圍幾無隙地」。太平軍又將近城道路挖斷,分兵阻敵援軍。12月17日,張印塘與玉山督帶的兵勇2000名趕到廬州。18日,與太平軍接仗時,即遭聚殲。玉山等當場斃命。張印塘落荒逃到店埠,僅搜集到殘破兵勇600餘名。19日,音德布統帶的援軍由六安趕到,江忠源聞訊派都司馬良勛統帶兵勇縋城接應。但援軍在城西十里舖遭到阻擊,大敗而退扎城西三十里岡,連接應的馬良勛部也無法再行入城。
陝甘總督舒興阿統帶5000兵馬於11月中旬自河南陳州動身,由水路取道潁上縣正陽關、壽州,再由壽州改陸路,於1854年1月3日才抵達廬州水西門外。次日,已革總兵郝光甲等所統帶的前隊3000人與攻廬的太平軍接仗,大敗而退至離城20里之高橋地方。舒興阿更紮營於廬州西北30里地的岡子集。1月7日,兩軍再次交戰,舒興阿所督帶的馬隊四潰,舍騎而徒,有的走匿松林中,「駢坐而泣」,甚至「引頸受刃」。
這支曾被清廷寄以厚望的八旗綠營正規軍,不僅姍姍來遲,而且甫經交戰,即被打得大敗。出於對舒興阿行動遲緩的不滿,同時考慮到和春兵力較單,咸豐帝下令將其所部撥3000名交與和春統帶。但和春的行動也不快捷,率部駐紮距廬州40里之店埠即不再前進,聲稱欲待到兵力稍厚,自當迅速進攻。舒興阿則堅決不肯將陝甘官兵分撥和春。廬州城外援兵雲集,但事權不一,意存觀望,竟坐視了廬州城被攻陷。1月16日,咸豐帝下令所有一切進剿機宜,責成和春妥速籌辦,以一事權,但廬州在此前一日即已被攻陷。
17日,廬州全城肅清。城中百姓多有被征入伍者,稱之謂「合肥新兄弟」,婦女也有入「姊妹館」者。能識字、讀書者,均受到優待,稱之為「做先生」,充當文書、書手。太平天國的安民告示說:「士農工商各有生業。願拜降就拜降,願回家就回家。」胡以晄以克復廬州功封護國侯(不久改護天侯),1854年6月(太平天國甲寅四年五月)更進封為豫王。他在廬州駐守、治理達8個月之久。除廬州而外,太平天國在安徽20多個州縣建立了自己的地方政權。
清廷在廬州失守後,即以江南提督和春專辦廬州軍務,以漕運總督福濟為安徽巡撫,會辦軍務,並責令其務必率軍奪回廬州。原陝甘總督舒興阿被革職,並被「責令戴罪自效」,不久又飭令其「即行回旗,不准逗留」。其所帶之兵,統歸和春管帶。自此,原為救援廬州而來的近3萬清軍,又和據守廬州的太平軍展開了長達兩年之久的攻防戰。
四 挺進兩湖
1853年底,西征的太平軍集中主力攻打廬州,僅留石祥禎等少數部隊防守湖北黃州。留守的太平軍在黃州府城外東、北兩面築起三處土壘,西南一面自赤壁山下築壘直抵江岸,為壕二重,設有木樁、竹籤等物。傍南岸之得勝洲亦扎有營壘,三江口設有關卡。黃州江邊和巴河及黃石港均泊有船隻。太平軍半在船中,半在城壘。清湖廣總督吳文鎔趁勢率水陸軍7000餘名「進剿」。1854年1月18日,清軍進駐黃州以北25里的堵城,隨即籌劃對黃州的攻擊:一路由堵城大路進攻黃州,一路由太平寺間道繞出赤壁山下進攻太平軍營壘。水路則由三江口順流破卡出擊太平軍的船隊。但時值嚴寒大風,按察使唐樹義所統帶的水師受阻。堅守營壘的太平軍則「伏匿不出」。吳文鎔的進剿受挫。清軍拆民房舉炊,「數十里內民房皆毀,猶不足供,軍民皆怨」。
1月23日辰刻,清軍乘雪止再次發起對黃州的攻擊。但行至距城數里的龍王山地方,即遭到太平軍數千人分三路予以阻擊。雙方交戰至晚,各有傷亡。清軍仍未有任何進展。
2月2日、3日,雙方在黃州以北的上巴河一帶又有小規模的戰鬥。但此時太平軍已攻克廬州,隨即騰出兵力,由國宗韋俊、石鎮崙等率同國宗石鳳魁、國相韋以德、地官副丞相黃再興、春官又副丞相林紹璋、恩賞丞相張子朋等統帶大軍增援湖北。秋官又正丞相曾天養亦率軍前往。黃州前線太平軍的兵力增至4萬餘人。
兵力已占絕對優勢的太平軍向吳文鎔的堵城大營發起攻擊。堵城濱江臨壑,三面皆水。吳文鎔的大營11座,排比屯紮,已犯兵家之忌。加以連日大雨,清軍凍斃甚多,士氣低落。當地民眾深恨大營官兵毀其廬舍,紛紛幫助太平軍圍攻。2月12日,黃州太平軍大舉出動,從正面發起猛攻。吳文鎔急忙派遣兵勇迎敵。此時預伏於大營側後岡林間的太平軍部隊潛來撲營,當即將11座營盤全部焚毀。清軍腹背受敵,全行潰散。湖廣總督吳文鎔、總兵德亮、知府蔡潤生等殞命。唐樹義率水師炮船,逃遁金口。
太平軍趁勢沿江推進,於2月16日第三次占領漢口、漢陽。太平軍水營於20日攻占金口,唐樹義座船被擊沉,其本人亦殞命。湖北清軍水陸全部覆沒。
咸豐帝接到崇綸和青麟關於黃州兵敗的奏報,於「詫異」之餘所想到的仍是北方的戰局,絕不能讓皖、楚兩省的太平軍「北竄」與已被圍困在直隸束城一帶的掃北軍會合。為此,他一面催促湖南方面趕緊派兵援鄂,尤其是欲曾國藩「統帶炮船兵勇,迅速順流而下,直抵武漢」;另一方面,又嚴令鄂、豫、皖等省大吏和帶兵將領,大力加強楚豫、皖豫邊境的堵御。他任命荊州將軍台涌為湖廣總督,兼署湖北提督,令其由德安「進剿」,兼扼荊襄要隘。台涌所統帶的軍隊,主要是從荊州調防安陸、後改駐德安的旗兵2000餘人,加上收集到的由堵城敗散的兵勇,其防守的重點是湖北的北路。以荊州右翼副都統官文為荊州將軍,統帶留守荊州的八旗、綠營,其防守重點是湖北的西路。武昌方面,由湖北巡撫崇綸、學政青麟統帶兵勇7000餘人守城。
太平軍於攻克漢口、漢陽後,隨即分軍為三:石祥禎、林紹璋等先後南下湖南;韋俊、石鳳魁等渡江圍困武昌;曾天養與陳玉成等帶領其他部隊進取附近州縣。
克漢陽後不久,太平軍即沿漢水西上,占領漢川。2月26日,分兵占領沔陽州。3月5日,進據孝感,旋退去。7日,占領黃陂,16日退出。3月31日,曾天養、陳玉成等再次占據孝感。4月2日,分軍占領監利,延至5月24日重為清軍攻占。4月6日,北取雲夢。7日,太平軍五六千人分三路由雲夢進攻德安,擊潰布克慎的抵抗,斬知縣,捉知府,總督台涌敗退武勝關。占領雲夢、德安兩地的太平軍於5月5日南撤。10日,占應城,延至6月2日南撤。11日、19日,兩次占領應山,駐守近月後撤走。25日,攻取安陸府。28日,攻取潛江。5月2日,曾天養自安陸進占荊門州。荊州將軍官文派游擊王國才率兵勇1700名紮營於荊州東北龍會橋死守。5月9日,曾天養率軍往攻不克,撤走,於18日經當陽境攻占宜昌府。其偵察人員甚至進入四川境內,夔州、巫山因此戒嚴。27日,清軍反攻,重占宜昌。曾天養乃沿江而下,經宜都、枝江,於6月3日占領松滋。6月8日,曾天養軍一度距荊州僅十數里,終因兵力不足,放棄進攻荊州。乃經虎渡口,過公安縣,折入湖南。
鄂東方面。蘄州太平軍於2月27日攻占羅田。3月1日、25日,兩次占領麻城,殺其知縣。3月24日、5月11日,兩次攻占黃安。但當地團練於5月15日反攻,太平軍佐將李三元陣亡,黃安復失。3月23日,蘄州太平軍占黃梅,旋退走。29日,安徽太平軍再往占之。
鄂東南之崇陽、通城一帶,自1854年初即為太平軍活動地區。當地群眾「多已蓄髮」,並樂為太平軍所用。原鐘人傑起義的餘黨,更是紛紛投向了太平軍。曾國藩說:「官兵到境,無土人為之嚮導,無米鹽可供採辦,人心之壞,實堪痛恨。」
圍困武昌的太平軍,一開始並沒有全力進攻,而是先略取周圍州縣,斷敵接濟。雙方相持達4個月之久。後在東王楊秀清嚴令之下,韋俊調集湖北各地的太平軍,分別進占武昌上游60里之金口、下游70里之白湖鎮、正東60里之豹子澥等要津,多則七八千人,少則三四千人。同時,自鸚鵡洲猛攻省城,晝夜不休。湖廣總督台涌株守德安,以嚴防北路為詞,決意不來省會。西安將軍舒倫堡、固原提督桂明於6月5日進駐應山,亦不願拔營前往武昌。6月25日,攻城的太平軍紮營魯家巷。26日,韋俊由青山一帶分路進抵武昌城外之塘角、洪山等處,從鸚鵡洲攻占鯰魚套。青麟派兵勇出城抵禦。但陳玉成已率500勇士從梁子湖繞到城東賓陽門、中和門一帶,憑藉夜色,縋城而上。群眾開城歡迎太平軍。巡撫青麟、前巡撫崇綸等逃走。布政使岳興阿、按察使曹懋堅等被殺。
楊秀清令石鳳魁守衛武昌。陳玉成因攻克武昌戰功,由殿右十八指揮升為殿右三十檢點。這位少年英雄從此威名遠揚。張德堅說:「玉成舍死苦戰,攻城陷陣,矯捷先登,賊中之最為可恨者。」
清廷以武昌失守,將台涌革職,並將遠逃至長沙的青麟交荊州將軍官文就地正法。以楊霈為湖北巡撫兼署湖廣總督,令其率兵勇及團練反撲。
五 湘潭覆軍
國宗石祥禎等於攻占漢陽後即分兵挺進湖南。1854年2月27日,攻占岳州府,殺巴陵知縣朱元燮。3月4日,攻占湘陰。7日,占領靖港。11日,占領寧鄉。
太平軍即遇湘軍的頑強抵抗。此前,曾國藩始終不願讓尚未編練成功的湘軍輕易出征,在其好友江忠源赴任廬州、急需支援時,他頂住朝廷的壓力,拒不出兵。他自己的解釋是:「此次募勇成軍以出,要須臥薪嘗膽,勤操苦操,養成艱難百戰之卒,預為東征不歸之計。若草率從事,驅不教之士,執蠱脆之器,行三千里之遠,以當虎狼百萬之賊,未與交鋒,而軍士之氣,固已餒矣。……欲竭此二月之力,晝夜訓練。……庶幾與此劇賊,一決死戰。斷不敢招集烏合,倉卒成行,又蹈六月援江之故轍。雖蒙糜餉之譏,獲逗留之咎,亦不敢辭。」
但太平軍自黃州戰敗湖廣總督吳文鎔後,在湖北境內迅速推進,並威脅到湖南的安全,終於迫使湘軍出動。2月25日,曾國藩率剛編練成的湘軍1.7萬餘名于衡州起程,向湘潭集結。
陸路湘軍於3月上旬自長沙開赴靖港、喬口,對南下的太平軍予以阻擊。湘軍大隊陸續北上,11日,進抵寧鄉。太平軍兵力不足,在靖港、寧鄉戰鬥中失利。19日,石祥禎撤出湘陰。21日,又撤離岳州,自湖南撤回湖北。塔齊布跟蹤追擊。3月30日,曾國藩率湘軍水陸主力駐紮岳州,令胡林翼統湘軍千餘馳援塔齊布。4月3日、4日,太平軍在湖北通城上塔市、石南橋兩次與湘軍交戰,均告失利。
漢口的太平軍得知入湘部隊退回湖北後,即由春官又副丞相林紹璋率軍前往增援。據曾國藩得到的情報,林紹璋與十一指揮沈姓、十七指揮黎姓、侍衛李八等督帶前十一軍6000餘人、中十軍7000餘人、後六軍1萬餘人,計3萬餘人,其中以「湖南老賊居多」。
4月5日,王錱所部湘軍與自蒲圻南下的太平軍發生遭遇戰。王錱等漸不支,潰退折回岳州。太平軍即發起對岳州的攻擊。此時在岳州的計有曾國葆、鄒壽璋、楊名聲等營近5000人。曾國藩也以為岳州「可保無虞」。當日,湘軍水師船隻在岳州附近水面被大風吹沉24號,撞損數十號,兵丁溺斃不少。7日,太平軍大隊圍攻岳州,城外湘軍各營依次奔潰,竟不能止。太平軍三面攻城,「城內居民早空。無米無鹽,士卒已不食二日,勢極危急。」曾國藩急調水師炮船馳赴西門,開炮環擊。城內湘軍千餘人乘機縋城出逃。湘軍水陸均無鬥志,狼狽逃回長沙。當日,太平軍占領岳州。曾國藩飛檄胡林翼、塔齊布等軍回援。11日,曾國藩退至長沙。
太平軍乘勝水陸大舉南下。陸路各軍散據於岳州、湘陰等境。水營船隊數千號分布於臨資口、樟樹港、喬口、靖港等處。隨後,聚泊于靖港港外,環列戰船,修築炮台。4月21日、22日,湘軍水師各營馳赴靖港,輪番向太平軍進攻,但均被擊退。
鑑於長沙防守較嚴,攻湘的太平軍由石祥禎扼守靖港,林紹璋率主力近2萬人,由陸路經寧鄉疾趨湘潭,以便南北夾擊,圍攻長沙。4月22日,太平軍一舉殲滅扼守寧鄉的三營湘軍。24日,攻占湘潭。太平軍當即於湘潭城北趕築木城,又收民船數百隻,編組水營,控制湘江水面,並進占株洲、淥口等地。
太平軍占據的湘潭與靖港「互為首尾」,對長沙形成夾擊之勢。曾國藩對於太平軍的這種「以守為戰,反客為主」的戰法甚感憂慮。他於27日派水師5營增援已前赴湘潭的塔齊布,自己於28日親自率領大小戰船40餘只、陸勇800名,自長沙馳赴距靖港20里之白沙洲。當日午間,西南風陡發,水流迅急,戰船順風駛靖港,不能停留,當即遭到靖港太平軍守軍炮台的轟擊。落帆後,湘軍炮船陷入進退不得的挨打境地。水勇紛紛棄船逃命。陸軍到達後,在太平軍的進攻下,亦爭相逃跑。曾國藩仗劍督戰,立令旗於岸上,大呼:「過旗者斬!」結果士兵都繞從旗旁而過,全軍大潰。曾國藩於沮喪羞憤之下,兩度投水自盡,都被幕僚救起。他甚至已起草好遺囑,準備再次自盡,忽傳來湘潭戰報,這才轉悲為喜。
4月25日,塔齊布、周鳳山率湘軍1800餘人趕到湘潭城外高嶺地方,當即向營壘未固的湘潭太平軍發起攻擊。倉促投入戰鬥的太平軍未能取勝,連夜趕造的木城也被湘軍焚毀。是夜,太平軍仍在原處豎立木城。26日晨,又被湘軍焚毀。27日,太平軍又在原處修築木城4座、望樓1座,又被湘軍所攻毀。湘軍兵力漸增至5000餘人。湘潭的太平軍兩日惡戰均未能取勝,所築木城、望樓又屢為敵所毀,處於被動地位。
湘軍水師5營在褚汝航統帶下,恃其船堅炮利,於27日、28日兩次發起對太平軍新建水營船隊的攻擊,將這些剛由民船組建的船隊焚毀淨盡。
湘潭太平軍屢戰不勝,致使內部新老戰士之間互相猜忌、內訌迭起。據曾國藩所得到的情報稱:「粵楚滿發老賊,及皖鄂新附賊黨,經此番歷次痛剿之後,相向痛哭,群起怨尤。老賊惡新賊之不為盡力,新賊疑老賊之暗泄軍情,彼此猜忌。初二、初三兩日(即4月28日、29日)敗回收隊之後,在潭城分黨哄斗,自相屠戮者,約計數百之多。」
4月29日,太平軍由湘潭城北退守城南沿江一線,在潭城窯灣地方高豎望樓,據沿江街市民房以禦敵。與此同時,他們又於上游徵集民間大貨船數百隻,於是夜四鼓駛向窯灣地方,滿載兵將,乘風向上游撤退。但這一行動又為湘軍所偵知。水師營官彭玉麟和楊載福於4月30日清晨督帶兩營戰船跟幫緊追。及至中午,於下攝司追上船幫,當即開炮轟擊。船幫趕緊四向散駛,湘軍炮船乘勢急進,遇船即燒。「是時北風甚勁,順風縱火,遇船即著。自卯至未,燒賊船六七百隻,長發、短髮,逐浪漂流;紅巾、黃巾,隨波上下。」甚至連船戶、水手也慘遭毒手。曾國藩認為此舉「事雖慘而功則奇。水戰火攻,未有痛快如此者。」太平軍殘部棄船登岸返回湘潭,又遭到伏擊,「倉猝緣城竄逸」。湘潭太平軍至此已不復成軍。林紹璋僅以四騎夤夜奔回靖港。
湘潭覆軍,於太平軍西征全局影響至大,它助長了湘軍的囂張氣焰,引發了其後太平軍在兩湖境內的一系列失敗。李秀成後來將其列為「天朝十誤」之一:「四誤不應發林紹璋去湘潭。此時林紹璋在湘潭全軍敗盡。」
5月4日,石祥禎、林紹璋等率靖港的太平軍北撤岳州。石祥禎更率軍回援助攻武昌。在湖南的太平軍採取守勢。原在湖北活動的老將曾天養率部輾轉入湖南境,於6月間先後攻占澧州、安福。隨即與占領龍陽的林紹璋會師,於6月11日攻占常德府。13日,占桃源,並進至辰州之辰龍關。6月29日、30日,在得知湘軍將大舉進攻後,又先後退出桃源、常德,將各處籌集到的銀錢米谷,用船經洞庭湖運載回岳州。太平軍在岳州添築木城、土城20餘座。新牆對河及閣鎮市等處,四路設卡,拆毀橋樑,為久守之計。
湘軍方面損失也很大,短期內無法再次發動對太平軍的攻擊。其水師戰船損失大半。曾國藩抓緊時間,在衡陽、湘潭設廠續造戰船60號,「較前更加堅緻」。在長沙亦設廠修理船隻百數十號。水師僅留在湘潭獲勝的5營2000人,其餘全數遣散。更在兩廣招募水勇,購置洋炮700門。陸師則留塔齊布等營3000餘人,又調留守衡陽的羅澤南、李續賓兩營赴長沙,準備進攻岳州,並出省援鄂。經過兩個月的長沙整軍,湘軍「規模重整,軍容復壯」。
7月7日,湘軍水師在後營兼營務處道銜山西即補知府褚汝航、副後營升用同知夏鑾、左營即選知縣彭玉麟、右營即補守備楊載福等人的率領下,合以先鋒、嚮導等船,共約2000人,自省河頭幫起行,進泊鹿角,以遏太平軍水營上行之路。陸路以署提督塔齊布所率原駐新牆的陸營為中路,增派保升知府羅澤南帶湘勇1000名,新授岳州府知府魁聯帶寶勇1000名,以及周鳳山所帶湘勇,由新牆直趨岳州,搭造浮橋,約期水陸並進。並以同知林源恩、訓導江忠淑等所帶湘勇和道員胡林翼所帶壯勇為東西兩路,作側翼配合,東出平江,西趨常德,水陸共約2萬人。
7月16日,塔齊布自新牆向岳州進攻,太平天國秋官又正丞相曾天養率隊親赴新牆前線,但初戰失利。21日,湘軍水陸均已兵臨城下,岳州岌岌可危。曾天養在給翼王石達開的稟報中說:「妖魔作怪,難以取勝,恐岳州城池難守。」石達開於7月30日接到稟報,當即答覆:「如若岳州城池十分難守,弟等可即退赴下游,堅築營盤,靜候東王誥諭遵行。」但24日夜,太平軍已主動放棄岳州,全軍退守城陵磯。27日,在曾天養的督帶下,太平軍水營兵分三路,與湘軍水師在洞庭湖大戰竟日。終因戰船不如湘軍炮船靈活快捷,炮火亦不及湘軍洋炮猛烈,三路皆敗,被迫退往下游。
7月30日,國宗提督軍務韋俊自武漢來援。曾天養、林紹璋等再次率戰船發起反攻,但因湘軍繞攻其後,結果轉勝為敗,被燒毀船隻400餘號,損失約2000人。8月7日,兩軍於城陵磯至螺山一帶繼續交戰,未分勝負。8日,曾國藩與廣東水師總兵陳輝龍行抵岳州。陳輝龍「急思殺敵自效」,於次日凌晨即自坐拖罟,督率所部前行。至城陵磯,遇太平軍水營船隊上攻。兩軍交戰時,正遇大風,陳輝龍之拖罟「船身重大,膠淺於漩渦激流之中」,當即陷入重圍。陳輝龍被擊斃。湘軍水師總統褚汝航急忙前往拼救,亦遭圍殲。殘餘湘軍水師船隻「冒死突圍」,逃往上游。太平軍水營雖取得此次勝利,但因系民船土炮,亦未敢冒進上攻。
8月11日(太平天國甲寅四年七月初六日,咸豐四年七月十八日),太平軍由城陵磯舍舟登陸,準備踞險紮營,並分三路發起對岳州的反攻。塔齊布駐營岳州北門5里許,當即督陸師出隊,亦分三股迎戰。太平軍主帥、年已六旬的老將曾天養單騎提槍直衝敵陣,戳傷塔齊布坐騎,卻不幸被塔齊布親兵用矛刺翻馬下,湘軍兵勇一擁向前,頓時將其砍斃。曾所部太平軍因而潰敗,被敵乘勢追殺800餘人。曾天養身材高大,張德堅說「殲首級重十餘斤,其軀幹之偉,可以想見」。岳州和湖北的太平軍特意為曾天養之死「茹齋六日」。曾國藩說:「曾天養歿後,脅從者始敢逃散,數以萬計。該匪關係賊勢盛衰。」曾天養之死,是太平天國西征的一個重大損失。
14日,塔齊布乘勝發起對城陵磯的攻擊。國宗韋俊預先設伏,予其重大殺傷。18日,國宗石鎮崙率軍19000人自武漢來援。雙方在岳州城外展開反覆爭戰。太平軍且一度攻入岳州。但22日,曾國藩乘太平軍專注於陸路的爭奪,令水師乘隙偷襲城陵磯得手。24日,湘軍再次乘隙由水路進攻。由於後路被抄截,太平軍陸路亦於25日開始後撤。26和27日兩日,湘軍水師乘勢沿江「窮追二百里」,已不見太平軍蹤影。至此,太平軍已全部退出湖南。
太平軍在湖南戰場先後投入五六萬兵力,未能克敵制勝,固然是由於主帥林紹璋指揮無能,但與太平軍戰線拉得太長,造成兵力分散,以及武器裝備落後於湘軍也很有關係。正如曾國藩所說:「湘潭、岳州兩次大勝,實賴洋炮之力。」
林紹璋因湘潭覆軍而被革職,並被調回至湖口協同守城。
六 湖北敗績
在太平軍退出湖南以後,湘軍即正式開始其所謂的「出境東征」。此時胡林翼已升任四川按察使,奉旨留湖南軍營,辦理防剿事務。江西巡撫陳啟邁又向曾國藩來咨,請仍飭羅澤南等帶勇赴援江西。曾國藩為此向皇帝請求將「軍中萬不可少」的胡林翼以及能夠「獨當要隘,以寡擊眾」的羅澤南均飭令隨其東征。他特意申明:「臣等非敢意存畛域,實因武漢為東南必爭之區,理合全力並注,迅圖克服。目下水陸官軍尚嫌單薄,豈可更分兵力,致有顧彼失此之虞。」湘軍在當時已是湘、鄂、贛、皖四省清朝軍隊中最為強大的一支。曾國藩本人也早已將「數省軍務,一身克當」,連咸豐帝也說他「平日漫自矜詡,以為無出己之右者」。但「東征」並非直接往攻皖、江,而是首先攻取並守住武昌。早在1854年1月19日,也即廬州最為危急的時候,曾國藩即在《瀝陳現辦情形折》中申辯:「論目前之警報,則廬州為燃眉之急;諭天下之大局,則武昌為必爭之地。何也?能保武昌則能扼金陵之上游,能固荊襄之門戶,能通兩廣四川之餉道。若武昌不保,則恐成割據之勢,此最可憂者也。」
湘軍對於出境作戰,採取了「慎重」之道。陸路以塔齊布率隊進攻崇陽,水路則曾國藩親自率領,「步步為營,遍搜支湖小河,然後扼險要以蹙之」。9月4日,湘軍進占嘉魚縣城。15日,湘軍前、左、中三營水師乘勝直下金口。金口下距武昌僅60里,兩岸有山對峙,關鎖謹嚴,為水路必爭之地。19日,太平軍乘湘軍大隊未齊,當即分水陸兩路發起對金口的攻擊。但鏖戰竟日,未能奪回金口。其時,因廣東紅單船駛抵長江後,在天京上游采石磯一帶切斷天京水路接濟,國宗韋俊、石祥禎、石鎮崙等已率大隊人馬趕回天京。太平軍防守湖北,尤其是防守省城武昌的力量大為減弱。8月30日,江忠淑攻占通城。9月25日,塔齊布攻占崇陽。30日,羅澤南攻占咸寧。10月6日,湘軍已進抵距武昌60里的紙坊。新任湖北巡撫兼署湖廣總督楊霈、荊州將軍官文等也派兵配合湘軍的進攻,對武漢形成三面包圍的形勢。
10月8日,塔齊布、羅澤南等湘軍大將齊會金口,與曾國藩共商進兵事宜,決定:以水師進攻武漢江面,隔絕武昌與漢口、漢陽之間的聯絡;陸路則先攻武昌,再攻漢陽。太平軍主要防守武漢的是國宗石鳳魁、地官副丞相黃再興及殿右三十檢點陳玉成等,總兵力約2萬人。但面對強敵,太平軍已有棄守武漢的設想。
武昌城守,由國宗石鳳魁分守望山門一帶城頭街道,地官副丞相黃再興分守大東門一帶城頭街道,後二軍分守保安門一帶城頭街道。另於武昌上游江邊20里之白沙洲地方並排築營三座,分別由水營前二軍、水營前三軍和中十五軍把守。漢陽城內則由三十九指揮古隆賢和秋官又正丞相之弟曾水保帶領兵士鎮守。漢陽上游20里之上關地方,沿江紮營二座,分別由左十七軍和左十五軍把守。漢口未立營盤。由此可見,太平軍之守城乃按照「不守陴而守險」的原則,但由於防守力量較為薄弱,終於未能抵擋武器裝備及數量均占優勢的湘軍的進攻。
湘軍在從容掃蕩城外太平軍營壘及廓清江面太平軍水營船隻之後,於10月12日(太平天國甲寅四年九月初七日,咸豐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正式發起向武昌的攻擊,「水旱並進,先破鸚鵡洲營盤,後攻漢口及白沙洲對岸營盤,至鯰魚套打轉」。
12日當天,陳玉成即於漢口撤退,他在致燕王秦日綱的稟申中說:「不料水路有曾妖頭炮船下來,甚屬利害,旱路又有塔、楊二妖頭前來,十分作怪,小卑職所統帶後十三軍兵士並水營前四軍兄弟,苦戰不能取勝,只得棄船下退,保守圻、黃。聞對江武昌城內國宗大人及地官副丞相大人亦守不住,大約也要退守興國、大冶一帶。」
秦日綱接到陳玉成的稟申後,當即令其在圻州(蘄州)地方「堅築營盤,約束兵士,小心靈變,加意防範,毋使妖魔攔入」。
13日,湘軍燒漢陽、漢口地方。太平軍退入武昌城內。14日,石鳳魁、黃再興等率武昌守軍主動撤離,漢陽守軍亦於同時撤出。分駐於漢水兩岸的太平軍部隊,於次日乘船由蔡甸順流而下,但於河口被湘軍水師大船堵住,只得棄船登岸,退往下游。船千餘只被湘軍燒毀,所幸人員傷亡不大。按照東王楊秀清的說法,「湖北之回來兵士甚多,足用有餘」。退保蘄州、黃州及長江對岸之興國、大冶一線的太平軍仍有數萬人之多。
清朝方面視湘軍攻占武漢為大勝。咸豐帝當即著曾國藩署理湖北巡撫(但不久即收回任命),並在諭旨中迫不及待地令其繼續向東分路進剿:「此次兩城克復,聲威大振。北竄余匪,復經楊霈迭次剿殺,漸就廓清。是楚省大局已定。即應分路進剿,由九江、安慶,直抵金陵,掃清江面。」曾國藩也與湖廣總督楊霈等商定三路進兵的具體策略,即南路由塔齊布率湖南兵勇進攻興國、大冶等處;北路由楊霈派令固原提督桂明等率各營兵勇進攻蘄州、廣濟等處;水師由江路直下,楊載福、彭玉麟率前幫先發,曾國藩督同李孟群等率後幫繼進。還商定:抵黃州時,與陸路北軍一會;抵田家鎮、富池口時,與陸路南軍一會。甚至還確定由南軍剿辦九江之後再渡江而北,疾搗安慶。
太平天國方面,東王楊秀清對武漢的棄守極為震怒。他派秦日綱詳細了解武昌失守的情況,並將石鳳魁、黃再興二人押回天京問斬。
奉旨在湖北稽查的燕王秦日綱,趕緊在田家鎮一帶部署防守。東王楊秀清下令「築起堅固營盤,並造木簰水城,在江心挽泊堵御」,甚至親自督造能上水木簰一座,派東王府承宣塗鎮興押送田家鎮前線,並令秦日綱「依式整造多座,安好炮位」。秦日綱依式造木簰三座,灣泊江心,並飭匠趕緊打造粗大鐵鏈,兩岸牽泄,以阻攔湘軍水師船隻。
10月25日、26日,黃州府城及武昌縣城先後被湘軍攻占。11月11日,興國州城、大冶縣城同時被湘軍攻占。太平天國進士、興國州守將胡萬智死難,身受數刃時猶呼「天父東王洪恩,當以死報」。
湘軍水陸逼近田家鎮。23日,湘軍集中兵力攻擊南岸之半壁山。秦日綱親帶官兵前往救援,但兩處營盤已被燒毀。守軍殿左四十七指揮黃鳳歧、北殿承宣吉志元等陣亡。當日,國宗韋俊、石鎮崙及國相韋以德等自蕪湖率援軍趕到。24日,韋俊等率軍分三路渡江對馬鞍山的湘軍發起反攻。但太平軍不敵氣勢正盛的湘軍,三路俱敗。國宗石鎮崙、國相韋以德等「被妖追趕下河,矛刺升天」,土八副將軍梁修仁陣亡。「兵士受傷衝散者約數百名,升天者約數百名」。韋俊所帶兵士亦損失數百名。秦日綱首尾受敵,奮戰竟日後亦不得不由河下上船而回。半壁山陷入湘軍之手。太平軍將士「統計千餘人升天享福」。
12月2日,湘軍水師乘勝分四隊發起攻擊:第一隊斬攔江鐵鎖,第二隊攻太平軍船隻,第三隊焚燒船隻,第四隊留守老營。湘軍以預先裝備好的洪爐大斧,一節一節地熔斬鐵鎖。其水師船隊衝破攔江鐵鎖後,搶在太平軍船隊之前駛赴下游,反過來向上游一路縱火焚燒太平軍船隻,「百里內外,火光燭天」,被焚船隻竟達4000餘號。田家鎮太平軍亦於當夜自焚營壘,全數撤往廣濟、黃梅。湘軍乘勝東進九江。曾國藩在奏報中說:「臣等一軍,陸路殺賊之多,無過初四半壁山之戰;水路燒船之多,無有過於是日者。」
田家鎮之敗,是太平天國金田起義以來最為嚴重的軍事失敗。尤其是數千船隻的被毀,使得太平軍水營基本覆滅,喪失了長江江面的控制權。秦日綱因田家鎮之敗被革除王爵。
七 湖口之戰
1854年12月8日(太平天國甲寅四年十一月初三日,咸豐四年十月十九日),彭玉麟統帶的湘軍水師前隊進抵江西九江府江面,沿途繼續焚毀太平軍船隻百餘號。據其觀察,「九江城外已無賊蹤,城內賊亦無多」。
12月10日,曾國藩在奏報中很樂觀地分析了當前形勢:「逆賊經屢次大創,前後焚毀逆船約計萬餘號。長江之險我已扼其上游;金陵賊巢所需米石、油煤等物,來路半已斷絕。逆船有減無增,東南大局似有轉機。」本來他很擔心江面不清,造成割據之勢;現在他又擔心江面一清,「或成流賊之患」。而他本人所統帶的湘軍,「以肅清江面,直搗金陵為主」,勢難兼顧。所以他請旨飭下諸路帶兵大臣及各省督撫,「擇要堵御,預防流賊之患」。
但曾國藩未免過於樂觀了。太平天國方面,翼王石達開已再次受命主持西征全局,並親赴湖口前線部署防禦。九江府城,仍由殿右十二檢點林啟容堅守。江北岸之廣濟、黃梅,有秦日綱、陳玉成各率數萬部隊駐紮。護天豫(由豫王削爵改封)胡以晄、冬官正丞相羅大綱等一批能戰之將亦奉命率軍前往增援。羅大綱部本在江西饒州一帶「征糧」,此時亦從陸路經都昌到達九江。他與三十三指揮賴桂英等率軍2萬人駐守九江對岸之小池口、孔壟驛一帶。胡以晄部則隨翼王石達開由安慶上駛來援。
太平軍在戰術上也有明顯的變化。此前的太平軍水營都是民船,因此在與湘軍水師作戰時吃盡了苦頭。此時除在安徽仿照湘軍船式新造戰船30餘號外,又從江西清軍水師搶得船炮。並專用小劃,夾護戰船,緊貼岸營。曾國藩等人發現了太平軍戰術上的這一變化,但他們「反覆籌思,不得所以破之之法」。
太平軍的陸路部隊也儘量避免與氣勢正盛的湘軍主力正面交鋒。湘軍陸路塔齊布督同羅澤南等軍,在田家鎮悉數渡過江北後,於12月16日攻占廣濟。23日,攻占黃梅。秦日綱、陳玉成等部後撤至安徽境內宿松、太湖一線,並於24日占據英山。湘軍志在奪取九江。南岸的江西官軍戰鬥力極差,頗不足恃,12月間兩次與太平軍交戰均大敗而歸。湘軍水師頓於九江城下,無陸師護衛而孤懸大江,「情形頗覺危險」。已在江北的湘軍陸師主力,只得再行南渡。
12月26日,羅澤南督同李續賓、彭三元、普承堯等率湘軍營勇4000人自黃梅拔營南行,行至濯港地方,即遭羅大綱所率太平軍由孔壟驛前來阻截。湘軍「卓旗小駐」,太平軍即來挑戰;但湘軍返回予以追擊時,太平軍即行退去。「如是者四五次」。28日,塔齊布率隊冒雪拔營至濯港。31日,湘軍8000人全師進攻孔壟驛。太平軍在予湘軍以重創後即行撤離。1855年1月1日夜,太平軍又自小池口全數渡江至湖口。3日,曾國藩進泊九江城外江面。同日,塔齊布率軍至小池口,湘軍水陸會合。水師大隊直下湖口。陸師當即渡江,以圖攻取九江。曾國藩此時已感到湘軍陸路的單薄,「北渡則不能兼顧南岸,南渡則不能兼顧北岸」。為此,他又調駐武穴之胡林翼部2000人,鄂軍王國才部4000人前來助攻。
1855年1月9日(太平天國甲寅四年十二月初四日,咸豐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湘軍主力1.5萬人進圍九江。但太平軍在九江的守衛力量也已得到了加強。守將殿右十二檢點林啟容沉著應戰,乘湘軍羅澤南部半渡時出隊襲擊,加之以地雷轟擊,使得湘軍「各營驍將追賊最猛者」幾乎全被殲斃。羅澤南本人亦被石擊傷。湘軍「各勇忍飢鏖戰,帳房均未渡畢。夜間雨雪交加,多露立於風寒泥淖之中」。湘軍的進攻一開始就遭到挫敗。但曾國藩諱言失敗,只說是大勝之後的小挫。14日起,湘軍又連續發動攻擊,均被太平軍九江守軍擊退。曾國藩雖在奏稿中竭力鋪陳其所謂的「勝利」,但也不得不承認九江太平軍「負固死守,其堅悍凶頑,實出意計之外。連日陸軍攻城,傷亡甚重」,並決定轉攻湖口、姑塘,以翦除九江太平軍的羽翼,並切斷其糧道。
湖口的防守也很堅固。太平軍守軍「排數十丈橫亘江心,排側有炮船,排外有鐵鎖、篾纜,層層固護,兩岸營牆,百炮轟擊,皆以堅守此排」。湘軍水師「百計攻之,終不能沖入排內」。太平軍水營船隊「堅匿不出」,根本不與湘軍水師交戰,但「夜夜以陸師千餘,火箭、火球大呼驚營」,弄得湘軍水師「徹夜戒嚴,不敢安枕」。延至1月23日,湘軍水師攻破木排。太平軍守軍連夜將大船鑿沉江心,實以沙石,僅西岸留一隘口,攔以篾纜。29日,湘軍水師斬斷太平軍水卡篾纜,各營的長龍、三板等120餘號輕便船隻沖入卡內,並「乘勝追至姑塘以上」,將太平軍在鄱陽湖內的戰船「焚燒略盡」。湘軍本以為突破水卡沖入鄱陽湖和內河,可以切斷太平軍糧道,九江、湖口守軍亦如在田家鎮可以不攻自潰。但未料到的是,太平軍守軍在翼王石達開、冬官正丞相羅大綱等人指揮下,乘勢將湘軍水師分割為二。太平軍一面迅速堵死水卡隘口,不使湘軍水師輕便船隻返回長江;一面立刻出動小劃20餘只,圍攻湘軍水師的快蟹大船,並當即焚毀數隻。是夜三更,太平軍再以小劃三四十號,攢入湘軍水師老營,兩岸太平軍官兵數千,「火箭、噴筒,迷離施放,呼聲震天」,湘軍水師因失去小船的庇護,共被焚大載船9號、小者數號、雜色坐船30餘號。殘餘船隻不等號令,紛紛掛帆上駛,狼狽逃回九江大營。曾國藩至此不得不承認:「百餘輕捷之船,二千精健之卒,陷入鄱湖內河,業被賊卡隔絕。外江所存多笨重船隻,運棹不靈。如鳥去翼,如蟲去足,實覺無以自立。」
2月2日,太平軍羅大綱部再次攻占九江對岸之小池口。湘軍水師大營已無法立足於九江江面,只得於11日退駐南岸官牌夾,並調原駐梅家洲的胡林翼、羅澤南兩部夾岸守護。當夜,九江與小池口的太平軍各抬小劃數十隻入江,乘月黑迷漫,攢入湘軍水師大營船夾內,火彈、噴筒,百支齊放,當即又焚毀部分湘軍船隻,並虜獲了曾國藩的坐船,其管駕官、監印官等陣亡,文案全失。曾國藩改乘三板小船狼狽逃至其陸師營壘。太平軍再次偷襲湘軍外江水師成功。曾國藩羞憤已極,竟然要策馬赴敵尋死,被其部屬勸阻。
太平軍湖口、九江連戰皆勝,沉重打擊了湘軍的氣焰。湘軍外江水師屢經挫敗,幾乎潰不成軍。石達開乃令林啟容繼續堅守九江,而以在北岸的太平軍主力向湖北發起大規模的反攻。
八 三克武昌
湘軍主力自江北悉數渡江圍攻九江後,留在江北的清軍主要是湖廣總督楊霈所統帶的湖北官軍。在湘軍壓迫下退入安徽的秦日綱等部,乘湘軍水陸主力均膠著於九江、湖口外圍時,於1月10日分兵入鄂,再次攻占黃梅。駐守在廣濟的楊霈當即令參將劉富成等帶兵勇馳赴黃梅堵剿,均被太平軍擊退。羅大綱部北渡小池口後,更進一步增強了北岸太平軍的力量。
1855年2月15日,湘軍羅澤南、李續賓、蔣益澧等部由九江北渡,企圖奪取小池口,塔齊布亦親往督陣。但湘軍渡江的部隊遭到太平軍的「大圍包抄」,「後隊旗靡,前隊亦不能按住陣角」,紛紛潰敗,只得再次退返南岸。
2月16日(太平天國乙榮五年正月十二日,咸豐四年十二月三十日)為清《時憲歷》之除夕。在北岸的太平軍秦日綱等部突然發起對湖北廣濟的攻擊,清湖廣總督楊霈統帶兵勇上萬人不戰而潰。據《湘軍志》說:「楊霈之敗也,實未見寇,亂民一呼而萬眾瓦解。"17日,太平軍攻占蘄州。19日,進占蘄水。21日,進占黃州。同日,楊霈逃至漢口,部署抵禦。23日,太平軍第四次攻占漢口、漢陽。楊霈督帶兵勇抗拒,遭太平軍旁出抄襲,傷亡極多。他以防禦太平軍北上為藉口,率殘兵逃往德安。
2月25日,國宗韋俊分軍由田家鎮渡江過富池口,攻占興國州,並於3月上旬連克通山、崇陽、通城、咸寧等地,隨即北上,與秦日綱等部形成對武昌的夾擊之勢。
在九江前線的曾國藩不得不分軍西上救援湖北。他派已升任湖北布政使的胡林翼率都司石清吉等督帶兵勇3000餘人回援武漢,水師外江船隊則由李孟群督帶40餘號炮船一併西上。曾國藩本人率湘軍陸師主力仍留江西,並安輯被困於內湖的水師船隊,設廠添造大船,以自成一軍。
留駐九江上游的湘軍外江水師處於「欲全回武漢,則恐下游江面仍為賊有;欲堅扼潯江,則恐上遊船少,不敷剿辦」的兩難境地。但2月20日、21日,因東北風大作,漂沉長龍、三板22號,擊壞20餘號,其餘存者「亦俱撞損漏裂,柁折纜斷」。曾國藩只得下令將壞船委棄,而令略好者70餘號,全數開赴上游,直趨武漢,「名為連剿上犯之賊,實則修整已壞之船」。這些船隻實際上已失去戰鬥力,回湖北也只是在沔陽之新堤船廠整修船隻,以確保荊湘門戶。至於防守武漢,則根本談不上了。
在得知楊霈已於2月21日敗回漢口之後,曾國藩又急令湖北副將王國才率部3000餘人取道武寧、興國一帶趕回湖北。
留在九江前線的湘軍,急切攻九江不下。不久,又因饒州告急,不得不令羅澤南率軍3000人赴援。除湖口留有李元度的3000人外,九江前線僅剩塔齊布的5000人,力單勢孤,「銳氣銷挫」,但主堅守,已無力再發起對九江的攻擊。
在湖北的太平軍一面加強對武昌的圍攻,一面四出抗擊清軍的增援部隊。湘軍水陸前鋒部隊雖於2月間即已趕回湖北,但水師進攻漢陽受挫,胡林翼部因兵少,「見賊勢盛,不即進,營於漢陽之沌口」,名義上是與水師會攻漢陽,實際上是坐觀武昌勝敗,避免與城同存亡的責任。巡撫陶恩培飛檄召其入武昌助守,他也拒不應命。王國才所部3000餘人,出發既遲,加之曾國藩令其繞道武寧、興國,兼防鄂南太平軍南下江西,遲至4月初才趕到武昌城外。武昌守城兵勇不足2000名,被圍月余,沒有得到一兵一卒的救援。陶恩培等大吏又素不知兵,根本無法抵禦太平軍的進攻。
1855年4月3日(太平天國乙榮五年二月二十七日,咸豐五年二月十七日),太平軍第三次攻克武昌,清湖北巡撫陶恩培、武昌知府多山等死難。是夜,王國才率軍抵達武昌,尚不知省城已易手,在呼門入城時遭太平軍痛擊。
4月18日,清廷以胡林翼署湖北巡撫、按察使文俊為布政使、李孟群為按察使。時胡林翼統湖北清軍,「屯金口,倚水師自保」,並增募2600人,加上王國才等軍,「號六千」。在湖南強有力的支援下,胡林翼所統湘軍得以壯大。
太平軍在攻克武昌後,即飛報天京,請以翼王來守。但石達開須兼顧皖贛戰場,不僅未能西上武昌,連秦日綱等部亦在攻克武昌後即行東調,而由國宗韋俊等鎮守武昌,並轉入守勢。
鄂西方面,太平軍自進克漢陽、漢口後,即由漢川分兵進至沔陽州之仙桃鎮。清荊州將軍官文遣軍前往爭奪,雙方在漢川、仙桃一線互有進退。
鄂北方面,太平軍陳玉成等部與湖廣總督楊霈、西安將軍扎拉芬等所統帶的清軍在德安、隨州一帶展開了反覆的爭戰。5月13日,太平軍攻占德安。28日,太平軍由德安經平林進攻長林崗,擊敗總兵楊昌泗等部清軍。30日,太平軍在望城崗再敗署湖北提督訥欽、副都統常亮等軍。31日,太平軍在隨州五里墩又敗扎拉芬等部清軍。扎拉芬戰死。楊霈退守河南唐縣。清廷將楊霈革職,以荊州將軍官文為湖廣總督。此時,李開芳所部已在馮官屯覆軍,太平天國掃北軍業已全部失敗。清廷得以騰出兵力加強豫鄂沿邊的防禦,即以在馮官屯之江寧副都統綿洵為荊州將軍,未到任前以荊州副都統載增署理,命察哈爾都統西凌阿為欽差大臣,統馮官屯所存之兵赴河北督辦軍務。在連鎮、馮官屯投降清朝的兩湖籍「義勇」3000人亦在候選知府劉衡、游擊徐廷楷管帶下赴鄂備用。
6月13日,陳玉成部自隨州退守德安。7月8日,清新任湖廣總督官文在襄陽接印任事,當即調兵前出至安陸府之天門、京山一線,以便相機奪取應城。17日,清欽差大臣西凌阿率軍進抵湖北隨州。8月10日,新任荊州將軍綿洵至西凌阿軍營。官文督軍與炮船,自襄陽順流而下,對太平軍形成夾擊之勢。太平軍雲集德安,地方團練乘虛進據云夢、應城。14日,德安太平軍分三路發起攻擊,燒毀清軍營盤40座,進占隨州平林市。原為掃北軍戰士的「義勇」中有600多人反正,復歸於太平天國的旗幟下。清廷將西凌阿、綿洵等革職留任,後又以官文為欽差大臣督辦湖北軍務。西凌阿等於隨州收集殘軍得8000餘人,又就近札調鄖陽鎮營兵2000名。官文亦派四川參將顏朝斌帶兵勇5000人自應城來援,但多次被德安太平軍擊退。不久,「義勇」中又有一千數百人反正,最後僅剩不足500人被押送河南信陽,並轉往揚州大營。遲至1855年11月13日,德安的太平軍才因武漢危急而南撤。其餘各州縣的太平軍亦陸續撤退。
胡林翼初署巡撫時,其號令不出30里,其所統帶的湘軍水陸師也已是殘敗之餘。但因守衛武漢的太平軍向南取守勢,胡林翼的湘軍得以重新發展壯大,並很快成為武漢太平軍的嚴重威脅。
1855年5月,休整後的湘軍水陸師兵分三路進逼武漢:左路遣副將王國才部渡江,與李孟群部水師駐屯沌口,距漢陽30里;右路由湖南守備諶瓊林所帶兵勇,由金口、紙坊驛進攻武昌之背;中路由胡林翼本人率部循岸攻擊武昌之南。5月中旬起,三路清軍先後發起對漢陽、武昌太平軍的攻擊。至6月中旬,守衛武漢的太平軍已多次挫敗湘軍的來犯,但始終未能給以致命的打擊。6月下旬,太平軍探知湘軍後方紙坊、金口防守單薄,當即潛師夜出抄襲其後路,以求全殲來犯的湘軍。這一行動為胡林翼所得知,預先作了防備。太平軍的抄襲未能得手,但已足以使其寒心後怕,迫使其加強了防守的力量。此後較長一段時間內,武漢外圍已無大的戰事。雙方僵持於蔡甸、奓山、軍山和金口一線。
九大戰江西
太平軍在長江北岸發起對湖北的攻擊並第三次攻克武昌後,湘軍對九江、湖口的圍攻已被瓦解。但曾國藩仍堅持頓兵於九江城外,並安輯被分隔於內湖的湘軍水師,以與江西太平軍抗衡,並避免江西的太平軍全力壓向兩湖。太平軍方面,除在九江、湖口屯以重兵,並分兵江北岸之小池口外,同時調集皖南的太平軍,以用於贛東;調集鄂東南的太平軍,以用於贛西,並對江西省會南昌形成包圍之勢。
贛東方面。1855年3月,皖南太平軍白暉懷部自建德入江西饒州,在蓮花橋擊敗已革總兵趙如勝所部江西清軍,並分兵進至景德鎮、樂平縣。羅大綱部將胡鼎文率軍自湖口、都昌前往,與白暉懷部會師,並攻占饒州府。太平軍在贛東的行動,不僅威脅到江西省城南昌的安全,而且直接威脅到清王朝江浙轉餉和江西奏報入京之路。已在南昌的曾國藩急調都司蕭捷三等率戰船60多艘進泊康山,以護衛江西省城;又派在九江的湘軍將領羅澤南率部3000人經由南昌繞至湖東;與江西巡撫陳啟邁合募平江勇4000人,由候選同知李元度統率,同赴東路。
3月29日,饒州太平軍主力東進,占德興。4月19日,占弋陽。5月初,羅澤南等率軍來攻。太平軍退出弋陽,北走德興、樂平、浮梁一帶。與此同時,太平軍范汝傑部自皖南婺源進入江西,經由德興先後克興安和廣信府。羅澤南等自弋陽來攻。5月10日、11日,兩軍激烈交戰。12日,范汝傑部退出廣信,經浙江常山、開化、遂安,退回皖南。13日,饒州太平軍亦撤出。贛軍都司吳錫光率部進駐。羅澤南部進駐景德鎮。
贛西方面。鄂南太平軍千餘人於1855年4月上旬自興國州進入贛西北的武寧縣境,遭已革知府林樊勛所率兵勇的抵禦。中旬,太平軍兩三千人又入武寧縣境,但與清軍接仗未能取勝,又退回興國州。5月30日,鄂南太平軍萬餘人在丞相鍾廷生率領下,自湖北崇、通一帶繞由湖南平江進入江西義寧州。6月22日,鍾廷生部挖地道,用地雷轟塌城牆,攻克義寧州城。26日,鍾廷生部擊敗自饒州府來援之贛軍吳錫光部,並陣斃吳錫光。自此,贛西之太平軍又形成威脅南昌之勢。新任贛州鎮總兵劉開泰自江南大營入贛,清朝江西當局撥兵勇1000餘人交其管帶,沿途收集潰散兵勇,往攻義寧州。清軍又調湘軍羅澤南部自贛東赴南昌,以為劉部後援。
1855年8月6日(太平天國乙榮五年六月三十日,咸豐五年六月二十四日),羅澤南率部自南昌出發。17日,進至義寧州之梁口。同時,林樊勛部進駐三都,劉開泰部進駐黃沙橋,對義寧州太平軍形成三路夾擊的態勢。太平軍乃於20日主動出擊,往攻梁口,但為羅澤南部湘軍所敗。在25-27日的戰鬥中,太平軍又連遭敗績。8月28日,羅澤南會同劉開泰部進逼州城。鍾廷生率所部太平軍自杭口西撤,退回湖北。義寧州重為清軍所奪取。
義寧州6月為太平軍所攻占,8月又為清軍所奪回。兩次戰役之慘烈,在江西戰場是很突出的。清朝同治年間所修的地方志中說:義寧州城中編保甲有106700多口,但在太平軍攻城時,僅逃出不滿萬人,其餘均死難。後清軍收復州城,又殺死太平軍戰士多人。戰後收斂屍骸,於城北鳳凰山下建有「十萬人墓」。但據時任江西巡撫陳啟邁奏報,太平軍攻克義寧州時,「城內兵勇商民萬餘人,俱被慘殺。……州中逃出兵民不及十之一二。」而羅澤南收復州城時,前後殺死太平軍戰士累計亦約1萬餘人。清朝官員對戰果的奏報容有誇大之處,但兩次戰役合計死亡人數亦只有2萬餘人。戰前的1851年,義寧州全州統計人口為284701人,其城市人口絕不可能達到10萬人。所謂「城中編保甲十萬六千七百有零」,應包括其近城的郊外人口。由此看來,方志中所謂「十萬人墓」至少將死難人數誇大了好幾倍。
九江方面。塔齊布所部湘軍在九江城外紮營時,即暗挖地道以攻城。1855年2月22日,羅大綱率2000餘人進城增援林啟容防守九江。太平軍在城內深挖壕溝,添築子城,東城門且增作木壘以制敵之地道。塔齊布得知此情報後,即於3月6日停挖地道,甚至連新營器物都運走了。太平軍攻占漢口、漢陽之後,湘軍王國才等部回援,九江外圍已基本無戰事。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回駐安慶,羅大綱亦調回天京,仍留林啟容堅守九江。
湘軍水師輕捷船隻陷入鄱陽湖內湖之後,曾國藩即趕赴吳城等處撫慰。3月4日,他又親去南昌同江西巡撫陳啟邁商定,將江西所造長龍50號撥歸湘軍內湖水師,並添造快蟹大船10餘號,以增強內湖水師作戰能力;又新募平江勇4000名,交候選同知李元度管帶,以與內湖水師相護衛。4月28日,得到增強的湘軍水師進扎南康府城。5月28日,曾國藩移駐南康,令內湖水師前隊進泊青山,以進逼湖口,伺機衝出外江。但此時太平軍的水營船隊業已改變了此前僅以民船改造,不講船式,也不講戰術、隊形的做法。他們仿照湘軍船式,建立起自己的船隊,水戰之法亦盡仿湘軍水師。6月3日,太平軍水營船隊駛向正在青山水面操演的湘軍水師,發起猛烈攻擊,迫使湘軍水師後撤,並焚奪湘軍水師坐船。太平軍水營的嶄新面貌使湘軍水師大覺驚駭。曾國藩發現:太平軍水營船隊機動速度更快,因每支槳均有兩人而不是一人「摧送」;但其炮子不能及遠,這又是其不如湘軍水師的地方。此後數次交鋒,兩軍互有勝負。曾國藩說:「今年內湖水師共開四仗,兩勝兩敗,湖口一關,竟難遽行打出,不勝焦灼!」
湘軍內湖水師單憑自身力量已無法打出湖口,曾國藩改以陸路為主,再次試圖攻占九江、湖口兩城。7月26日起,塔齊布派副將周鳳山往攻九江東門,自率兵勇往攻西路新壩炮台。但兩路均未能得手,參將彭三元以下多人受傷,守備黃明魁等斃命。塔齊布久攻九江不下,憂憤成疾,竟於8月30日出隊攻城時陡患「氣脫之症」,昏迷而死。曾國藩於次日趕往九江布置軍務。塔齊布所部3000餘人由周鳳山接統。在攻擊九江的同時,李元度率平江勇3000餘人由南康渡湖至東岸,在水師配合下發起對湖口的攻擊,先後攻占了湖口外圍的一些據點。9月4日,湘軍水陸兩軍合攻湖口縣城。陸勇一度沖入湖口城內。水師則一度衝出外江,但統帶水師的都司蕭捷三被擊斃。由於太平軍仍堅守下鐘山營壘,與梅家洲對峙據險,湘軍陸勇未敢進駐湖口而退守蘇官渡,水師仍退泊湖內青山等處。曾國藩急於次日趕往青山安輯,並札調彭玉麟來江西統帶內湖水師。
塔齊布、蕭捷三之死,並沒有改變曾國藩堅持攻湖口以斷太平軍上下游聯絡,絕天京百貨來源的決心。他調羅澤南率部3000餘人自義寧州東歸,由南康東渡,督同李元度等往攻湖口。9月18日,湘軍水陸師分攻湖口上、下鐘山,但均被太平軍守軍黃文金、胡鼎文等部擊退。水師且損失船隻20餘號。19日,太平軍船隊更一度反攻南康、青山。湘軍水陸師「坐困於中段」,迫使曾國藩等改變先破湖口的作戰方案,決定由羅澤南統帶6000人「回剿武漢」,以「雄踞長江之上游」。羅澤南也「慨然以援鄂為己任」。9月26日,他率湘軍主力5000人起程,仍於義寧州一帶入鄂。
湘軍外江水師駐紮湖北金口後,由副將楊載福回湖南嶽州添船募勇,又成十營。署湖北巡撫胡林翼即留陸軍3000餘人交李孟群管帶,配合水師鎮守金口,自己親率兵勇4000人,於1855年8月21日渡江北上,往攻蔡甸、漢口,並一度攻入漢陽城。9月12日,太平天國國宗韋俊等自武昌統軍,會合由江西義寧州撤回的丞相鍾廷生等部,分六路猛攻金口,擊潰湘軍水陸師。14日,太平軍又大敗胡林翼於奓山。胡林翼羞憤至極,索馬欲陷陣尋死,為其馬夫所救止。為此,他亦奏請調派羅澤南軍援鄂。
羅澤南率湘軍主力援鄂,引起太平天國方面的重視。10月中旬,翼王石達開自安慶率護天豫胡以晄、衛天侯黃玉崑、春官丞相張遂謀、夏官又副丞相曾錦謙、檢點賴裕新、傅忠信等,統帶太平軍二三萬人西上,承宣張子朋等統率水營隨行。
10月7日,羅澤南率部自義寧州杭口拔營,進入湖北境內,並與湖南巡撫駱秉章所遣平江勇會合。16日,攻占通城。24日,攻占崇陽,隨即北上。此時,石達開所率太平軍亦已趕到武昌縣。兩軍在鄂東南展開了爭戰。11月4日,太平軍大敗湘軍,陣斃湘軍將領彭三元、李杏春等。5日,羅澤南率部自崇陽西走羊樓峒,選擇有利地形予以據守。同日,太平軍再占崇陽。韋俊率太平軍2萬餘人數攻羊樓峒,均未能取勝。14日,石達開大敗平江勇於通城,即撥數千人增援韋俊,自統主力1萬多人進入江西。
韋俊所部雖增至3萬人,但戰羅澤南、胡林翼不勝,漸次從蒲圻、咸寧、金口等地撤退,固守武昌。湘軍水陸師由南路進逼武昌。北路清軍亦在官文、李孟群等統帶下進至漢口、漢陽外圍。在此後的兩個多月間,雙方交戰多次。湘軍急於求功,付出很大傷亡,但始終未能攻破武昌、漢口兩城。1856年3-4月間,太平軍自九江、黃州、大冶、興國等處來援。4月6日,分路大舉出擊,大敗羅澤南軍於武昌城西。羅澤南負重傷不治而死。胡林翼以記名道員安慶知府李續賓接統其軍。胡此時深悔力攻武昌之非計,即以曾國藩之弟曾國華率勇4000餘人援救江西。武漢外圍戰事趨緩。
石達開率軍於1855年11月下旬由湖北崇、通一帶進入江西。11月23日(太平天國乙榮五年十月十七日,咸豐五年十月十四日)進至義寧州境之馬坳地方,與贛州鎮總兵劉開泰所率清軍相遇。24日,兩軍展開激戰。太平軍陣斬劉開泰等。清軍殘部逃回州城。太平軍遂南進至瑞州府境。12月9日,占新昌。同日,分軍占上高。在新昌、上高,太平軍與經由湖南茶陵州進入江西的廣東天地會起義軍數萬人會合,實力大增。
此時在江西的清軍力量,曾國藩系湘軍,陸師有李元度3000人、周鳳山4000人,水師有彭玉麟所統帶的8營約4000人,主要集中於九江、湖口外圍和鄱陽湖內的幾個據點。江西本省的防兵,僅省城南昌有2000餘人。全省募勇1.5萬餘人,分為二三十隊,且各不統屬。江西清軍已無法抵擋石達開大軍的凌厲攻勢。
12月18日(太平天國乙榮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咸豐五年十一月初十日),石達開兵分北、中、西三路,同時對江西各府州發起攻擊:
北路:以檢點賴裕新為首,於12月18日由新昌經棠浦鎮進攻瑞州,擊斃湘軍營官、知縣劉希洛、李錕,於19日占領瑞州府城。1856年1月,又自瑞州分軍北上占領奉新。2月,又先後占領靖安、安義。
中路:由翼王石達開親自統率,以丞相張遂謀為先鋒,於1855年12月18日自上高經界埠、陰岡嶺進占臨江府城。21日,東出進占樟樹鎮。1856年1月1日,分軍進占新淦。此時,天地會起義軍已攻占吉安府之泰和,正向吉安推進。於是張遂謀率部於1月8日自新淦占領吉水。其先頭部隊更進抵吉安城下,與天地會軍會師,並開始聯合攻打吉安府城。1月12日,中路太平軍分軍自峽江攻占永豐。
西路:石達開部將胡其相率軍於1855年12月18日自上高南下攻占新喻,23日占峽江,26日占萬載。胡以晄、黃玉崑等自臨江率軍增援,於1856年1月6日占領分宜。8日,占領袁州。14日,占領萍鄉。
曾國藩急調周鳳山撤九江圍,經南昌南下;又調內湖水師1營帶戰船30號駛赴南昌,會同江西水師戰船巡防贛江。1855年12月25日,九江太平軍乘周鳳山拔營之機,遣隊出城突襲,斃其千總呂國恩等。26日,周鳳山全軍撤圍九江南行。1856年1月,周鳳山所部湘軍自南昌往攻樟樹鎮。太平軍守軍因兵力較少,不戰自退。
九江太平軍林啟容部會同湖口太平軍黃文金、胡鼎文等乘周鳳山軍南下之際,發起對湘軍李元度部的攻擊,但未能取勝。此後,九江及贛北的太平軍於1856年4月初開始南下,先後占德安、南康、建昌、義寧、瑞昌等城。
中路太平軍久攻吉安不克。石達開親赴前線指揮。1856年3月1日,終以地雷轟城奪取吉安,江西按察使周玉衡、知府陳宗元、知縣楊曉昀等清朝官兵全部被殲。吉安既克,太平軍即以傅忠信守府城,並分軍占領府屬之永新、安福、永寧、蓮花、萬安、龍泉等縣。
太平軍開始圍攻吉安時,清朝江西當局即請調周鳳山軍往援。周鳳山軍在占據樟樹鎮以後,也已於1856年1月17日南下奪取了太平軍防守的新淦縣城。但曾國藩以懸軍深入、恐有不利為由,令周鳳山全力扼守樟樹鎮,並伺機進攻臨江府,以拱衛南昌。樟樹鎮為四達之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據曾國藩說:「樟樹鎮者,西近瑞(州)、臨(江),東接撫(州)、建(昌),(贛江)兩岸之關鍵,省城(南昌)之咽喉。」石達開自攻克吉安後,即回師臨江,部署奪取樟樹鎮。1856年3月17日起,太平軍從臨江多次派出小股部隊襲擊敵人,迨敵疲憊後,於3月22日集中優勢兵力,分四路向樟樹鎮發起猛攻。經過兩天激戰,湘軍潰敗,營壘全部被毀。糧台委員、前任知縣馬丕慶,候選訓導林長春等及兵勇1000餘人被殲。周鳳山率餘部狼狽逃回南昌。曾國藩以「失機於前,貽誤於後」為名,奏請將周鳳山革職留營效力,並自請交部議處。
太平軍乘勢東向發起對撫州、建昌兩府的攻擊。1856年3月20日,檢點黃添用、軍略餘子安等率軍占領樂安。3月29日,進克撫州府城。30日,分軍占領府屬之崇仁、金溪等縣。當時在浙江的外國傳教士丁韙良據其得自一位書商的消息,報導了太平軍占領撫州的經過:
府城原有三千官兵駐守,一遇險象發生,即棄城而遁。留下大炮,甚至其他軍械,盡資敵人。太平軍到,屯東城下,居民開城迎之。乃先遣八人騎馬先入,巡行各街道,安撫百姓。大隊乃繼之進城。其後派隊四出在各村鎮募兵,持有「奉命招兵」大旗,迅即招得志願兵幾至萬人。……本地紳士被邀合作,有被任重職者,而一般士人則被雇用為書手先生。……太平軍減稅至半額,禁止部下屠宰耕牛。凡有暴行禍民者,嚴刑懲罰,以故深得民心。而清軍則盡反其道,肆行強暴,屠宰農民耕牛,強擄人民妻女,勒索人家財物。太平軍政治嚴明而有力。
4月4日,太平軍未經戰鬥即占領建昌府城,繼而占領撫州府屬之宜黃,建昌府屬之南豐、新城等縣。
撫州被太平軍攻占後,曾國藩急調仍在湖口一帶的李元度軍由饒州繞回,「進剿撫州,以保廣信」,調青山水師退扎吳城鎮,青山陸兵調赴省城。他在向皇帝的奏報中極為沮喪地說:「上年九江湖口水陸萬餘人,今全數撤入內地。長江之大局莫顧,東北之藩籬遽弛。前功盡棄,回首心傷。然腹地無兵可調,舍此亦別無他策。」
曾國藩困守南昌,急向兩湖求援。但其與兩湖的聯繫已基本被切斷,所派人員也多被太平軍所截獲。就在南昌孤城岌岌可危之時,楊秀清調石達開率軍回天京往攻江南大營。曾國藩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自1855年11月石達開率軍突入江西,到1856年4月,前後僅5個月時間,太平軍即連克7府47縣。加之先前占領的九江、湖口等地,太平軍在江西實際占有8府50餘縣,占全省13府1直隸州79州縣的大半。石達開審時度勢,並未全力進攻清朝江西當局重點設防的省會南昌,而是迅速占據了江西的腹地,並大大增強了自己的軍力,從入贛時的萬餘人迅速發展為10萬人。僅撫州一地,據前述丁韙良通訊,即新招兵員上萬。關於太平天國招兵之事,時人有一首《招兄弟》詩可見其概貌:
白旗下鄉招投軍,市井游手詞色欣。
新兵入城老兵喜,營中別有相見禮。
尊者為兄卑為弟,不問親戚俱一體。
為穩定江西基地,石達開採取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嚴軍旅,緝盜賊,委派鄉官,建立基層政權,管理地方行政,鼓勵和保護人民各安其業。在貫徹照舊交糧納稅政策時,還注意斷禁勒折浮收,並降低稅額。人民群眾從切身利益中,對太平天國與清王朝孰優孰劣作出了自己的判斷。
石達開率主力離開江西後,曾國藩總算領悟到石達開的戰略是:「該逆詭計,蓋欲堅守各城,使我疆土日狹,餉源日竭,省會成坐困之勢。」他向清廷奏報說:「三月初間,逆首石達開竄擾皖南,帶去男婦三萬餘人。然所帶者多系江西新擄之民,非盡兩廣久從之賊。江西賊勢仍未見其衰落。……足見此賊以全力圍困江西,未嘗有一處之瑕隙,一日之鬆懈也。」
石達開走後,1856年4-6月間,太平天國由翼貴丈黃玉崑主持江西軍務;7-8月間,改以北王韋昌輝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