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024-10-02 02:23:37 作者: 寧航一

  第二天晚上進行的是尿液的檢查。

  我和馮倫自然問起了昨天所做的血液檢查結果怎樣,但副院長拒絕透露,他說要綜合幾項檢查的結果之後,才能得出準確判斷。

  「今天晚上的實踐性體驗,我要帶你們去A區見一個特別的活死人。」副院長說。

  「特別在什麼地方?」我問。

  「去了再說吧。」

  我們來到A區——根據副院長之前的介紹,居住在這裡的是最早的一批元老級活死人。

  

  「我帶他們來看看『盤古』。」副院長對A區門口值夜班的工作人員說。「他現在還好吧?」

  那個四十多歲的工作人員顯然是個沒什麼幽默感的人,他從門衛室里走出來,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吳院長,活死人不會有什麼改變。」

  「那真是太好了。」副院長揚了下眉毛,轉身對我和馮倫說,「我們進去吧。」

  我們四個人進入A區的內部,這裡的整體結構和B區一模一樣。副院長說:「我們要見的『盤古』在三樓,不介意的話,我們從樓梯上去吧。」

  「沒問題。」我說,「你們是不是跟這裡的每個活死人都取了個綽號?」

  他笑了起來。「沒有。我們只跟那些有代表性的活死人取。這樣會讓人印象深刻一些。」

  我點了下頭,心裡卻覺得可能是他們在這個地方工作太無聊了,所以才不放過任何取樂的機會。

  到了3樓149號室的門前,同行的工作人員用遙控器將房間的燈打開。我和馮倫站在正對著門的地方,透過玻璃看去,沒有看到裡面有活死人的身影。

  「這個房間裡沒有『人』?」馮倫詫異地問。

  「也許他們是在玩躲迷藏。」副院長眨了下眼睛。「讓我們把他們找出來。」

  他走到門的右側,側著身子朝里望。「嗯,我找到他們了。」

  我和馮倫也朝那個方向走去——原來這間屋的兩個男性活死人都在房間的左邊角落裡,他們面向牆壁,微微仰視,好像是在注視著上方的什麼東西。

  看了一會兒,馮倫說:「我看不出來這兩個活死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呀。」

  「沒錯,我說的特殊,不是指他本身,而是指某種意義上的特別。」

  我扭頭望著副院長,等待他做出解釋。

  「其實特殊的只是他們中的一個。」副院長指著其中一個矮小一點的活死人說,「牆角那個,看到了嗎?他就是我說的『盤古』——他是我們這裡第一個,恐怕也是全國第一個主動變成活死人的人。」

  「啊,」我低呼一聲,「我想起來了,幾年前我曾經在新聞報導中看到過關於他的報導。」

  「那你現在對這則新聞的內容還有印象嗎?」

  「記不起來了。」

  「你呢?」副院長問馮倫,他也搖頭。

  「他變成活死人的過程頗有些戲劇性。」副院長開始介紹。「五年前,這個男人大概二十五、六歲,從外地來北京找工作,沒想到很快就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當時,幾乎所有不幸的事都一齊向他湧來——連續失業、被人欺騙、窮困潦倒、感情受挫……最後幾乎到了三餐不繼、流落街頭的悲慘境地……」

  「於是他就想到了主動變成活死人,以尋求解脫,對嗎?」馮倫說。

  「不是這樣的,沒這麼簡單。」副院長搖著頭說,「當時全國還沒有主動變成活死人的先例,恐怕他也沒想到這一點。後來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這個男人得到了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的幫助,那個朋友讓他住到自己那裡去,提供他食宿,還幫他聯繫工作——這個男人的命運出現了轉機。」

  「他遇到了一個好心人。」我說。

  「這個,說實話,我不敢保證那個幫他的人動機是否單純。」

  「為什麼?」

  副院長頓了片刻。「那個幫他的人是一個同性戀者。」

  我微微張開了嘴。

  「不過,重點並不在這裡。不管他那位朋友的動機怎樣,事實上都對這個男人產生了極大的幫助。」

  我有些困惑了。「既然這樣,他已經擺脫了困境,為什麼還會主動變成活死人呢?」

  「因為他那個同性戀朋友恰好是一個感染上了solanum病毒的人。」

  「噢,我的天哪……」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暗示我猜到其中發生了些什麼事。

  「不、不……」副院長輕輕擺著手說,「我就知道你們會朝那方面想,每個人聽到這裡都是這種反應。」他顯得有些無奈。「別把同性戀者想像得那麼可怕——實際上,那個朋友沒對他做出任何侵犯或越軌的事,他們只是像普通朋友那樣生活在一起而已。另外,注意我之前強調的——如果他是由於和那個朋友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而感染上病毒的話,那就不是『主動』變成活死人了。」

  「那是怎麼回事?」馮倫好奇地問。

  「他們在一起住了幾個月,開始很正常,但漸漸地,這個男人發現他朋友的身體狀況開始不斷惡化——一開始是突然出現的高燒、虛脫、腹部疼痛和頭痛的症狀。後來這些症狀進一步發展為嘔吐、腹瀉、器官損壞以及內外出血。這個男人本來沒朝喪屍病毒這個方面想,以為他的朋友只是得了某種普通疾病,曾強烈建議他到醫院去檢查和治療。但是,他那個朋友卻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為了不被隔離起來,他拒絕去醫院『自投羅網』。

  「結果是,喪屍病毒一旦發病,比想像中能拖延的時間要快得多。大概不到三天——這男人中午從外面買了飯食回來,就發現他的朋友已經死在床上了。他悲痛不已,正打算通知醫院,卻看到他朋友的屍體坐了起來——這個時候,他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副院長停了下來。馮倫顯然被這男人的遭遇所吸引了,急切地問道:「後來呢?他又是怎麼變成活死人的?」

  「後來發生的事,值得玩味。」他意味深長地說,「這男人也不知道是出於何種考慮,發現朋友變成活死人後,他既沒有報警,也沒有通知醫院或像我們這樣的相關機構——而是做了一個大膽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決定——他選擇和這個活死人繼續生活在一起。」

  馮倫驚訝地張大了嘴。

  「而且你難以想像,他居然和那個活死人一起生活了將近三個月。在這三個月里,這個男人通過和他這位『活死人朋友』的近距離接觸,發現他的朋友變成活死人後,過得安寧、平靜、閒適——日子似乎比終日忙忙碌碌、為生計奔波的他還要舒服得多。他開始羨慕起來。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主動地變成了活死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通過他的日記本得知的——這就是我所了解的整個過程。」

  馮倫長長地吐了口氣,為這個故事的結局感到唏噓。他不自覺地朝房間內故事的主角望去。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他是怎麼『主動』變成活死人的?」

  副院長搖著頭。「我也不知道。但是想想看,他每天和一個活死人生活在一起,有無數種方式可以做到這一點——你幾乎可以儘自己的一切想像來猜測他是怎麼變成活死人的。」

  馮倫低頭沉思,好像真的思索起這個問題來。這個時候,副院長注意到我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說話,一直低著頭。他問道:「你怎麼了?」

  我抬起頭來望著副院長,過了半晌才問道:「剛才你說,人在變成活死人之前,身體會有一些惡化的表現嗎?」

  「沒錯。」副院長盯著我。「你為什麼會在意這個?難道……」

  「我昨天晚上,隱隱感到有些腹痛……」我的聲音在發抖。

  副院長神情嚴肅地問道:「還有別的什麼症狀嗎?比如頭痛、發熱什麼的。」

  「好像……沒有。」

  「你會莫名其妙地產生想嘔吐的感覺嗎?」

  「我……不能確定。」實際上我現在就想嘔吐,但我願意相信這是恐懼所致。

  副院長盯著我看了好一陣,然後說:「別擔心,我覺得你只是受到心理因素的影響而已。」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變成活死人之前的先兆呢?」我擔心地問。

  「如果你真的被solanum病毒感染,並且已經發病的話,症狀不會只是腹痛這麼輕。我剛才說了——症狀出現後,它能在三天之內奪去人的性命,並完成向活死人的轉化。」

  我心裡略微放鬆了一些,隨即問道:「喪屍病毒有多少天的潛伏期?」

  「一般來說,三天到兩個月不等。」

  「潛伏期內會不會有什麼表現?」

  「也許會有一些輕微的症狀——免疫能力下降的體現。不過很多人都沒有,只有等到病發的時候才知道。」

  我的臉色大概又發白了,馮倫看到我這副緊張的模樣,說道:「洛晨,別自己嚇唬自己了。你要是真的發病了,恐怕就不能好好地站在這裡跟我們說話了。」

  「他說得沒錯。」副院長笑著說,「solanum病毒的症狀要嚴重得多。」

  我勉強笑了一下,心裡仍然懸著。

  也許是為了岔開話題,副院長指著房裡的另一個活死人說:「不知道你們猜到沒有,這個和『盤古』同住一室的活死人,就是他的那個朋友——我猜他們倆誰都想不到,他們竟然會成為永遠的室友。」

  我和馮倫顯然是沒想到這一點,都瞪大了眼睛。

  「真難想像,這個男人當初和一個活死人在一起生活了三個月,會是什麼樣的滋味。」馮倫望著房間內的「盤古」,若有所思。

  副院長盯著那兩個活死人看了一陣,突然轉向我們問道:「你們想試一下這種感覺嗎?」

  我和馮倫同時一愣。我不確定我所理解的是不是他說的意思。「試什麼?」

  副院長的大拇指朝門內一指。「到裡面去和活死人近距離接觸一次。」

  我震驚得張口結舌,馮倫卻顯得很興奮:「真的嗎?我想試試!」

  副院長望著我:「你呢?」

  我搖著頭說:「算了吧。」

  「怎麼,你擔心他們會對你造成什麼威脅嗎?」副院長笑道,「相信我,不會的,如果有危險的話我就不會讓你們進去了。」

  我不願承認自己膽小。「我只是覺得,他們一直到待在室內,如果現在把門打開,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副院長哈哈大笑起來:「你們每次來都是晚上,所以看到的都是活死人們待在房間裡,就以為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嗎?」

  他指著身邊一直一言不發的工作人員說:「你們可以問問他,我們這裡的活死人是怎麼生活的。每天的上午和下午,工作人員都會讓各個樓層的活死人們在不同的時間段里出來活動。」

  那個老實的工作人員配合地點著頭。副院長又指著樓下的那片花園說:「下面這塊空地就是活死人們活動的地方,我們的工作人員每天都要和幾百個活死人接觸——他們恐怕比綿羊還要溫順,否則的話誰敢來做這個工作?怎麼樣,你現在還擔心會被活死人襲擊嗎?」

  他說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為了不被馮倫笑話,我點頭道:「好吧,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馮倫在我的後背上拍了一下:「洛晨,好樣的!」

  副院長對工作人員說:「把這個房間的門打開吧。」他點了下頭,從褲包里拿出一張磁卡,在149室門口的一個凹槽處劃了一下,門開了。

  儘管之前被告知了安全性,我的心還是一下就揪緊了。

  「別怕,我和你們一起進去。」副院長帶著我們走進活死人的房間。

  我注意到這麼久過去了,那兩個活死人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貼著牆壁朝上方仰視——這多少讓人有些費解,不過倒是緩解了我的緊張感。我可不希望一走進來,就成為他們關注的目標。

  但副院長的想法和我相反,他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樣說道:「嘿,你們倆在幹嘛呢?有客人來了。」

  其中一個活死人緩緩轉過身來。我看到了他的臉——除了具備所有活死人的共性之外,我能看出,這個人以前是個斯文的帥哥。他的髮型還保持著正常人時的樣子(活死人不會長頭髮),幾縷劉海耷在他狹窄的額頭上,看上去和一般追求時尚的年輕人沒什麼不同——只是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和像吸血鬼一樣蒼白的臉在提醒我們,他已經不是一個活人了。

  「這就是『盤古』的那個朋友。」副院長小聲對我們說,在他介紹的時候,那個活死人緩慢地挪動著腳步,朝我們走過來了。

  我們三個人佇立在屋子的中間,我站在副院長和馮倫的身後,希望那活死人走到副院長面前就行了,最好不要靠近我。但事與願違,他偏偏繞過他們兩人,朝我靠攏過來。

  我下意識地朝旁邊挪去,但那活死人居然也跟了過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對我感興趣,我甚至想告訴他,真正喜歡他這類生物的,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但我懷疑我能否與他交流。

  終於,他把我逼到了牆角,我感覺自己無路可逃了。這時,我看到那個工作人員走了過來,也許是要阻止這個同性戀活死人對我的過度關注。我祈求他趕緊來救我,但我卻看到副院長示意他別過來,同時對我說:「沒關係的,洛晨,站著別動。他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

  我希望他真的這麼有把握——但是,天哪,那活死人張著嘴,朝我的臉靠近過來!我只有把臉側向一邊,嘴裡發出驚恐的低吟:「啊……」

  「洛晨,別動。」副院長說。我斜著瞟過去,發現他的神色竟變得有些緊張起來。上帝啊,不會是狀況失控了吧?我的心臟都快要衝破胸腔了。眼看那活死人的鼻子快要貼在我臉上,我恐懼地閉上了眼睛。

  幾秒鐘、十幾秒鐘過去了,活死人並沒有咬我或做出侵犯我的行為。我睜開眼睛,看到他伸著鼻子在我身體周圍遊走,好像是在嗅著我身體的氣味。我忍耐著,一動不動,屏住呼吸。一分多種後,他終於離開了,又走到馮倫和副院長身邊,對他們進行同樣的「問候」。然後,他回到剛才呆著的牆角,繼續仰望上方。

  我看到馮倫和我一樣舒了口氣,他問副院長:「這傢伙為什麼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聞來聞去?」

  「一種動物性的本能。」副院長說,「當有人(或活死人)出現在他的『領地』時,他會用嗅覺來識別個體。」

  「活死人有嗅覺嗎?」馮倫問。

  「當然有,而且比較起聽覺和視覺,活死人的嗅覺是最為敏銳的。所以,當若干個活死人在活動區碰面的時候,比起觀察彼此的臉,不如聞來得直接。你要是白天來,會看到一大群活死人在樓下的花園裡互相聞來聞去。」

  「這麼說你早就知道我們走進來後,會出現這張狀況?」我走過來問。

  「是的。」副院長微笑著說。

  「但我觀察到你剛才流露出了緊張的神色。」我尖銳地指出。

  他像成功戲弄了我們一樣大笑起來:「哈哈……請原諒,我實在是忍不住想看看你們被嚇呆的樣子。」

  「這一點都不好玩。」我有些生氣地說,剛才我真是被嚇壞了。

  「好了,我再次表示歉意。我只是希望為這次實踐性體驗增加點兒刺激性。」他拍著我的肩膀說。

  看得出來,馮倫和我的態度截然相反,他確實覺得很刺激好玩,頗有興趣地指著「盤古」說:「那他為什麼不過來嗅我們呢?」

  「是啊,我也覺得有點兒奇怪。」副院長盯著「盤古」說。「他們一直盯著那上面看什麼?」

  說著,他走了過去,順著兩個活死人的目光望去,好一陣之後,有了發現:「原來是這樣。」

  我和馮倫也靠攏過去,仔細一看,才發現牆角有一隻壁虎,兩個活死人就是在盯著它看。

  「一隻壁虎有什麼好看的?」馮倫不解地問。

  「對於活死人來說,這就是他們的樂趣吧。」副院長聳了下肩膀。

  這時,那隻壁虎順著牆角爬了下來。突然,驚人的一幕出現了,「盤古」迅疾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那隻壁虎!

  我們幾個人都沒料到活死人會有此舉動,全都一怔——而更令我們驚愕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盤古」將那隻壁虎捏在手裡看了一陣後,竟將他塞進嘴裡,吞了下去!

  我們四個人——包括副院長和那個工作人員,全都驚呆了,顯然他們以前也沒看到過這樣的情景。我看著「盤古」滋滋有味地嚼著那隻活壁虎,感到一陣反胃,想嘔吐的感覺又來了。

  「噢,他……」馮倫皺起眉毛。「真是太噁心了。」

  副院長問工作人員:「你以前看到過這樣的事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那老實人說。

  我問道:「副院長,活死人不需要吃東西的,是嗎?」

  「對,他們從不進食。」

  我指著「盤古」。「那這是怎麼回事呢?」

  「也許,只能理解為他在進行一種新的嘗試?」他回答道,不那麼肯定。

  我蹙起眉頭,不安地說:「該不會……這也是活死人的一種進化或變異吧?」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副院長有些尷尬地說,「也許我應該把這件事記錄下來,作為研究中心的下一個課題。」

  隨後,他看了一下表,說道:「好了,小伙子們,今天的實踐性體驗就到這裡吧。」

  我和馮倫離開了活死人研究中心。

  現在想起來,我後悔極了。

  當時這起小小的「壁虎事件」,如果我能引起足夠的重視或思考的話,也許會想到的——這是一個極壞的徵兆。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