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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6:05
作者: 周浩暉
晚飯後羅飛拜訪了蕭席楓,他希望能夠得到對方的幫助。
「如果對方不願配合,催眠的難度確實會比較大。」蕭席楓針對羅飛的要求展開分析,「主要是他已經認識我了,我很難再接近他。」
羅飛道:「我們有專門的技術人員,可以給你做偽裝。」
「哦?能做到什麼效果?」
「除非是面對面地細看,一般不會穿幫。」
「嗯,這倒是可以……」蕭席楓沉吟了一會兒,又道,「還得設計一個能夠接近他的情境,必須讓他毫無警惕。」
羅飛其實也在考慮這事,他掏出手機給小劉撥了個電話,接通後問道:「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別提了,」小劉蠻不情願地抱怨道,「那傢伙對我的態度就像是八輩子的仇人。我這哪是保護他呢?跟裝孫子一樣。」
「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他在前頭巡邏車裡,我開自己的車跟著。」
羅飛表明意願:「我們現在有個計劃,想暗中對朱思俊實施一次催眠。你注意觀察一下他的生活習慣,看看有沒有可以利用的機會。」
「羅隊啊,這活你換個人來吧。」小劉嘰咕著說道,「我可不想再跟著這傢伙了,當警察這麼多年,就沒受過這份氣!」
「這是任務,哪有討價還價的?」羅飛的口吻變得嚴肅起來,「受不了這份氣?那以後讓你當個臥底什麼的,你也死活幹不了是吧?」
小劉被訓得不敢吭聲了。
「你態度好一點,哄著他點。」說到這裡羅飛又換語氣給助手找了個台階,「等這個任務完成了,我請你好好喝一頓。」
「那行!」小劉利索地應了一句。他年輕好酒,但是辦案期間是不允許飲酒的,所以已經憋了好多天了。
羅飛掛斷了電話,一旁的蕭席楓有些擔憂地問道:「沒事吧?」
「沒事。」羅飛「呵呵」一笑,「小劉是個直脾氣,嘴上愛牢騷,但交給他的任務絕不會含糊。」
小劉也用實際行動印證了羅飛的信任。凌晨時分他給羅飛回了個電話,那時後者剛剛躺下,還沒有睡著。
「羅隊,你說的方法還真管用。」小劉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興奮。
「怎麼了?」
「我按你說的哄了朱思俊幾句。誇他是英雄,以後肯定前途無量什麼的,把這傢伙夸高興了。現在他願意和我們談一談。」
「哦?」羅飛感覺有些意外,「談什麼?」
「具體還不清楚。他一定要等你過來再開口。」
「那我這就過來。」羅飛一邊起身一邊問道,「你們在哪裡?」
小劉回答說:「在揚子江路上,過劉集鎮那個路口往南大概再走五百米吧。」
羅飛隨口又問了一句:「你們在那兒幹什麼呢?」揚子江路是龍州市郊外的一條國道,位置很偏僻。
「朱思俊不是下班了嗎?他說要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我就把車開到這兒來了。」
那個地方離朱思俊上班的南繞城高速確實不遠。羅飛本想說要安靜幹嗎不直接開到刑警隊來,但一轉念又覺得朱思俊的情緒很不穩定,如果說到刑警隊他可能又改變主意了。算了,還是自己勤快點吧。
於是羅飛便出門開上車奔著揚子江路而去。雖然目的地比較遠,但深更半夜的道路暢通,大概半小時也就到了。過了劉集鎮路口之後羅飛放慢車速,他一邊開一邊向兩旁尋覓,很快就發現小劉的車就停在不遠處的路邊。
羅飛把自己的車也在路邊停好,然後下車向著小劉那輛車步行而去。到了近前只見車燈車門都關著,小劉和朱思俊二人卻不見蹤影。
羅飛拉了拉車門,發現上了鎖。他便扭頭往四下里搜尋,同時高聲呼喚:「小劉?小劉?」
深夜的國道黑暗幽靜,羅飛的聲音傳出很遠,卻無人應答。
羅飛皺起眉頭,他掏出手機開始撥打小劉的號碼。剛剛按下呼叫鍵便聽到不遠處有手機鈴聲傳來。羅飛心中疑竇頓生,他循聲來到路邊探頭張望,只見黑暗中有一星點的螢光正在路基上閃爍。
羅飛知道那就是小劉的手機。他走下路基把那隻手機撿了起來,然後又凝目向四處搜尋。
路基下方是連綿的農田,大片大片的水稻在夜風中黑壓壓地搖曳著。羅飛忽然看到田埂上躺著個人,他連忙趕了過去。到近前借著月色一看,這個躺倒不動的男子正是小劉。
羅飛心頭一沉,他低喚了聲:「小劉!」同時蹲下身將手指探在了對方的口鼻之間。這一探之下頓時如墜冰窟,小劉竟已沒了氣息!
羅飛又驚又痛,正悲憤難抑之時,卻聽右首不遠處又傳來了一聲呻吟。這呻吟聲既微弱又痛苦,聽來就像是一個垂死者臨終前的嘆息。
羅飛暫且放下小劉的屍體,循著呻吟傳來的方向找去,很快看到朱思俊也躺在田埂上——他的左手捂住心口,右手無力地耷拉在雜草中,兩眼微閉,看起來已奄奄一息。
羅飛在朱思俊面前半蹲下來,他一邊急迫地詢問:「怎麼回事?」一邊拉開對方的左手想要查看一下傷勢。
就在這時,朱思俊的右手忽然急速地揮動起來,隨即有件硬物狠狠地砸在了羅飛的後腦。羅飛的身體微微一晃,他強撐了半秒鐘,最終還是硬挺挺地歪倒在一邊。
也不知過了多久,羅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他的後腦傷處傳來火辣辣的痛感,思維混沌不知身在何處。他只能下意識地悶哼了兩聲。
「羅隊長,你醒了?」有人冷冰冰地問候了一句,羅飛辨出那正是朱思俊的聲音。隨後他的神志略有恢復,漸漸想起了遇襲的經過。他明白自己已中了朱思俊的暗算。
凝目四顧,自己正躺在汽車的後排椅上。羅飛認出這是小劉開的那輛車,車身有輕微的晃動,應該正處於行駛狀態。
羅飛試著想要掙扎坐起,但他的上半身根本無法動彈,他意識到自己是被捆縛住了。隨後羅飛轉動手腕,在有限的空間內摸索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身下是一具僵硬的軀體。
羅飛心中一酸,如針刺般痛不可當。他知道那是屬於小劉的軀體,這個年輕人已經永遠失去了鮮活的生命,現在他的屍體正和自己背靠背地捆綁在一起。
「朱思俊……」羅飛嘶啞著聲音喝問,「你做了什麼?!」
「我做的任何事,都是被你們逼的!」朱思俊的腦袋從駕駛座上扭過來,惡狠狠地瞪了羅飛一眼。
「你殺死了小劉!」
朱思俊嘶吼著反問:「誰叫你們不給我活路?!」
「小劉只是想保護你……」羅飛痛心地閉上了眼睛。他想起幾小時前和小劉的那次通話,當時小劉已經明顯感受到了朱思俊的對立情緒,自己卻硬逼著小劉繼續執行任務。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小劉。
朱思俊兀自在咬牙切齒地詛咒著:「保護我?這些漂亮話去說給鬼聽吧!你們就是想害我。你們看不得我成為英雄,看不得我一個人蓋過了整個刑警隊的風頭!你們名義上是要保護我,實際就是想把我拉下馬,然後還要再潑一盆髒水,踩上一萬腳!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既然到了這個位置,誰也別想再讓我下去!」
對方呈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羅飛突然間明白了什麼,他苦笑道:「你入了魔……你已經被催眠了……」
「你總是這麼自以為是嗎?」朱思俊再次回頭,他冷笑著瞥了羅飛一眼,「你總說我被人催眠了。可你看看,現在是誰在控制局勢?又是誰被人捆成了蝦米?」
「這一切都是李凌風的計劃!」羅飛用盡力氣大喊,想要將對方喚醒,「你再這樣執迷不悟,最後只能害人害己!」
朱思俊不屑地「嗤」了一聲:「你果然是什麼都不懂。」
羅飛感覺到對方話中有話,便問:「你什麼意思?」
「真正控制局勢的人是我!」朱思俊自鳴得意地怪笑著,「李凌風?他只不過是我的一塊墊腳石。」
羅飛心中一凜:「難道你是故意把他撞死的?」
「那當然。我早就知道他要從地道逃跑,只要撞死他,就是大功一件。嘿嘿,這才叫計劃,懂嗎?如果看不到收益,誰願意去吃那坨狗屎?」
羅飛聽明白了,原來朱思俊自己也是陰謀的參與者!難怪他死活不肯接受催眠,他是害怕這些齷齪的事情暴露出來!羅飛倒抽了一口冷氣,又問:「你們是什麼時候串通在一起的?」
朱思俊卻已失去了耐心:「我懶得跟你解釋,到了陰曹地府你自己去問李凌風吧。」說完這話他猛踩了一腳油門,汽車加速向著前方駛去。
羅飛知道對方已經不準備給自己留活路了,他必須儘快想出自救的方法。
「你也太小看我們刑警隊了。」羅飛突然間說了一句。
「是嗎?」朱思俊用譏諷的口吻反問,「刑警隊長命在旦夕,你說我該如何高看你們?」
「你以為殺了我就能過得了這關?你很快就會被抓住的,因為你殺人的手法一點都不專業,必定會留下大量的線索。」
朱思俊悠然道:「那你就從專業的角度說說吧,我應該怎麼殺了你才好?」
沉默了片刻之後,羅飛說道:「你會把這輛車開進水裡。」
「哦?」朱思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羅飛知道自己猜對了,便繼續說道:「因為這輛車上的線索太多。把車開進水裡,人和車全都消失了,這事就成了一樁無頭案,想查也無從下手。」
「沒錯。」對方既然已經說破了,朱思俊也就不再遮掩,「我正在往南明山開,那邊緊挨著翡翠湖有條山路,是很長的一段下坡,中間有個急拐彎。只要找好角度,汽車就可以自己衝到湖裡去。你知道我是怎麼想到這招的嗎?前幾年我在城南大隊當交警,曾經有一輛小汽車失控衝進了湖裡,那一片湖水有十多米深,後來只是把車裡的屍體撈上來了,那輛車至今還在水底沉著呢。你說還有誰能找得到你們?」
南明山,翡翠湖。這兩個地方羅飛再熟悉不過了。那一片地處偏僻,路上的攝像頭非常有限。而朱思俊身為交警,要避開這些監控根本不在話下。如果這計劃被對方得逞,自己恐怕真的要沉冤湖底,永不見天日。
羅飛開始在腦海中勾畫從揚子江路到南明山的行車路線,並且試圖從窗外依稀閃過的畫面來判斷此刻所處的大概位置。與此同時,他還要儘量想法拖延對方的時間。
「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羅飛忽地又冷笑道。
「什麼?」因為剛剛被猜中了沉水的手法,朱思俊對羅飛的話不敢再忽視。
「你忘了我的那輛車。」羅飛說道,「那輛車停在揚子江路上,明天就會被人發現。警方在附近搜索一下就能找到你殺害小劉的現場。那裡會有血跡,還會留下你的腳印。」
「謝謝你的提醒。」朱思俊「嘿嘿」一笑,「不過我已經想到這一點了。所以我把你的車往南又開出了五百米,雖然不算很遠,但也足夠超出你們刑警隊的搜索範圍吧。」
羅飛無聲地苦笑了一下。他原本期待朱思俊回頭去處理那輛車,這樣就能給自己爭取到很多變數。可惜這個機會已經不存在了。
汽車繼續駛向前方。這時忽地有個路牌從車窗外一閃而過,羅飛一下子認出了這個地點,他心念一動,又有了一個新的主意。於是他輕輕地「哼」了一聲,說道:「你別得意得太早。即便你把我們連人帶車沉入湖底,警方還是會找到我們的屍體。」
朱思俊搭茬問道:「怎麼個找法?」
「看來你對刑警隊很不了解。你不知道嗎?像小劉這樣外出執行特殊任務的,身上都會帶著GPS追蹤器。」
「那又怎麼樣?我不信追蹤器到了水裡還能發出信號來。」
「到水裡當然沒用了,但之前的追蹤信號在控制中心都能查出來。既然信號是在翡翠湖邊消失的,警方當然會派出蛙人到水底找一找。」
朱思俊沉默了,他顯然是受到了觸動。片刻後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汽車偏離了原先的路徑,拐向了另外一條岔路。這條路上不時有車燈閃過,顯然比原先那條路要熱鬧了許多。
沿著這條新路又行駛了五六分鐘,朱思俊把車靠邊停下,然後他陰森森地問道:「追蹤器藏在哪裡?」
羅飛譏笑道:「我怎麼可能告訴你?」
朱思俊不再多問,他下了駕駛室向著車後排走去。
「你們那點小把戲,以為能騙得過我嗎?」朱思俊怒氣沖沖地打開車門,站在羅飛的腳外。然後他彎下腰,一把將小劉左腳穿的皮鞋拽了下來。
朱思俊開始用手掰扯那隻皮鞋的鞋跟,片刻後他覺得光用手不給力,乾脆把皮鞋舉起來使上了牙齒。這時遠處有車燈照射過來,映出了他那張猙獰的面容。
鞋跟終於被咬開了,裡面並沒有藏著什麼追蹤器。朱思俊憤憤地把皮鞋砸在羅飛臉上,然後又彎腰去脫小劉右腳上的鞋子。
照射在朱思俊身上的車燈越來越亮,羅飛終於等到了合適的時機,他屈起雙腿猛然一蹬,兩腳正踹在朱思俊的雙肩上。後者猝不及防,一個跟頭向著車門外翻滾出去。
一輛卡車從羅飛眼前掠過,帶起一片刺耳的剎車聲。足足三四秒鐘之後,剎車聲才連同那輛卡車一齊停歇。
片刻之後,一個卡車司機慌慌張張地跑到羅飛的車門前。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他先是往車內瞥了一眼,然後又語無倫次地問道:「這……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羅飛已恢復了冷靜,他招呼對方道:「先把我身上的繩子解開。」
男子手腳酥軟,費了半天勁才解開了捆綁羅飛的那根繩子。當羅飛從車廂里爬出來的時候,男子帶著哭腔說道:「一會兒警察來了你可得幫我作證啊。這人突然就滾到路上來了。」
「我就是警察。」羅飛一邊說一邊向著不遠處的卡車走去。很快他看到了卡在車輪下的朱思俊,死狀比昨天的張懷堯好不了多少。
卡車司機緊跟在羅飛身後,惴惴不安。
雖然從鬼門關轉了回來,但羅飛此刻的心情實在難以慶幸。他緊盯著朱思俊的屍體,恍若隔世。良久之後他才喃喃說了句:「終於完成了。」
「什麼?」卡車司機往前湊了湊,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的計劃完成了。」羅飛仰起頭看著黑壓壓的天空,幽然長嘆道,「七宗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