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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1:33:04
作者: (美)弗蘭克·赫伯特
風沙吹來這裡,風沙吹往那裡。
一個富翁等在那裡,我等在這裡。
——摘自《口述史·夏胡魯之聲》
切諾厄修女去世後,在其遺留文件中發現以下記錄:
遵照貝尼·傑瑟里特信條及神帝之令,我未在報告中披露這些內容,並將其隱匿起來,僅在我死後才可能為人所見。因雷托皇帝囑咐我:「將我的口信回稟你的上級,但我的口述之言應暫時保密。如有違令,勿怪我降罪於姐妹會。」
在我出發前,聖母賽亞克薩曾警告我:「無論如何不可惹他對姐妹會動怒。」
在前述那次短途出行中,我陪跑在雷托皇帝身邊,想探聽一下他與聖母的相似之處。我問道:「陛下,我知道聖母如何獲得祖先和其他人的記憶。那麼您呢?」
「這是由我們基因遺傳史的設計決定的,外加香料的作用。我和我的孿生妹妹珈尼瑪在母體內已被喚醒,還沒出生,祖先記憶就呈現在我們眼前了。」
「陛下……姐妹會把這個叫作邪物。」
「很恰當。」雷托皇帝說,「我們有不計其數的祖先。誰知道日後哪股力量會成為萬眾之首——是善人還是惡人?」
「陛下,您是如何馴服這股力量的?」
「我沒有馴服它,」雷托皇帝說,「但長期持續的法老模式救了我和珈尼瑪。你知道這種模式嗎,切諾厄修女?」
「姐妹會成員都要學好歷史的,陛下。」
「不錯,但你不會跟我想到一起去。」雷托皇帝說,「我指的是希臘人患上的一種政府病,後來傳給了羅馬人,羅馬人又把這病大範圍傳播開來,從此就沒有根除過。」
「陛下在給我猜謎語嗎?」
「不是謎語。我恨這件事,但它救了我們。我和珈尼同奉行法老模式的祖先們結成了強大的內部聯盟。他們幫助我倆分別在長期休眠的烏合之眾中創立了一個共有身份。」
「我覺得這件事令人不安,陛下。」
「這很自然。」
「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陛下?您以前從沒這樣回答過任何一個姐妹會成員,據我所知沒有。」
「因為你善於傾聽,切諾厄修女;因為你會服從我,而且我再也不會跟你見面。」
雷托皇帝說了這些怪話之後,又問我:「你們姐妹會常說起我的瘋狂暴政,為什麼不問問這方面情況?」
他的態度鼓勵我壯膽說道:「陛下,對於您曾經執行過的殘酷處決我們已有耳聞,並深感擔憂。」
接下來雷托皇帝做了一件詭異的事。他在前行中閉上眼睛,說道:「我知道你受過訓練,能一字不差地記住親耳所聞的任何話語。我現在要向你做一些口述,切諾厄修女,把你當成我的一頁日記。牢記這些話,我不希望它們遺失。」
我謹向姐妹會保證,下文即為雷托皇帝隨後所言之內容,且系逐字照錄:
「根據我的預想,等到我不再是你們中間的一個意識體,而僅僅是沙漠裡的一個可怖生靈,那時許多人回想起我,會把我視為暴君。
「很有道理。我確實殘暴。
「一個暴君——不完全是人類,也沒有瘋,只是一個暴君。但即使是一般的暴君,其動機與情感也比膚淺的歷史學家通常給他們貼的標籤更為複雜,而我在他們眼裡會是一個大暴君。因此,我把自己的情感和動機當作遺產留存下來,以免遭到歷史的過度歪曲。歷史總是會放大一部分特徵,同時又對另一部分特徵視而不見。
「人們會努力去理解我,並用他們的語言描繪我。他們將追尋真相。然而真相是用語言表述的,總免不了帶上語言的模糊性。
「你們不會理解我。你們越努力,反而離我越遠,直到我消失在不朽的神話里——最終變成永生神!
「就是這樣,你看。我不是領袖,連嚮導都不是。我是神。記住。我同領袖和嚮導有本質區別。除了創世,神對萬事萬物無須承擔責任。神接受任何事,因而也不接受任何事。神必定可以辨認,卻又無名無姓。神不需要精神世界。我的諸多靈魂居於我的內心,招之即來。這些靈魂直接或間接教給我的東西,我都與你們分享,純為自娛自樂。這些靈魂就是我的真相之源。
「警惕這些真相,仁慈的修女。讓人夢寐以求的真相也會帶來危險。神話和反覆強調的謊言遠比真相更容易找到,也更容易令人信服。倘若你覓得一個真相,即便是暫時的真相,你也可能被迫經歷痛苦的轉變。把你發現的真相隱藏在語言中。讓語言固有的模糊性來保護你。語言遠較無言而刺人的德爾斐神諭更易為人接受。你們可以用語言齊聲唱出:
「『為何沒有人警告我?』
「『可我的確警告過你,我曾示以異象而非言語。』
「言過其實是不可避免的。你現在就在憑驚人的記憶力記錄語言。某一天我的日記會大白於天下——屆時又要增添更多的語言。我警告你們,閱讀這些文字風險自負。語言的表象之下掩蓋著無言而動的可怕事實。最好充耳不聞!你們無須去聽,即便聽了,也無須記住。遺忘多麼讓人安心,又是多麼危險!
「語言,比如我的,長久以來被人視為蘊含神秘的力量。統治健忘者是有秘訣的。暴君們一直依賴神話和謊言操縱大眾來滿足一己之利,而神話和謊言的本質就是我的真相。
「你明白嗎?我全都告訴你了,甚至包括有史以來最大的秘密,包括我為生的秘密。我用語言揭示給你:
「唯一不朽的過去無言地存在於你心中。」
隨後神帝陷入沉默。我大著膽子問道:「陛下令我記錄的話到此為止了嗎?」
「就這些了。」神帝說,他的聲音聽上去疲憊而沮喪,像在交代遺言。我想起他方才說再也不會跟我見面,我感到恐懼,但幸虧恩師教導有方,恐懼並未從我的話音里流露出來。
「陛下,」我問,「您提到的那些日記,是寫給誰看的?」
「寫給千年後的子子孫孫,我想像中的遙遠讀者,切諾厄修女。我把他們當成對家世充滿好奇的遠親。他們一心要挖掘只有我能複述的情節。他們希望讓自己的人生與歷史發生聯繫。他們希望獲得意義,也就是真相!」
「可是您警告我們遠離真相,陛下。」我說。
「的確如此!一切歷史不過是任由我擺弄的工具。哦,我積累了全部過去,我擁有每一件事實——這些事實為我所有並可隨心所欲地使用,而且,事實無須歪曲照樣可以篡改。我剛才怎麼跟你說的?日誌也好,日記也好,都是什麼?語言而已。」
雷托皇帝再度沉默起來。我掂量著他話里的兆示,同時考慮聖母賽亞克薩的警告以及神帝先前所言。他說過我是他的信使,因而我認為自己處於他的保護之下,可以表現得比其他任何人更大膽。有鑑於此,我這樣問道:「陛下,您說再也不會跟我見面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您將不久於人世?」
我發誓記錄屬實:當時雷托皇帝發出大笑!接著他說:「不,仁慈的修女,將要離世的是你。你活不到成為聖母的那一天。不要為此悲傷,因為你今天出現在此地,把我的口信帶回姐妹會,並存留了我的秘語,你的榮耀將遠遠超過聖母身份。你會成為我的神話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們的遠親將因你周旋於我而向你祈禱!」
雷托皇帝又笑了,不過這一次沒有那麼大聲,而後變為親切的微笑。我接受的命令是必須精確描述此類情形,但我現在難以辦到;那些可怕的話從雷托皇帝口中說出之時,我反而覺得同他建立起了深情厚誼,仿佛我們兩人之間已不存在有形隔閡,而以一種語言無法形容的方式緊緊聯繫在了一起。直到獲得這種親身體驗,我才理解他所說的無言的真相。這種事確實發生了,然而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檔案管理員附註:
由於時過境遷,所發現的這份私密記錄現在只能作為歷史的註腳,其價值在於它是最早提及神帝秘密日記的文獻之一。如欲作深入研究,可按以下副標題關鍵字檢索相關檔案:切諾厄、聖修女昆蒂尼厄斯·維奧莉特:切諾厄的報告,及美琅脂排異反應(醫療方面)。
(腳註:修女昆蒂尼厄斯·維奧莉特·切諾厄於加入姐妹會後第五十三年去世,死因系在嘗試升級聖母的過程中出現美琅脂排異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