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京營

  搬家，是一件麻煩事。

  還是舉族遷徙，更是一項規模浩大的工程。

  而且不同於以往，楊道煥這次是打算在京城安家，長期的那種。

  索性把老宅的東西，能搬的都搬走，到那邊裝點一下門面。

  

  京城來信，說皇帝不僅賜了一座很大的宅院給安西侯，還補了兵部郎中，主管武選清吏司，品級未變，卻是肥缺。

  明代傳聞中最肥的四個官職，分別是文選司，考功司，武選司和武庫司。

  前兩位屬於吏部，分別主管銓選和考績；後兩者屬於兵部，分別主管武將選拔和兵器鑄造。

  福兮禍所伏，這四個部門也是是非之地。

  眼下楊道煥還沒心思想這些，而是把心思放在搬家上。

  自己從西寧帶回來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加上老宅的物件，還有沈凌霜娘家送的吃穿用物，光是各色綢緞就裝滿十幾輛大車。

  的虧按察司是自己人，換做別人，可以挽起袖子寫彈劾奏疏，把楊道煥的臉都彈腫。

  收拾了三天，終於把老宅能搬的基本搬空，帶著親族，乘馬坐轎往北而去。

  這一次為了節省時間，沒有繞路，基本上是走最直的官道，而且心照不宣的選擇多走路，少休息。

  王守仁也隨行，北上回在京的家。

  路上，王守仁道出他覺得奇怪的一件事，兵部右侍郎的缺。

  以楊道煥的功勞，加上他在朝中的人脈關係網，王守仁還以為這個空缺是留給他的。

  比起廷推，中旨的作用更大，楊道煥又得到太子的賞識，不擔心新舊交替後的免職。

  可，最後怎麼去了武選司？

  楊道煥反問一句：「你自己覺得呢？」

  他很少告訴王守仁為什麼或該怎麼做，凡事總是要王守仁自個兒先琢磨。

  王守仁想了想，道：「皇帝身體每況愈下，皇太子大婚後，地位已然穩固。天心已定，這個恩典，留給繼任皇帝更好。」

  他們是騎著馬，左右都是心腹，王守仁說話就直接些。

  比朱祐杬看得透徹。

  朱祐杬就是沒看清楚這點，以為自己有希望。

  有個屁的希望。

  皇帝是利用他和宸妃，制衡太子，直到自己不行為止。

  楊道煥點頭讚許：「你說的很對，只說對了一半，另一半則藏著更加險惡的用心。」

  「險惡用心。」王守仁琢磨了一下，回過味來，「煥哥，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

  「不招人恨是庸才。無論你是君王，還是平頭百姓，都無法逃出這個命數。」

  楊道煥借紅樓夢的一句話，進行形象說明：「就像一個男人，這一世註定得不到所有人的眼淚，只是各自得各自的緣分。」

  儘管他嘴上嘲諷楊載基升官慢，迂腐到無用。實際上，真怪不得楊載基，而是文官一直升官慢。

  考中進士，最年輕的，也不小於十九歲，普遍是二十幾往上。

  運氣好的入翰林院，待上三年，參加散館考試。考過，繼續在翰林院深造；沒考過，和普通進士沒區別。

  運氣最好的庶吉士，也不是一定能進六部和入閣。

  擺在他們面前，還有九年一考的大考和一些意外情況，比如父母去世守制。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可能還在翰林院，或是六部的諸司。

  要是站錯了隊，像焦芳那樣，被貶到地方當官，翻身機會很難。

  或是被銓選外放當官，像吳檟、蕭禎那樣，一輩子都與京官沒有緣分了。

  由此可以看出，楊道煥一個十八歲的小青年，是武選司郎中，還有可能升到三品堂上官，多麼招人恨。

  招人恨就對了，皇帝就是要你的處境變成這樣。

  「說的是，官場上哪個不是聰明人？尤其是京城，水渾著呢，以煥哥現在的身份，想守拙已是不能夠。像以前那樣離京到地方，帶兵征伐，也不太可能。」

  王守仁抓著韁繩，策馬與楊道煥並肩同行。

  楊道煥想到京營和江南，苦笑道：「豈止是獨善其身難，還有大山等著我去攀登。」

  王守仁瞥了眼楊道煥，驚訝地道：「什麼大事！能讓戰無不勝的楊侯爺這般為難。」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楊道煥不是存心賣關子，而是目前只聽蔣驥提起，並沒有坐實的事，不好拿出來說。

  但，王守仁是何等聰明的人。

  他只思量了下，便猜出一二：「不會吧。京營的渾水，沒一個人敢蹚！」

  京營是俗稱，順嘴而已。

  正式的稱呼是，京師十二團營。分四武營，四勇營，四威營，歸十二個侯爵執掌，都指揮為輔佐，內官為監軍。

  每個團營又包括五軍營、三千營和神機營，時人稱為選鋒。

  京營情況有多糟糕呢。

  據朱永的奏疏，團練點兵，滿編十二萬，實有九萬三千餘，各地做工的五萬二千，到場二萬四千六百，可供操練一萬六千七百。

  最後，朱永有八個字評價：勞役頻繁，兵不堪用。

  情況報了上去，成化皇帝嚴令查究營政，收效甚微。

  成化十九年上奏的事，整頓四年，據蔣驥講，營兵更少了，鞍馬弓刀不全，能出征，馬步軍不超過一萬。

  京營名為軍隊，實際上已經是職業工匠。

  就這麼個爛攤子，還有皇帝的內官，世襲的爵位，京中大員的利益糾纏其中，試問誰不怕！

  楊道煥嘆氣道：「皇帝的心思，我不敢妄加猜度。不過將我補到武選司，似乎是不想讓我蹚渾水。至於下面的人怎麼想，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守仁皺眉：「萬閣老他們巴不得你去管京營，得罪勛貴，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不是怕擔事，而且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楊道煥亮明態度，「什麼困難我都不怕，皇帝敢讓我上，我就敢上，悠悠蒼天塌不下來！」

  王守仁讚嘆一聲：「這話聽著提氣！」

  這都是心裡話。楊道煥的前世和今生都奉行一句話，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而且，他非常厭惡擺困難，不幹事的碌碌之輩。

  那些只會扯皮的傢伙，大清入關前，他們在扯皮（黨爭）；入關後，他們還在扯皮（南明一幫廢物）；明朝滅亡了，他們還在扯（陳名夏案）。

  至於京營的醜態，算了，不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