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解救

  楚瞳一句重過一句。

  連身經百戰的聿王也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試圖勸告楚瞳這件事沒有兩全其美，為了保更多的人，把影響降至最低，她必須做出犧牲。

  「楚大夫，這把火已經燒到你身上了，越拖燒地越重，到時只怕難辦。」

  「小安子稟性善良，也很聰明，」楚瞳固執地打斷他的話，「他不可能把自己陷於絕境，就算他治不好郡主，也不可能把她治成癱瘓，更不會治死。」

  聿王嘆道，「這種想法會讓你有無盡的麻煩，你……」

  但在看到楚瞳不容商量的目光後，他的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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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理解一旦楚瞳下了決定，他說再多也沒用。

  小安子事發後，楚瞳立即被聿王嚴密保護，看望沈衍之前才被放出來。

  出了刑部大牢楚瞳立刻進宮面聖，並聯繫之前在朝里的各種關係，力保兩名徒弟無恙，而她隻身南下，去郡主府救人。

  江陽郡主癱了，不是死了，只要把人救回來，一切好說。

  楚瞳快馬加鞭趕到江陽郡主府，卻見府前白幡招展，哭聲震天。

  她呆呆看著掛滿白綢的郡主府，感覺有一種無力感充斥著她的全身。

  像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繩索牢牢捆綁，滿眼的白色讓她手不能動、腳不能抬，大腦也停止了思考。

  好半天，她才勸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郡主死了。

  死於政治。

  郡主死訊很快傳開，朝中上下一片震動。

  雖然郡主原本是皇帝部下的遺孤，但從小長在宮皇，五皇子更是待如親生，老皇聽後悲慟難忍，下令全面查封濟世堂，扣押了楚瞳的兩個徒弟和數十名打雜的下人。

  和死訊差不多時間傳開的，是另一個讓人驚掉下巴的消息。

  郡主的屍體不見了，朝野上下為此忙地團團亂轉。

  就在老皇帝為郡主的死徹夜傷心時，楚瞳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宮中，把正投入的皇帝嚇了一跳。

  「皇上，我從江陽回來了，」楚瞳迎上皇帝，小聲道：「您別擔心，郡主的遺體是我偷的。」

  皇帝驚地目瞪口呆，「你大膽，你……」

  但他的喝斥聲很快止住，壓下聲音質問：「為什麼要偷她的遺體？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皇帝在保護她，不想她被侍衛發現。

  按照皇律，擅闖寢宮者必死無疑。

  也算認識十多年的人了，雖然她當年執意辭官惹怒了皇帝，但皇帝不得不承認，她的存在猶如王朝的一記定心丸，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趕盡殺絕。

  其實楚瞳心知肚明，從皇帝開口的時候，她就已經被發現了。

  楚瞳說道：「我本想去救郡主，到時卻不幸得到她去世的消息，當晚我夜探郡主府，發現她的死不簡單。」

  「郡馬之前說過，郡主因小安子開的藥方里含有噬心散成分，中毒致癱。」

  「但據我所查，郡主早就有積毒在身，小安子應該是查出郡主因毒致病，用噬心散作為藥引以毒攻毒並沒有錯，郡主致殘致死還有其他原因……」

  「莫非你還懷疑上郡主府了？」老皇帝表情帶著幾分諷刺，「難道有人為了害你徒弟，不惜折損一個郡主？」

  「先確定郡主的死因，再查兇手不遲。」

  「如何確定死因？」

  楚瞳斬釘截鐵回道：「剖屍檢驗。」

  皇帝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他多少記著楚瞳卸職的仇，加上他本就自責難過，哪容得了她剖解屍體？

  江陽到死都是皇家郡主，千金的身子不容褻瀆！

  「你偷郡主的遺體，就是為了剖她的？」皇帝深深吸氣，壓著聲音問道。

  「是。」

  老皇帝的臉突然由白轉紅，額上青筋暴起。

  「誰敢撕郡主的體面，朕砍誰的腦袋！」

  皇帝吼聲還沒落地，寢室的門轟然地大開。

  全副武裝的御前侍衛們整齊劃一地逼了過來，刀尖直指楚瞳心口，越走越近。

  楚瞳一眼掃過，面不改色地看向皇帝，「皇上不想找到真相嗎？」

  「為了救你徒弟，你快瘋了。」

  楚瞳自嘲地冷笑一聲，「如果皇上不同意解剖，我也沒辦法，只能說我不該來這一趟，不該為難皇上。」

  皇帝哭笑不得，蒼老的鷹眸直直地盯在她臉上。

  「楚璇，你在怨朕？」

  楚瞳沒有一絲懼怕。

  「如果這就是您想要的結果，那我無話可說，如果您對郡主，對無辜的人還有一絲憐憫，就該把這件事徹查清楚。郡主死後的體面比不過她活著的權利，比不過晴天朗日下的公道，皇上，您怎麼能因為『體面』，就剝奪為她申冤的機會，無視天理公道？」

  她不信皇帝。

  皇帝守的，只怕是皇室的體面！

  楚瞳明白，萬一她被抓走，郡主的屍體肯定會被人動手腳，到時再想為徒弟洗脫冤屈，只怕比登天還難。

  矛盾一觸即發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及時傳了過來。

  「父皇，兒臣有要事覲見！」

  聲音一落，聿王大步走進寢室，跪在皇帝面前，「是兒臣讓楚大夫去江陽救人的，現在發現郡主之死另有蹊蹺，理應追查下去，請父皇允許楚大夫剖夫檢驗，還郡主一個公道，也給無辜的人一個機會！」

  皇帝失望地看聿王，「原來你們早就互通有無了。」

  「兒臣不想郡主不明不白受難，兒臣相信楚大夫的能力，請父皇主持公道，召集相關人員，共同查明真相……」

  老皇帝氣地臉色一青：「你是在威脅朕！」

  「皇上，」楚瞳接下話，「我已經通知成王和各路大臣，說明郡主的死另有原因，並將與皇上一起，在明日早朝公布真相，皇上若抓我，我憑空消失，也不知要引起什麼樣的猜測了。」

  皇帝：「……」

  楚瞳是騙他的。

  好在他上當了。

  次日早朝，無事啟奏。

  所有人都在等著楚瞳拿出郡主身亡的真相。

  一簾相隔，楚瞳手起刀落，劃開郡主的胸膛、喉嚨，分別取驗她的食道臟器，和眾位太醫、仵作一起檢驗。

  楚瞳心裡清楚，這件事後，她可能不會活著離開皇宮。

  隨著檢測的進行，真相也在一點點地浮出水面。

  一個時辰後，楚瞳上殿向皇帝稟告，「經查，郡主體內未見噬心散成分，可見趙德安用作藥引的微量噬心散已被身體排出，郡主死亡與我徒弟趙德安無關。」

  皇帝問道：「那你倒說說，郡主的死因是什麼？」

  楚瞳道：「郡主臟器受損嚴重，這是毒素長年積累的後果……」

  「死因？」

  楚瞳道：「郡主臟器淤血，手腳痙攣，應該是窒息而死。」

  聲音一落，在場的文武百官驚地面面相覷。

  之前傳出郡主死於中毒，哪怕不是死在趙德安手裡，也可能和長年的積毒、暴病有關，突然有人提出新的論點，難免讓人驚訝。

  聿王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心裡有數。

  有的人怕是慌了。

  成王后背一涼，暗暗瞪了聿王一眼。

  要不是聿王撐腰，楚璇根本沒有驗屍的機會！

  還好人死了，想查出真兇也沒那麼容易……

  成王正想著，楚瞳又提高了音量，「我從郡主的食道里發現了一枚異物，是一塊骨頭，經我判斷，它很可能是骨戒的其中一個部分。」

  說到這兒，成王長抽一口氣，暗暗看向人群中的郡馬。

  骨戒？

  郡主府里只有郡馬一個人戴了骨戒！

  楚瞳說道：「據我推斷，郡主在被人謀殺時劇烈掙扎，甚至咬斷了那人的骨戒，吞進腹中。」

  皇帝本就心疼被剖屍的郡主，聯想到郡主死前經歷的磨難更是眼前一花。

  他迫不及待地問楚瞳：「如果斷定那骨頭就是骨戒，如何判斷骨戒的主人是誰？」

  郡馬暗自慶幸，骨戒早就被他扔了，楚瞳根本無法證明郡主食道里的骨頭出自哪裡！

  但他還沒來及鬆口氣……

  「父皇，兒臣派人去郡主府，找到了一枚骨戒。」

  出聲的是聿王。

  郡馬瞬間慌了神。

  聿王命人呈上那枚破敗的骨戒，向皇帝稟道：「公主暴病後兒臣立刻就地派人進入郡主府，發現郡主去世當晚，郡馬將骨戒扔進了一口廢井裡。」

  侍衛將破舊的骨戒拿過來，和郡主身體裡取出的骨片拼接。

  果然，它們本就是一體的！

  郡馬百口莫辯。

  皇帝大怒，命人捉拿郡馬審問，可就在侍衛即將動手時，成王搶先一步，一掌劈在郡馬的頭蓋骨上。

  郡馬當場七竊流血而死……

  小安子不知道在地牢里熬了多少天，在絕望里，被劇烈的痛苦一遍遍地折磨。

  他自殺過五次。

  不是因為他熬不過萬蟻食心的疼痛。

  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一件事。

  師父可能放棄他了，師父救了沈衍，在陪沈衍治傷，安撫他的情緒。

  可他呢？

  只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一日日等著死亡的來臨。

  三個月過去，寒氣刺骨。

  小安子沒有收到關於師父，濟世堂以及外界的一切消息。

  可能師父已經帶著沈衍離開京城了吧……

  他第六次自殺，在毒發時生咽著發霉的稻草，他的呼吸微弱下來，很快就變得意識不清。

  直到一個聲音從獄外響起。

  「小安子！」

  小安子回到濟世堂，調養整整一個月才恢復元氣。

  直到兩個月他還是沒看到師父的影子，聽說她老遊學去了。

  出獄後的世界，天翻地覆。

  有人暗戳戳罵他治死了郡主，害得濟世堂差點被抄家。

  ——這是寫在通告裡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趙德安醫術稀爛，治死了郡主，多虧皇帝大度才饒了他一條小命。

  小安子看沈衍經常出入依蘭苑，跟蹤過去，這才發現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