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可敢答應

  夕陽西下，我去找了小顏。

  她見到我的時候，說：「欣怡告訴我，你這幾天都曾經到過秀女峰。對不對，大師兄？」

  這幾天我已經聽慣了別人心懷敬意地呼喚大師兄，本來以為會習慣，然而當小顏說出這話的時候，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哎喲喂，這少女的聲音可真好聽，都喊到了我的心裡。

  我一陣心神蕩漾，好一會兒才問她：「最近心緒不寧，想找你聊聊天，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小顏有些為難，回頭看了二仙殿一眼，說道：「馬上就是晚膳時間，我師父和師妹還等著我給她們生火做飯呢。」

  她說著，看到我失望的表情，於心不忍，於是又說道：「你等等，我去問問師父，看今天能不能換一個輪班。」說完這話，她像小燕子一般朝殿中跑去。沒一會兒，她喜笑顏開地跑回來，跟我說道：「大師兄，我師父說沒問題，她還說你這幾天應該有事兒，可以讓我多陪你說會兒話。」

  她這般說，我才曉得英華真人為何這幾日瞧見了我也不點破，原來她是曉得我身上有問題，命不久矣，方才會如此。

  我帶著小顏來到秀女峰臨崖的一方巨石前坐下，此刻夕陽西下，朦朦朧朧地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金黃的光芒照在人的臉上，甚感溫暖。我和小顏並肩而坐，餘光瞧見她那張秀麗美好的側臉，心情有些緊張，過了好一會兒都不曉得說什麼話題才好。氣氛有些尷尬，倒是小顏開了口，出言問道：「大師兄，這裡的太陽為什麼跟山外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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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尷尬的氣氛被打破，我如釋重負，這洞天福地的說法，我也是剛剛跟申重學過一點，當下也現學現用。完了之後，我想起一事兒，問她道：「小顏，你知道我為何見到你會如此親切不？」

  小顏才十三四歲的年紀，對於情愫懵懵懂懂，天真地問為什麼。我看她如此年幼，暗感自己太過禽獸，也不敢將自己心中的那點兒小心思挑明，於是心念一轉，嘿嘿笑道：「因為我認識蕭大炮啊！」

  「蕭大炮？」小顏想了好一會兒，這才睜開一雙宛若繁星的雙眸，驚喜地喊道，「你認識我大哥？」

  小顏與我不過是比陌生人要熟識一些，貿然湊到一塊兒來，還真的很難言語，而提到蕭大炮，她的表情立刻親近了許多。我總算是找到了突破口，心中對忠哥道了一個歉，接著很認真地將我和蕭大炮的往事跟她一一講來。顯然，蕭大炮是真的將我當朋友，小顏聽說過我的名字，這讓我們之間的陌生感迅速地消除，沒多久小顏就十分隨意了，並且開始詢問起了她大哥的近況。

  我也是剛從南疆戰場趕回來，跟蕭大炮相處久矣，便將這兩年發生的事情向她一一講解。得知我們所經歷過的危險之後，小顏顯得有些擔憂，對我說道：「沒想到你們居然還經歷過這麼危險的事情，而我大哥他還在那兒，真的讓人放心不下，倘若……」

  她是個善良的女孩子，這話最終也沒有說出口，但是眼圈有些紅。我寬慰她，說：「不用擔心，最危險的時候我們都已經度過了，現在這個時節就像農民到了秋天，是割稻子的時間，不但沒有危險，反而還會有無數功勳。你放心，等下一次你回家，說不定忠哥就是一方大人物了呢。」

  「是麼，大師兄？」聽到這話，小顏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模樣讓人心醉。

  此情此景，讓我瞬間忘記了南疆那血肉橫飛的場面，很認真地點頭，說是的。小顏破涕為笑，笑容舒展開來就像剛剛綻放的花朵。小顏放下心結，開始跟我講起她大哥在家的糗事來，說她這大哥在家就是個飯桶，很能吃，而她家孩子又多，她上面除了大哥，還有三個哥哥、一個姐姐，所以她父親最是勞累，為了一家老小的吃食奔波忙碌，辛苦得很。

  我向她講起我的事情，除去我修魔入道之事，倒也無需忌諱，聽得小顏忍不住驚詫連連，呼出聲來。

  說到最後，太陽都已經落了山，我的言語裡面充滿了遺憾，對小顏說：「今天子時，我師父和傳功長老會為我結陣改命，倘若能夠成功，我便還有些活頭；倘若不成功，只怕今夜就去了。不過今天能夠和你好好地聊聊天，我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希望世間一切都宛如昨天般美好。」

  小顏的眼圈一下子又紅了，忍不住抓住我的胳膊，緊緊握住，帶著哭腔說道：「大師兄，你不要死啊。」

  她情緒爆發，我莫名有些感動，帶著笑意說道：「為什麼啊？」

  小顏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因為你是好人啊，大師兄你可千萬不能死，你若死了，這茅山之上，可真的沒有什麼好玩兒的了。」

  她這話說得我甚是激動，當下也表態道：「那好，我爭取活下來！」

  小顏很認真地點頭說道：「今天應顏不會睡，我要在二仙殿裡面為大師兄祈福，我要拉著程莉和欣怡為你祈福，讓道尊和祖師保佑你一直活下去，長命百歲！」

  這話聽得我充滿生機和鬥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卻在心頭補了一句：「就算是長命百歲，今生若不能與你相伴，怕也是無趣得緊呢。」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小顏要回殿中準備祈福，而我則需要趕到清池宮去，故而兩人分別。

  腳下有紙甲馬，距離並不是問題，我很快就到了清池宮。偌大的殿宇中，符鈞和楊坤鵬正拿著一把大掃帚在廣場上掃地，瞧見我來，皆長身而立，朝我恭敬地喊道：「大師兄。」

  符鈞入門與我有部分聯繫，他自然是心存感激的，而楊坤鵬曉得師父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收我入門，也不敢有所造次，都頗為恭敬。我與他們招呼，問得師父和李師叔都在偏殿，便前身而往。到了地方，果然瞧見兩人正在偏殿的八卦池中布置，見我來了，師父笑道：「你這傢伙，這幾日都沒有見到人影，到底在忙些什麼？」

  我躬身行禮，回應道：「師叔祖讓我尋找生命的真諦，並且要對未來充滿希望和期冀，我這幾日都在忙這事兒呢。」

  師父問：「那你忙得如何了呢？」

  我點頭，說效果不錯。

  師父不再言，讓我佇立一旁，他則與李道子繼續在八卦池中布置。所謂八卦池，乃偏殿中間的一處水池，正中為太極陰陽魚，周邊則為八卦，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巽代表風，震代表雷，坎代表水，離代表火，艮代表山，兌代表澤，八卦相連，皆為石材構成，囊括世間萬物。兩人身形忙碌不歇，一直到月上中天。

  這偏殿為「回」字結構，中空處正好容納八卦池，月華如水落下，師父他方才抽空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問道：「或者生，或者死，你可怕了？」

  我搖頭，說不怕。

  師父問道：「為何？」

  我說：「有您和師叔祖在，別說是區區一天神降劫，就算是那老傢伙親自下來，我也是不怕的。」師父笑了，說：「天塌下來，讓個高的頂著，你倒是好算計。」他笑完，李道子雙手一揮，十幾張材質不同的符籙飛出，定住各處方位，接著仰首朝天看了好一會兒，平靜地說道：「時間快到，志程，你且就位，等待做法。」

  師父走到八卦池邊，和李道子商量道：「師叔，志程是我的徒弟，此陣理應由我主持，還是我來吧？」

  一身八卦道袍覆體，盛裝出席，手中一柄桃木劍，李道子肅然說道：「你是茅山宗掌教，此番百廢待興，振興茅山宗還指望你，不必多言。」他話語不多，讓我走入水深過膝的八卦池正中，長劍一指，四周的符籙開始無火自燃，接著這水池居然自動走移，不停轉動，而李道子也在水面上不斷地變換身位，口中道訣疾出。

  此番法陣，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我一陣眼花繚亂。正迷茫中，忽然聽到一聲震喝道：「陳志程，我叫你一聲，你可敢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