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樂世

  眾人聽說前面就是祠堂了，都抬起頭來看。

  不遠處，一塊空地上建了一座祠堂，大門是五開間的硬山頂，胖子領著眾人進到裡面，就見一個大天井，兩邊的迴廊連接到後面的享殿。

  來到迴廊，就聽見內堂傳來朗朗的讀書聲，華鋼駐足傾聽，原來是孩童們在念《論語》，胖子跟胡蓮兒耳語了幾句便疾步穿過迴廊，越過享殿到內堂去了。

  胡蓮兒帶著眾人來到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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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幾位官爺在此稍後，方叔已經去請族長了。」胡蓮兒拜了個萬福道。

  眾人點頭，各自在享殿裡漫步，華鋼見享殿供奉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至聖先師孔聖人，他聯想到內堂的讀書聲，心裡咯噔一下。

  一會，胖子領了一個人從內堂轉出來。

  華鋼看過去，覺得此人好生面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胡蓮兒趕忙上去見禮，禮罷便領著他們來到華鋼幾人面前。

  「這就是我們的族長。」胡蓮兒引見道。

  那人對著華鋼一躬到地，笑盈盈地說：「頭兒，這些年可都安好。」

  那人抬起頭來，華鋼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來人，「真的是你啊，書生，真的是你。」

  書生笑了笑：「頭兒，我應該早些來見你的。」

  「書生……」華鋼下一句沒說出來，眼眶已經紅了：「你怎麼變得如此模樣。」

  書生撫了撫滿頭白髮：「說來話長，幾位官爺坐下來說話。」

  「不對，書生。」華鋼拉住書生的臂膀說：「你早就來見過我，你就是接待我們的那個驛丞。」

  書生搖了搖頭，自嘲地笑道：「終究還是瞞不過你的眼睛。」

  「頭兒，那你看看我是誰？」剛才領路的胖子突然上前，笑嘻嘻地盯著華鋼問道。

  華鋼對著他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突然上前抱住他喊道：「猴子，你是猴子！」

  「猴子，你怎麼會這麼胖了。」華鋼看看猴子，又轉過來看看書生，三個人都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抱在一起痛哭了起來。

  這哭聲如一曲浩然長歌久久盤旋，又似一江秋水卷著黃葉泥沙拍打礁石，周圍的人的心也跟著一起上下翻騰，撞得粉碎。

  良久，三人收了哭聲，相互拍了拍肩膀，就此分開。

  書生擦了擦眼淚，引著他們到了享殿旁的一間小室落座，不一會有個俊朗的少年給大家端上茶水。

  華鋼也不客套，直入主題地問：「書生，兩年前的案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書生長嘆一聲，將這些舊事娓娓道來。原來書生在捕魚兒海一戰之後，不僅升了試百戶又得了賞賜，跟著本部軍馬回到駐地。

  書生因為有頭腦又有戰功頗被衛所指揮使器重，不久又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為妻 ，日子過得可謂順風順水。但沒成想幾年之後，藍玉將軍謀逆案發，岳丈受了牽連，一家人悉數被拉去問斬。

  只有書生一個人在外公幹，逃過一劫。等風頭過去後，潛回家中一看，早已是物是人非，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二十幾口都已經成為刀下亡魂。書生頓時覺得天旋地轉，痛得昏死過去，等到醒來，一頭黑髮一夜之間全然變白。

  之後，書生成了流落街頭的乞丐，渾渾噩噩，生不如死，直到有一天，發了福的猴子和李老四在街頭認出了他。

  猴子這時接口道：「我那時跟衛所的上司不和，早就逃了軍籍跑到遼東去做『開中』的買賣，不想正好遇到老四，兩人就合夥一起干。」

  書生又接著往下說，三人重逢之後，又一起幹了一段時間的『開中』買賣，日子雖過得奔波辛苦，三個兄弟親密無間，倒也逍遙快活，直到兩年前。

  他們因為買賣的關係，經常要去遼東，也就經常路過固節驛，所以跟驛丞胡老頭關係不錯。那一年，他們再次途徑北平就住到了固節驛，有一天晚上胡老頭就來找李老四，但他沒有說與女兒重逢的事兒，而是跟他說了驛站的另一件事。

  「逃軍吧，胡老頭一直通過驛站，幫助那些準備逃籍的士兵，逃軍們假意換防，途徑固節驛，到了固節驛胡老頭再幫他們尋找合適的民籍轉換身份。」華鋼看了一眼張知縣說。

  「但適合的民籍並不好找，找到了也並不一定可以用。」華鋼看著書生說。

  書生笑了笑：「頭兒，還是你眼睛毒，一眼看出了其中門道。」

  「胡老頭想通過你們行商走南闖北的特性，幫他尋找適合的民籍。」華鋼補充道。

  「沒錯，沒錯。」猴子接過話說：「老四一直對『十一』的事情耿耿於懷，能夠幫助那些不願當兵的人，老四立即就答應下來。」

  猴子提到「十一」，華鋼和書生的眼神皆是一暗。

  「但第二天，胡老頭又來找李老四，說是讓他殺了自己。」書生沉聲說道。

  華鋼看了一眼胡蓮兒，「朝鮮使團的鄭副使想利用救女急切的胡老頭，破壞我大明與朝鮮的關係。」

  「於是就有了那一場『燈下殺人』的大戲。」華鋼瞟了一眼書生，「當時我就想，老四雖然聰明，但能看透且利用鄭副使真正的圖謀，有這樣的見識也只有你了。」

  「我應該早點將整個實情都告訴他，萬萬沒想到這場假戲卻害了他。」書生十分惋惜地嘆道。

  「噢，我知道了。」韓道兩眼冒火地看向書生，「把黑豆頭顱放到我房間的就是你吧。」

  「韓主事，對不住，那時候也是沒辦法。」書生連連道歉。

  張知縣小圓眼睛溜溜一轉，插進來道：「是不是該我出場了。」

  書生一拱手道：「那時多虧了張知縣。」

  張知縣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道：「剛剛接到這案子可把我嚇壞了，朝鮮使團的人竟然在我們大明犯下命案，這案子弄不好是要引起戰火的。」

  「可一到現場，我就傻眼了，把驛站翻了個底朝天，什麼屍體連只死老鼠都沒找到。」張知縣有些激動地說。

  「您是沒發現屍體，卻發現了比屍體更重要的東西。」華鋼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張知縣。

  張知縣嘿嘿一笑，「華百戶，您明察秋毫，我確實注意到了那幾個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