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發病
2024-09-29 13:03:37
作者: 巒
來法國之前,張純情問了宋猷烈會不會,在他外公生日會上看到他表姐?宋猷烈以淡淡的一聲「嗯」回應。
那時,張純情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對,老是膩在一起的表姐弟,就像那個周日她在宋猷烈家門口看到的一樣,他追,她跑,最後把她像小雞一樣夾在胳膊里。
但沒有,那兩人表現得像遠房親戚家的孩子,跟隨家人聚在一起,在家裡人的促使下,勉勉強強表達親昵,偶爾的互動怎麼看都帶著刻意。
不應該是這樣的。
關於戈樾琇,宋猷烈的表姐,不管張純情怎麼想像怎麼收集,那女人總是霧裡看花。
第一次見戈樾琇,她以為那是一個任性彪悍軟硬不吃的女人;第二次見面,她以為那是一個在各方面都很吃得開的大家閨秀;第三次見面,有著烏黑長髮的女人,讓張純情聯想到圍繞著她的「水晶蘭」綽號。
由「水晶蘭」再聯想起關於戈樾琇是一名精神病患者的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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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戈樾琇出現在賀知章身邊時,一切已無需再去分析,那美麗女人就是外界眼中十分神秘的SN能源繼承人,亦是在宋猷烈家閣樓上看到照片裡的小女孩形象,有若干前夫們。
以及,宋猷烈說過,那是不受他歡迎的人,到底是不是姑且不談,時間總是會給予最終答案的。
就目前而言——
張純情心裡知道,戈樾琇從她手中拿走茶杯的原因並不是杯子裡有蟲子。
至於為什麼要拿走那隻茶杯,戈樾琇什麼會以那種眼神看她,只能把其行為和外界傳言中的精神病患掛鉤。
想及戈樾琇拿走茶杯時的眼神,張純情心裡是有一些些懼怕的,一把火點燃加州森林,延續一個月的山火,在那場山火中逝去的生命,還有嗎?還會有嗎?
那陣風吹過,懸鈴木枝椏搖曳,風似乎穿透窗戶玻璃,張純情觸了觸手背,一片冰涼。
那個有著烏黑頭髮的美麗女人,被她的朋友拉著手,一步步離開,看著像被大人牽在手裡的孩子。
逐漸,手牽手的男女消失在窗前視線所能及的範圍里。
宋猷烈,還要看嗎?還要繼續在這裡呆著嗎?人都已經走了。
這個想法一出,張純情嚇了一跳。
她怎麼會往那個方面想?
戈樾琇和宋猷烈是表姐弟,不是戀人。
這一定是她被所謂「第一時間印象」這個理念給帶偏了。
那天在宋猷烈家門口,她以為嘻嘻鬧鬧走來的男女是戀人,那對戀人的肢體語言所傳達到她腦子裡的是:他們一定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牽手,擁抱,親吻,上床。
現在想來,當時她的思想太齷齪了。
怎麼能把一對表姐弟往那方面想,那兩人當天所傳達出地是,一對從小就一起長大的表姐弟間的親密無間。
是那樣的嗎?
目光落在宋猷烈受傷的手上,和上次傷地是同一隻手,慶幸的是,這次傷口不深。
現在,張純情能肯定的是:酒杯碎裂絕不是因為,宋猷烈一時間的忽發奇想,想知道一隻玻璃酒杯的承重能力。
她為他清理前,受傷的那隻手依然是緊握著的。
緊握的拳頭讓人產生錯覺,下一秒,就會朝誰臉上揮去,甚至於,她隱隱約約間知道,拳頭會揮向誰,只不過是因為那個男人,從自己表姐手裡拿走酒杯;只不過那個男人喝掉了,表姐酒杯里剩下的酒。
不,不不,這天馬行空的想法要不得。
剛剛她也說是錯覺了。
是錯覺。
不信你看,宋猷烈還一動也不動站在窗前,窗前已經沒有了有著烏黑長髮的女人。
而現在,那隻緊握的手也早已經鬆開了。
低聲問:現在傷口還疼嗎?
沒應答。
還聽不見嗎?還沉浸窗外的世界麼?
那她就再提高聲音吧,把聲音提高到能把他從那個無聲世界拉回。
還沒開口。
「張純情。」
「做什麼?」
「確信讓我參與你媽媽的慶生活動沒問題?」
張純情知道宋猷烈這話後面的意思,等以後吧,不管結局如何,找個晴好的天氣,告訴媽媽,那個我曾經帶到你面前的英俊青年是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媽媽你別生氣,我想我是瘋了。
應答到:「嗯。」
片刻。
「你媽媽喜歡什麼?」他問她。
這麼說來,宋猷烈是想給媽媽買禮物了?心裡歡欣雀躍,可怕是自己一廂情願,問你這是想給我媽媽買禮物。
「嗯。」
揚起嘴角,她得好好想一想,之前宋猷烈和她去尼斯是因為公事,之前宋猷烈一再強調他也許抽不出時間,去參加一名下屬媽媽的慶生會,現在都要給下屬媽媽買生日禮物了。
據說,女人們很會得寸進尺。
禮物暫且放在一邊。
「宋猷烈,到時,不許在我媽媽面前一再擺上司架子。」厚著臉皮問。
「可以。」
眉開眼笑,宋猷烈這會兒簡直是平易近人極了,要趁熱打鐵。
「那……」低低說著,「那到時,要是我媽媽問起你來,我能不能說這是我在約翰內斯堡認識的朋友?」
問完,屏住呼吸。
片刻。
張純情如願以償聽到來自於宋猷烈淡淡的那聲「嗯」。
「嗯」就是「好」了,咧嘴,對著窗外傻笑。
「張純情。」
「嗯。」傻笑應答。
「不走嗎?」
要走,要走的,待在窗前非常沒意思,她早就想走了。
一前一後離開房間,宋猷烈在前張純情在後。
十四世紀的古建築隔音效果極好,走廊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腳步聲不緊不慢。
很是忽然,宋猷烈停下腳步。
停下腳步,站停,似是在傾聽著什麼,很是認真的在傾聽著。
不由自主,張純情也豎起了耳朵。
下一秒,宋猷烈啟動腳步,翻過走廊圍欄跨到十字小徑,眨眼間,身影已經出現在另外一個走廊上。
他在走廊狂奔著。
狂奔的狀態讓人忍不住心裡懷疑,是哪個地方著火了。
也許真是著火了。
撒腿就追。
沿著宋猷烈的奔跑方向,很快,張純情就聽到女人的尖叫聲,這尖叫聲在夜裡,在十四世紀的建築物出現,讓人聽著毛骨悚然,狀若親臨煉獄現場。
宋猷烈已經不見蹤影。
張純情能確定地是,宋猷烈的行為和女人尖叫聲有關。
順著女人的尖叫聲,穿過幾道迴廊,上了樓梯,女人的尖叫聲越來越近,尖叫聲足以用悽厲來形容。
是誰,會是誰在夜裡叫得這麼的悽然?
拐過那個彎,張純情赫然發現自己正跑在前往自己房間的走廊上。
走廊盡頭站著幾個人,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尖叫聲,是從走廊最後一個房間傳來。
那是戈樾琇的房間。
放慢腳步,逐漸走近。
張純情看清站在戈樾琇房門外的幾人,有管家有工人,管家壓低嗓音指導工人收拾走廊碎片,一名工人呆若木雞,在喃喃自語著: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會嚇到她。
尖叫聲來自於戈樾琇。
無任何內容,空洞,悽厲,無限循環從肺部一聲聲擠出。
事後張純情從一名客人口中得知,戈樾琇不能見到任何錐形物件,一不小心見到錐形物件時輕則淚流滿面,重則大喊大叫直至休克。
這晚,有一名工人闖禍了。
這名工人昨晚剛到,今早集合,管家交代注意事件時,因開小差導致於他沒把特別需要注意事件聽進去,故而,就有了出現在戈樾琇房門口的錐形裝飾瓶。
裝飾品是賀知章一位朋友花大價錢從一家古董店購得,來自於攝政王時期文物,但這寶貝是錐形的,於是管家在和賀知章商量後讓工人暫時放到倉庫去。
誰知工人迷路了,迷路的工人和回房間的戈樾琇撞了個正著。
那個錐形裝飾瓶現在已經被砸得稀巴爛,宋猷烈砸的。
眨眼功夫,裝飾瓶碎片被收拾得一乾二淨,管家在打電話,闖禍工人呆站著。
尖叫聲不時從半掩的門縫傳出。
透過小半邊門縫,第一時間落入張純情眼中地是,捲縮在牆角處披頭散髮的女人,女人頭埋在一個男人懷裡,似是中了魔咒。
那咒語束縛了她所有肢體,只給了她聲音。
唯有聲音。
房間光線有限,咋看,張純情還以為抱住披頭散髮女人的是宋猷烈,在眼睛還沒來得及去辨認時,心裡已經告知了張純情,那男人是宋猷烈。
是宋猷烈嗎?
不是。
不是宋猷烈,抱住戈樾琇的是顧瀾生。
那宋猷烈在哪裡呢?剛剛管家在電話里明明提到宋先生在房間裡。
腳步往側面移動,這個角度讓張純情找到了宋猷烈。
宋猷烈正站在東側牆的那扇窗前,背對房門,和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距離有點遠。
戈樾琇一直在尖叫著。
尖叫著。
但奇怪地是,顧瀾生沒出口安慰。
顧瀾生沒有,宋猷烈也沒有,那兩個男人一個蹲著,一個站著,山一般沉默。
終於,尖叫聲停止了。
一直緊緊攀在顧瀾生肩膀上的手滑落,戈樾琇像一片薄薄的剪紙。
一抹身形飛快如魅影一般,接住那片剪紙。
接住戈樾琇地是宋猷烈。
戈樾琇被宋猷烈打橫抱著,長長的發垂落於半空中,那張臉慘白得像死人,雙目緊閉臉慘白手也慘白。
匆匆忙忙一瞥,還以為宋猷烈抱著的是一具屍體。
宋猷烈把戈樾琇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小心翼翼把纏在她肩膀的頭髮撥開,小心翼翼扯來一角被單,往上拉,直到被單蓋住她的肩膀,只是,那雙手還形成拳頭狀呢。他手輕輕拍打她手背,輕聲說著戈樾琇我把害人精砸碎丟到海里去了。
再小心翼翼,把她緊緊曲卷著的手指一一拉直,每拉直一個指頭,她會問:「你把害人精丟到海里去了嗎?」他輕聲答:「我把害人精丟到海里去了。」
站在門外,聽完十次「你把害人精丟到海里去了嗎?」「我把害人精丟到海里去了。」張純情的淚水就從眼角滑落了下來。
那個瞬間,那種感覺如此清晰,她在一個偶然間從一個世界路過,那個世界就只有那兩個人,唯有那兩個人。
顧瀾生也從地上站起,來到床前。
很快,賀知章和一名提著急救箱的中年男子一起出現。
戈樾琇的房間門被關上。
最先從那扇門裡出現的是顧瀾生,他臉色不大好,眼神毫無聚焦,瞅著一個方向發呆。
管家上前,和顧瀾生一陣低語,大致是讓他別擔心,這樣的事情以前發生過,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知道。」顧瀾生說。
之後,管家和顧瀾生說,之前戈樾琇就給他留了房間,旅途勞頓回房間洗一個澡,一切事情等明天再說。
顧瀾生在管家勸說下離開。
此時,張純情想她也許也應該,回房間洗一個澡,剛剛那麼一番奔跑,腳沉甸甸的,心……也是沉甸甸的,說不定洗一個熱水澡會好點。
她房間就在戈樾琇隔壁,幾步的功夫。
打開房間門。
但,腳步沒把她帶到浴室,臉貼在房間門板上,問她這是想幹什麼呢,其實張純情也不知道。
隔壁開門聲響起,豎起耳朵。
有兩撥腳步聲從她房間門口走過。
輕輕打開門,半個身位探出,走廊上有兩個人,宋猷烈走在前面,闖禍工人走在後面。
那傢伙,當時幹嘛不把管家交代事情聽進去,這下,要遭殃了吧,那個走在你前面的年輕人可是諾維喬克。
也許,她應該偷偷跟在那兩人身後,或許,她就知道了,諾維喬克在教訓起人來會是什麼樣的一種狀態。
想及戈樾琇那張慘白的面孔。
那名工人會被打得很慘吧?張純情想,她覺得宋猷烈會把那名闖禍工人狠揍一頓。
關上門,張純情決定把這件事情放下。
很多人都說過,有一天當你住進了上個世紀的歐洲古堡,假如你在半夜裡莫名驚醒,別覺得驚訝。
這個夜晚,張純情就遇到了莫名驚醒事件,說不清是因為那些似是而非的傳聞,還是因為她這個晚上一直睡不好。
凌晨兩點。
這個時間點醒來還真讓人頭疼。
翻來覆去睡不著,側耳想去傾聽隔壁房間動靜,戈樾琇是否像管家說的,睡一覺就沒事,又或者她此刻已經醒來。
也不知道是房間隔音效果太好,還是戈樾琇現在還在睡覺,隔壁房間靜悄悄的。
窗外傳來若干聲響。
細聽,像雨聲。
下雨了嗎?
來到窗前,拉起窗簾一角。
張純情只是想看看是不是下雨了,沒想到,她會看到宋猷烈。
這扇窗面對的是側院,夜深,側院只有一盞燈是亮色的,燈光一圈一圈擴開,最遠的光線射程就只達到鞦韆架那裡,鞦韆架後是圍牆,圍牆囤積出大片厚厚的陰影,有一人,身形頎長,立於厚厚陰影處。
張純情用了很長時間,才辨認出一動也不動立於陰影理由的那抹身影。
是宋猷烈。
凌晨兩點,宋猷烈站在那裡做什麼?
而且,在下雨呢。
雨不是很密集,但雨點打在地上時像擊鼓聲。
下雨呢,也不躲開,那麼直直站著,為的是什麼?
為的可是住在她隔壁房間的女人。
那女人醒了沒有,現在精神怎麼樣。
想知道還不容易,去打開她房間門就知道了。
那是你的表姐。
沒人會說什麼的。
十三歲那年,在加勒比小島,一個錐形模型忽然出現在戈樾琇面前,如晴空閃了一個霹靂,眼睛直直看著錐形模型,張嘴,喊:害人精,害人精。
那是害死媽媽的害人精,所有人都被她嚇壞了,戈樾琇自己也被嚇壞了,怎麼就只能發出聲音但卻說不出話來呢。
眼睛發直:快把那個害人精拿走,快把那個害人精拿走。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覺得快要死了,格陵蘭島來的孩子救了她一命,小小少年一把抱起錐形模型,飛一般跑向海。
「戈樾琇我把害人精砸碎丟到海里去了。」那就好,那就好,可還不放心,「你把害人精丟到海里去了嗎?」「我把害人精丟到海里去了。」
一晃,好多年過去了。
黑暗中,戈樾琇聽到若干聲響。
是下雨了嗎?那是雨點打在她窗戶的聲音嗎?夢裡頭的那個人是不是還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