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水晶蘭小姐
2024-09-29 13:03:40
作者: 巒
黑暗中,戈樾琇聽到若干聲響。
是下雨了嗎?那是雨點打在她窗戶的聲音嗎?應該是吧,聽這聲音雨似乎下很大,眼睛已經睜開,思緒還猶自沉浸在夢中。
戈樾琇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個男人始終站在距離她不近不遠的所在,身影熟悉但是看不清楚面容,幾次她想上前,但不知道因何就是不敢踏出腳步,時光流逝,那男人一直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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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路過一個集市,也不知道怎麼的,她手裡多了一個孩子。
怎麼會忽然冒出一個孩子來著?那是一個小男孩,不管她怎麼趕小男孩,自始至終都牢牢牽著她的手。
有點煩來著,問小男孩為什麼要纏著她,小男孩說了一件,讓她嚇了一大跳的事情,小男孩告訴她那是因為她是他媽媽。
「你胡說八道。」「戈樾琇只屬於她自己,她不可能成為誰的媽媽。」她大聲嚷嚷著。
小男孩沖她笑。
然後,她發現一件特別奇怪的事情,小男孩的長相她曾經在一副畫作中見過,那是媽媽的畫作,在熊熊烈火中,半邊畫已經被燒成灰燼,另外半邊栩栩如生,無盡繁花之下,小小少年穿著月白色短袖襯衫,眉間純淨,分明那是……分明是格陵蘭島來的孩子。
呆呆看著小男孩,任憑小男孩拉著她的手。
最後,小男孩把她的手交到一直不遠不近站著的男人手上,稚氣的聲音在說著「爸爸,我把媽媽帶來了。」
當她踮起腳尖,想去看那男人時。
那個男人化成一片片灰燼。
就像那年,被丟到熊熊烈火中的畫。
不要,不能。
不,別。
大聲喊出:宋猷烈。
那聲宋猷烈被雨聲所掩蓋。
雨點浸透她衣服頭髮。
夢裡在下雨,夢外也在下著雨。
觸了觸嘴角,那聲宋猷烈似乎依然殘留在那裡。
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戈樾琇,快睡覺,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顧瀾生說了,美美睡上一覺就沒事了。
是的,是的,睡上一覺就沒事了。
也許是過去很久,也許是過去小會時間,有人打開她房門,腳步聲很輕很輕,停在她床前。
窸窸窣窣聲響中,床墊陷了下去。
纏繞於耳畔的氣息她怎麼可能不認得?
一個翻身,依偎了過去。
誰都沒說話。
這樣深沉的夜晚,窗外還有雨聲,他在她耳畔低語著,她要他一再保證,除了吻別的不能幹。
承受他的吻,好不容易有了說話的空間,和他說她夢到了一個小男孩。
「他和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但又不是一模一樣,他還叫了我媽媽。」氣息開始混亂。
「然後呢?」他問。
「然後……」心裡害怕極了,手緊緊纏住他,「宋猷烈你不能化成灰燼,你得陪我很久很久。」
「好,陪你很久很久。」
輕輕哼出聲,意識到他在做什麼,她用力推他:你不是答應我的嗎,只能吻別的事情不能做。
他壓根沒把她的話放在眼裡,甚至於和她唱起了反調。
她急得眼淚汗水都出來了,嘴裡一個勁兒強調著重複著一句話:「宋猷烈,外公在這裡呢。」
「宋猷烈,外公在這裡呢。」重複著,直到眼淚滲進她嘴角處,低低的,喃喃的,徒勞的「宋猷烈,外公在這裡呢。」
用盡全力,打開床頭燈。
黑暗瞬間被推向了牆角處,周遭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橘黃色光暈中,戈樾琇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那扇門是否被打開過,是否有人在黑暗中親吻她的嘴唇,不知道,不知道。
但那滲至她嘴角處的眼淚卻是真的。
有人說,眼淚是甘甜的。
戈樾琇從來就未曾嘗過甘甜的眼淚滋味,她所知道的眼淚滋味一直是苦澀的。
窗外還在下著雨,戈樾琇讓房間的燈一直亮著。
燈亮著的話,就不會有人打開那扇門了,這樣她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覺,她是這麼想的。
昨晚忽然而至的夜雨並沒能攔住明媚陽光的腳步。
普羅旺區初冬的朝日落在窗框上,金燦燦的,今天應該是一個好天氣。
是好天氣她就沒理由賴在床上,戈樾琇伸了伸懶腰。
今天是外公生日,今天莫桑鎮有一系列的活動。
她還特意為了這一天準備兩套衣服來著,白天是按照南法姑娘的打扮,高領燈籠袖襯衫,晚上是外公給她準備的旗袍,正規場合老頭子總是要求她穿戴得有東方特色。
戈樾琇不能賴床的原因還有一個:顧瀾生來了。
作為一名東道主,她得帶著他到處轉轉。
今天莫桑鎮有鬥牛表演,迪恩一再叮囑她,不能錯過莫桑鎮的鬥牛表演,迪恩年滿二十歲時就代替老迪恩成為莫桑鎮新一屆鬥牛士之一,即使迪恩戴著那頂象徵莫桑鎮鬥牛士的牛仔帽只亮相過四次。
這一天是外公的生日,坨坨要開開心心,漂漂亮亮的。
眼睛緊緊盯著落在窗框上的日光,一鼓作氣,戈樾琇從床上起身。
一邊刷牙一邊來到房間門處。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
打開門。
果然,門外站在顧瀾生。
顧醫生的笑容可以媲美普羅旺區的冬日暖陽。
「在這裡站了多久?」問。
「戈樾琇!」顧瀾生手指著她嘴角,一臉嫌棄,「你就不能刷完牙再說話嗎?」
搖頭,身體擋在門縫處,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不回答問題的話休想進房間。
「站了多久啊……」拉長聲音,裝模作樣,「沒四小時也有三小時,我六點半就來了。」
現在是八點半,分明才兩個小時。
但兩個小時也不錯。
要知道,戈樾琇是虛榮心十分強的姑娘,顧瀾生在戈樾琇門口站了兩個小時好比是她早餐時喝到的能量飲料,讓她滿足一個下午應該沒問題。
「知道住在這個房間裡的是,一名精神分裂症病患也等兩個小時,顧瀾生,你沒救了。」搖著頭,讓開身體。
洗涮完,戈樾琇從浴室出來。
毫無意外,觸到等在浴室門口的顧瀾生。
得了,這傢伙還真把她當成了病患。
把遮擋在自己臉上的頭髮一一往後撥,毫無遮擋的一張臉往顧瀾生面前湊,今天她臉色看起來還不錯,昨晚那一鬧,似乎把一直潛藏於心底形成虎視眈眈之姿的壞情緒一舉擊退。
後半夜,她得以美美睡上一覺。
現在她的心很安靜。
顧瀾生細細端詳著她的臉,只是……目光不再像之前僅僅存在著關切。
腳步稍微往後退一些些,然而,她還是沒和顧瀾生拉遠距離,反而距離越近。
顧瀾生這是吃錯藥了?他們是朋友。
這會兒,戈樾琇想及顧瀾生已經二十六歲了,二十六歲是時候交個女朋友,她也不能再自私下去了,因和顧瀾生處一起感覺很舒服,因顧瀾生做的酸菜包子很和她口味,就一直霸占著他。
再這樣下去的話,會出事的。
轉身,背對顧瀾生,說:「顧瀾生,可惜我沒有漂亮溫柔的女性朋友,要有的話……我可以介……」
敲門聲打斷戈樾琇的話。
顧瀾生開的門,開門動作弧度很大。
站在門外的是外公。
趕緊上前,發現……門外還有個宋猷烈。
那聲「外公」兜了幾個圈才吶吶說出口。
之後,連串的話說得又快又急,說是她剛剛才起床,起床後打開門就看到了顧瀾生,說外公這傢伙也就比您……您和阿烈早到幾分鐘。
這話讓顧瀾生不滿意了。
擺動著手,說賀先生我六點半,就等在您外孫女房間門外了,我已經把她呼呼大睡的樣子,在腦海里想了不下一百遍。
「那她呼呼大睡的樣子是漂亮還是不漂亮?」老頭子饒有興趣。
顧瀾生觸了觸鼻尖,輕咳一聲「漂亮。」
在外公和顧瀾生一唱一和中,即使一直避開房間裡的第四個人,戈樾琇還是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束視線,從頭髮到臉到腳,最後,直直停在某一處所在。
下意識間,手落在睡衣領口處,那裡還有一顆紐扣沒扣,可那是最上面的紐扣,沒必要扣,睡衣款式已經夠保守了,再扣上去的話她可能比修女還修女。
手從領口垂落,可那束視線還在,帶著唑唑逼人之姿。
想了想,把最上面的那顆紐扣扣上,這下嚴嚴實實了吧?這下表弟不會再一個勁兒盯著,表姐的睡衣紐扣看了吧?!
扣完紐扣抬起頭來,宋猷烈的目光正落在窗框上。
外公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
「現在好很多。」答。
「要不要再打電話讓醫生來一趟。」
「不用,不用。」搖著手。
怕老頭子當真把醫生叫來,再給她打一針,戈樾琇當場表演了一字馬,這是她拿手的。
此舉惹來外公的頻頻搖頭。
「不許說我像孩子。」警告。
想及這話不久前在某個人面前說過,臉頰微微發燙。
外公忽然叫了一聲「阿烈」,急急抬頭,和迎面而來的視線相撞,宋猷烈臉色有點不好來著,昨晚出事的是她,又不是他。
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能說出,側臉去看外公。
老頭子在給宋猷烈做暗示眼神:都來了,還不和表姐表達表達關懷。
「注意休息。」宋猷烈說。
點頭。
「多喝水。」
「好。」
「有什麼事情打電話給我。」
「嗯。」
這樣的表達方式似乎讓老頭子不是很滿意,於是,戈樾琇朝宋猷烈靠近了些許,說阿烈你這樣的表達關懷方式很難交到女朋友,改天我教你幾招。
她的熱絡勁在他那裡遭到冷遇。
切,丟給了他一個警告眼神。
管家在門外說賀先生從日內瓦來了電話。
賀知章和宋猷烈一前一後往著房間門口。
外公先行離開,宋猷烈隨其後,在房間門即將合上時,又被打開至三分之二,宋猷烈半邊身體從那三分之二空間探出,叫了一聲「顧先生。」
這聲「顧先生」讓顧瀾生把抽出一半的書放回。
「那天在地下室發生的事情,我好像還沒和顧先生正式道歉。」宋猷烈語氣真誠,「如果顧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帶顧先生到外面去走走,今天天氣很好。」
顧瀾生和宋猷烈一起離開了。
戈樾琇繼續收拾自己,化了一個淡妝,換上高領燈籠袖襯衫,襯衫是石榴紅的。
九點半左右。
戈樾琇關上房間門。
巧合地是,住在隔壁房間的張純情,此時也剛剛關上房間門,更加巧合的是,張純情今天也是穿著石榴紅的上衣。
眼神交匯,不約而同:「早。」「早。」
在鄉下開慶生派對就得按照當地的時髦玩法,外公的老友們請來了法國南部鄉村樂隊,同事們則把已經退休好幾年的馬賽著名雜技團拉到莫桑鎮來到,樂隊成員和雜技團藝人今天一大早就到了。
農莊變得更為熱鬧,部分莫桑鎮居民也自發前來幫忙。
午餐過後,戈樾琇帶著顧瀾生來到鬥牛場。
鬥牛場數千個座位座無虛席,還有幾百名觀眾因座位只能站在圍欄外。
之前戈樾琇幫忙過維修鬥牛場,鎮長特意給她留了兩個座位,給她留了兩個座位,也給外公留了兩個座位。
四個座位連成一線,前排位置,是觀看表演的最佳位置。
坐在戈樾琇左邊的是愛麗娜,右邊是顧瀾生,給外公的兩個座位一直空著。
距離鬥牛表演還有大約半個鐘頭。
愛麗娜帶來了牛軋糖,戈樾琇把一顆牛軋糖遞給顧瀾生,顧瀾生沒第一時間接,而是看著她。
這傢伙這是怎麼了?不僅話比平常少,還對她愛理不理的,好幾次她問他話都沒回答。
似乎,整個上午顧瀾生都延續這樣的狀態。
該不會……今天早上顧瀾生很宋猷烈勾肩搭背離開她房間的。
瞪著顧瀾生問:「是不是宋猷烈和你說了我的壞話?比如說我毆打我爸爸的女秘書,把我爸爸的女秘書都打到住進醫院,不僅這樣,還讓起碼有一打以上從事心理醫療的女士先生們對我敬而遠之?」
片刻。
「還有這樣的事情?」顧瀾生撥了撥她頭髮,「水晶蘭小姐,你還真不是省油的燈。」
這是和好的前奏。
剝開牛軋糖包裝紙,包裝紙往顧瀾生手裡塞,牛軋糖往自己嘴裡送。
耳邊聽得顧瀾生嘮叨的聲腔:「叫自己表弟的名字叫得還挺順口的。」
一滯,馬上,給了顧瀾生一個白眼。
「戈樾琇,看在你今天特別漂亮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計較了。」顧瀾生湊到她耳邊說。
什麼話?平常就不漂亮嗎?
目光落在正對面穿藍黑相間長裙,戴珍珠耳環的女人身上,問顧瀾生是我漂亮還是那位女士漂亮。
顧瀾生看也沒看「你漂亮。」
油嘴滑舌。
對面那位女士可謂艷光四射,都吸引住了正在準備上場的鬥牛士們的目光。
把顧瀾生的頭轉向鬥牛士們的方位,讓他看清楚事實。
顧瀾生和她說:「戈樾琇,也有在看你的。」
「在哪?」
顧瀾生手一指:「那個個頭最高的一直在看你。」
白高興了一場,那是迪恩。
今天愛麗娜盛裝而來,顧醫生口中被她迷住的小伙,只是把她當成掩護目標,實際上迪恩應該是在看愛麗娜,學歷不高的小鎮青年,在就讀名校的大城市姑娘面前有點自卑來著。
戈樾琇衝著迪恩揮手。
「你們認識?」顧瀾生問。
點頭。
一會兒,顧瀾生又湊了過來:「你表弟和他女朋友來了。」
這話直接讓戈樾琇皺起眉頭,隱隱約約間,從胃部傳來的不適感。
目光往入口處搜尋。
「他們就坐在我們身邊。」顧瀾和她說。
身體稍微往前傾,戈樾琇就看到了宋猷烈。
宋猷烈和顧瀾生坐在一起,宋猷烈身邊坐著張純情。
宋猷烈正低聲和張純情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