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見面

2024-09-29 13:03:34 作者: 巒

  三張二十人餐桌一張四十人餐桌豎拼在一起,組成二十米長的綿長筵席,鋪上白色餐巾,餐桌每隔半米就有鮮花和燭台,數百名賓客分別坐在餐桌兩邊,葡萄酒水果酒玫瑰花酒擺上,主食點心水果甜醬酸醬料琳琅滿目。

  樹上屋檐下的彩色霓虹一閃一閃,隔著矮圍牆是田野鄉間古樸的歐式民宅,每家每戶的窗戶都透出橘黃色燈光,頭頂上是普羅旺區的萬丈星輝。

  致景美酒美食當前,遠道而來的客人由衷發出讚美,啜一口小酒,和剛認識不久的朋友聊城市聊生活聊遠行,怕破壞鄉間的安寧,盡力壓低著嗓音:你說春天去過巴黎?你知不知道我就住在你喜歡的那條街的十六棟,你從街上走過時我正在陽台和朋友通電話,說不定那時我見過你。

  低語,淺笑,其樂融融,即使已經飽足,但沒人願意離開座位,沒參與聊天的小部分人目光落在不知名的所在,漫不經心晃動著紅酒杯。

  戈樾琇就是這小部分人之一。

  本來,戈樾琇是和外公坐在一起的,顧瀾生坐在她對面,依次是宋猷烈和張純情。

  晚餐過半,外公就跑到對面去了,和顧瀾生挨著坐,他覺得隔著餐桌和外孫女帶來的朋友說話不過癮,老頭子從小在佛山長大,知道顧瀾生兒時暑假都會到佛山去避暑老頭子很高興。

  現在,那兩位正在聊佛山的老字號商鋪,那股親熱勁讓戈樾琇看著心裡很是嫉妒。

  那麼,宋猷烈嫉妒不?

  

  在顧瀾生沒來之前,老頭子可是一口阿烈阿烈叫得非常頻繁,這會兒,坨坨和阿烈看似都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漫不經心晃動著紅酒杯,目光移至宋猷烈所坐方位。

  宋猷烈和張純情正在低聲說話,只要稍微集中一點注意力,就可以捕捉到他們聊天內容,大多數是張純情在說,宋猷烈在傾聽。

  現在他們在聊宋猷烈的辦公室秘書主任。

  他們口中的辦公室秘書主任戈樾琇是知道的,不就是給她送午餐的瓊。

  總是穿著套裝,頭髮一絲不苟,時間出現點精準到可以和國際航班一決高下,腳步節奏可以媲美鐘擺。

  張純情說到興起時,還招呼宋猷烈往她靠近。

  這會兒,她的表弟還真聽話,身體稍稍往張純情靠近,欠腰,以便張純情的聲音得以成功輸送到他耳畔。

  這樣的說話方式該以什麼形式來形容呢?

  竊竊私語?

  情人間的竊竊私語。

  這個念頭一及,胃部隱隱約約開始不舒服。

  她今晚亂七八糟的東西吃了一大堆。

  都怪顧瀾生,因為顧瀾生來了,她心裡很高興,一高興就胃口大開,應該是這樣的。

  奇怪地是,她心裡想著顧瀾生,眼睛卻是在看宋猷烈。

  這不好。

  宋猷烈正在聽張純情和他說話呢,你看,她的發末在他肩膀上蹭著,而他的毛衣領口和她臉頰距離就差了一點點,那臉頰是粉嫩的,百里透著紅,不像她,得倚靠腮紅才能仿照出健康姑娘們的嬌俏模樣。

  對面的那個客人已經喝光一杯酒那兩人還在竊竊私語著。

  戈樾琇,快把目光從那兩人身上收回。

  沒成功。

  再看下去的話就要出大事了。

  因為呢,因為呢……

  她已經停止晃動酒杯的動作,酒杯還有酒來著,她很想把酒杯里的酒如數往宋猷烈臉上潑。

  潑完酒,也許她會以那種被拋棄的女人形象示人,怨恨的目光,憤怒的語氣質問宋猷烈: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混蛋,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低聲,喃喃自語,目光猶自膠在宋猷烈臉上,而腳已經在發力。

  就等著成功站起,把酒杯對準宋猷烈。

  眼看——

  有一樣東西結結實實打在戈樾琇額頭上,彈開,這手法不需要戈樾琇去看就知道是誰用東西丟她。

  能有誰,自然總是扮演戈樾琇救世主的顧瀾生。

  如夢方醒,手快速從酒杯縮回。

  較為遺憾地是,目光沒來得及從宋猷烈臉上收回,就和他視線結結實實撞在一起,隔著餐桌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淡淡沖她笑了笑。

  倒不如不要看,倒不如不要衝著她笑。

  那眼神,那笑容都在告訴她,「我是宋猷烈,戈樾琇是我表姐。」的自我介紹是發自真心。

  其實,這樣也好,不是嗎?

  是的,這樣很好,心裡循環嘮叨著,目光落在顧瀾生身上,外公的座位空了呢,也不知道老頭子去了哪裡。

  觸了觸額頭,有點疼來著,顧瀾生剛剛是用什麼扔她了。

  瞪了他一眼,用口型:喂喂,你用什麼扔我了?

  他回以手語。

  橄欖核,還是沾了他口水的橄欖核。

  髒死了,髒死了,拿起餐紙拼命擦拭自己額頭。

  不理會她的豎眉瞪眼間,顧瀾生去找宋猷烈說話,說你那次在地下室還真把我嚇了一跳,對了,當時你還提到了外邊有朋友在等你,你口中的朋友是不是戈樾琇。

  話是和宋猷烈說的,眼睛卻是在看著她。

  戈樾琇觸了觸臉。

  「是的,為了說服我跑一趟,她還吹牛說要給我打掃兩個禮拜房子,」宋猷烈目光輕飄飄從她臉上掠過,似笑非笑,「只是,幹了一個禮拜多她就跑掉了。」

  顧瀾生給她的表情是:給侄子籌備婚禮原來是這樣。

  按照她和顧瀾生相處模式,她也應該擠眉弄眼來著,但現在她的臉部肌肉很僵硬,扯都不願意扯動一下。

  她受不了宋猷烈輕飄飄的目光,受不了他以這麼平靜的聲音說出那番話,說她會幫忙打掃的房子,在那個房子……都發生過什麼,他們心裡都知道,宋猷烈是怎麼做到在提及那個房子時如此的無動於衷?

  是因為張純情嗎?

  昨晚,她聽到宋猷烈那聲很溫柔的「晚安」了。

  那聲「晚安」是屬於張純情。

  昨晚,離開愛麗娜外婆的家三人一起回來,她和張純情的房間就隔著一堵牆,她在走廊最後一間房間,張純情是倒數第二間房間,按照順序先送回房間的應該是張純情,可,被先送回房間的是戈樾琇,還是那兩人一起把她送進的房間。

  房間門關上,她就聽到那聲「晚安。」

  但那聲「晚安」不是屬於戈樾琇的。

  如此的無動於衷,可是因為張純情?看著張純情。

  這是一個笑時眼睛會笑眉毛會笑的女孩。

  那女孩笑著的眼睛正在看著宋猷烈。

  耳邊,聽顧瀾生在說「吹牛、偷偷跑掉這兩樣的確是戈樾琇擅長的事情。」

  「顧先生看來很了解我表姐……」

  「別叫我表姐。」脫口而出。

  這聲音和那些低聲談天說地的聲線格格不入,部分人往她這邊瞧。

  真是……看看她都幹了些什麼?

  身體稍微往前傾,壓低聲線說宋猷烈女人在過了二十五歲之後,對於稱謂會非常的敏感,麻煩在公共場合克制一點。

  換言之,就是小子不要老是表姐表姐的,這樣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年齡問題。

  「明白。」輕描淡寫。

  「還有!那個話題就此打住。」加重聲音,亦不忘眼神警告,警告顧瀾生,也警告宋猷烈。

  顧瀾生是個健談的青年,不對,顧瀾生一再糾正她,是陽光青年。

  陽光青年顧瀾生總是很容易交到朋友,不談約翰內斯堡發生的事情就談別的。宋猷烈不冷不熱表現絲毫沒妨礙到他,他開始談時下非洲局勢,也把話題巧妙帶到冰球上,宋猷烈似乎被勾起興趣,開始回應顧瀾生,張純情也不時間插話。

  三人還算一派融洽。

  真頭疼,弄得她都像是不合群的人,不過她才不在乎,他們聊天她可以喝酒,剛舉起酒杯,酒杯就被奪走了。

  心裡一突。

  但,奪走酒杯的人是顧瀾生。

  顧瀾生不僅奪走她的酒杯,還把她喝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這傢伙,她知道他是不想她多喝酒,今晚她好像喝了不少,雖然私底下,他們沒少幹過這樣的事情,但這是公共場合。

  思想間,「咔嚓」很是清脆的一聲,清脆且突兀。

  那是宋猷烈面前酒杯破裂的聲音。

  下意識間,戈樾琇抬頭看了一下那顆懸鈴木,懸鈴木果子是硬殼,個頭大的可以把整個手掌填滿,忽然破碎的酒杯可是被懸鈴木的果子砸到了?

  看了一眼桌面,沒找到懸鈴木乾果子。

  傭人很快出現,顧瀾生和宋猷烈繼續之前的話題。

  有個聲音在驚呼:「血——」

  驚呼聲來自於正在收拾酒杯碎片的傭人,傭人手上正捏著沾有血跡的玻璃碎片。

  緊接著,又有人驚呼。

  在驚呼的人是張純情。

  她在驚呼著:宋猷烈,你的手在流血。

  戈樾琇從座位上站起。

  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顧瀾生快速抬起宋猷烈一直垂落的手。

  宋猷烈的手手掌手背上都有血跡。

  拿起餐紙。

  但張純情動作比她更快,潔白的餐紙映在宋猷烈手掌上,很快就見紅。

  跌跌撞撞,戈樾琇來到宋猷烈面前。

  觸到宋猷烈眼神時,腳步頓住,那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就仿佛她做了罪大惡極的事情,再往前的話,他就會像那時,手一推,把她推到游泳池裡。

  但,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朝著他靠近。

  靠近他低低問,怎麼了怎麼了。

  想去檢查他流血的傷口。

  還沒觸及,他手就往張純情那邊。

  一邊給宋猷烈止血,張純情一邊嘮叨著上次的傷還沒完全癒合,怎麼又受傷了。

  上次受傷了嗎?是多久的事情?是怎麼受傷的我怎麼不知道?嗯?嗯?眼巴巴看著宋猷烈。

  但。

  宋猷烈正低頭看張純情,看她短短的發。

  嘮叨完了,張純情又氣憤叫了一聲「宋猷烈」,叫完宋猷烈想必又不知道怎麼去指責他,唯有頓腳,再頓腳。

  很快,顧瀾生幫忙下,血止住了。

  酒杯不是被懸鈴木果子砸碎的。

  按照宋猷烈的說法,他是出於好奇想試一下紅酒杯子的承受能力,他也就稍微用點力氣,然後……杯子就裂開了。

  「我不知道它會這麼脆弱,怕大家擔心,本來我想找個機會偷偷溜走去處理傷口,可還是被發現了。」語氣無奈,還朝急沖沖趕來的義大利小公主眨眼。

  宋猷烈處理傷口去了,張純情陪他去的。

  作為和宋猷烈關係很是不錯的表姐,她也提出陪他一起去,但宋猷烈說了,表姐你得留下來招待客人。

  這話很有道理,爺爺瑞士急電召喚,宋猷烈又出了小狀況,她理應留下來招待客人。

  臨近八點,晚餐才結束。

  一些客人回房間,一些客人去散步,一些繼續留在庭院聊天。

  外公還沒回來,戈樾琇只能代替外公招呼客人,比如問這位昨晚還睡得好嗎,再問那位如果需要什麼可以和管家交流。

  最後,剩下顧瀾生房間問題了。

  顧瀾生是最後到的客人。

  讓她想想,好像沒空房間了。

  「你還是睡倉庫吧。」她和他說。

  顧瀾生沒應答。

  用手肘頂了頂他。

  「戈樾琇,你臉色有點糟。」顧瀾生如是說。

  抹了抹臉,問現在看起來有沒有好點。

  顧瀾生皺起眉頭。

  舉手坦白:「我最近睡眠不好。」

  真頭疼。

  讓一名精神病患者干哄人的事情還真累,哄完外公,得哄表弟,哄完了表弟再哄朋友。

  不在去為難臉部肌肉,放任不樂意不耐煩的情緒溢於眼底眉梢,說顧瀾生別問我為什麼睡眠不好,作為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四目相對。

  懸鈴木的葉子嘩啦啦響著。

  他把她擁入懷中,她也懶得去拒絕掙扎了。

  「戈樾琇。」

  「嗯。」

  「我陪你回房間。」

  「回房間做什麼?」

  「回房間好好睡一覺。」

  「要還是睡不著呢?」

  「怎麼讓戈樾琇美美睡一覺,顧瀾生有的是辦法。」

  衛生室正南方向窗對著前庭院,宋猷烈就站在那扇窗前,他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張純情把藥品箱放回原處,看著宋猷烈背影,輕咳了幾聲。

  這是她想提醒宋猷烈來著,想讓他知曉這個房間還有她;想讓他回過頭來看她;想讓他不再專注於那扇窗外。

  幾聲清咳似被一堵無形的牆擋回,宋猷烈還是一動也不動,如置身於無聲世界。

  到底,那扇窗外有什麼好看的?

  張純情也來到那扇窗前。

  窗外,除了天色變得更為厚重一點,其他和他們離開前沒什麼改變,在一閃一閃的霓虹燈下,客人們聊天的聊天,散步的散步,服務生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著,那顆懸鈴木葉子已經發黃,懸鈴木下有一對男女相擁而立。

  湊近看。

  那是宋猷烈的表姐和她朋友。

  有點奇怪,當宋猷烈表姐朋友出現時,張純情對那兩人忽然間有了一種似曾相識感,說不清是由於聲音還是由於神態。

  那兩人她之前見過嗎?

  不得而知。

  宋猷烈可是又在看他的表姐了?

  在這裡,張純情發現自己採用了「又」來形容,細細想來這個形容來得有點奇異。

  「又」代表頻繁密集。

  宋猷烈並沒有頻繁密集看他的表姐,甚至於是鮮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觸到有著烏黑長髮的女人,短暫停留,別開,那種感覺更趨向於看交情一般的朋友,或者是不常見面的親戚,不經意間眼神觸及時,才想起這世界原來還有這號人物。

  但說不清楚是何種原因,張純情會在腦海中細細回憶,宋猷烈的目光落在有著烏黑頭髮女人身上的瞬間。

  來之前,張純情問宋猷烈會不會在他外公生日會上看到他表姐?宋猷烈以淡淡的一聲「嗯」回應。

  「那就是會見到了?」

  那聲「嗯」還是很淡,然後他問她怎麼關心這個問題。

  怎麼關心宋猷烈的表姐會不會出現,張純情也不大清楚,於是扯了一個藉口,說他的表姐漂亮,說漂亮女人總是讓人賞心悅目的。

  「比她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宋猷烈當時是這麼回答她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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