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最後的試探

  劍侍突然變了臉色，就像摘下了一張光彩尖銳的面具，露出沉著晦暗的內里，容嚴卻沒有半點詫異。

  事實上，就在他們從京城出發後的第二日開始，兩人就已經見識過對方最真實的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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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劍侍面帶怒色，但容嚴卻並不緊張，他莞爾一笑，反問道：「怪了，那女子難道不是自己人？」

  「……」劍侍目光一閃，低聲笑了出來，「何以見得？」

  「直覺。」武人的直覺，這直覺就像是一種預兆，容嚴從容自若，「我直覺敢在這個時候靠近他的並非是什麼簡單女子，顯然，蕭予也是這麼認為。所以，那女子註定會結局慘澹。」

  「她會死。」劍侍笑聲嘶啞，不似年輕郎君，倒像半百老頭，陰慘慘的就適合藏在黑暗中嚇唬人。

  容嚴並未被嚇唬到，他好奇地看著劍侍，「她為何會來此地？蕭予並非輕易能夠相信他人之人，她以身犯險，於你我並無好處。」

  「確無好處。」劍侍依舊好整以暇。

  容嚴嘆了口氣，說：「時間有限，難道你就不能一次性將所有的話說清楚嗎？」

  劍侍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說不清楚。」

  容嚴：「……你在戒備我。」

  劍侍但笑不語。

  容嚴無奈，整整衣袖，站起身來到帳篷那撕開的窗口邊上。皇帝座下的帳篷，做工自然精緻，窗戶、門扉，就連天頂上都是一層油紙包裹，夜裡縱然風雨大作也不妨事。

  此刻雖無風雨，卻又濃霧，原來草原之上也有這樣的霧氣，容嚴嘖嘖稱奇，突然問道：「若是我在此地逃跑，你說，能否逃走？」

  「能，」劍侍回答得倒是斬釘截鐵，他面色不改，好心提醒，「但逃出去，不過兩個時辰，就會被抓回來。你知道，蕭予是如何對待不聽話的人嗎？」

  容嚴不是很想知道，他打消了逃跑的念頭，沉沉嘆道：「如此說來，我豈非岌岌可危？」

  「哦？」

  容嚴道：「我費心救人，奈何無人承我之情，若是明日蕭予察覺異常，懷疑至我身上，恐怕也沒有人救我出水火之中，你說，我該如何？」

  「既知道危險，卻又為何還要救人？」劍侍有趣地問。

  「救人，救自己人，還需理由嗎？」容嚴心想，大概這西晉內應在南蠻之中經歷太多，時時刻刻抱著懷疑在心，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偏自己是淮南王的義子，他不能完全信任自己也是應當。

  劍侍雖未明言，但容嚴卻哪裡看不出來，他分明就是在懷疑自己早就跟隨淮南王的步伐，與蕭予暗中聯手，就是為了引出藏在南蠻的奸細。

  就如蕭昊乾暗中對伊蘭姍所為一般無二。

  容嚴心中惆悵，不想再跟他試探爭執，喃喃道：「淮南王不可能背叛西晉。」

  劍侍不置可否。

  「你不信也罷，畢竟你們跟西晉之間已經失去了七年聯繫，身處他國小心謹慎些也是應當，」餘光掃過屠刀將士巡邏而過，容嚴放下帘子，壓低聲音，看向劍侍，「我也不與你虛與委蛇，我救她，的確另有目的。」

  「早這麼說，不就省了很多力氣？」劍侍挑眉。

  「我救她，蕭予的確會對我起疑，不過，這是正常情況之下。」容嚴微默，「我能救而不救，難道他不就不起疑了？」

  劍侍：「……他會。」

  容嚴：「他會，我做什麼結果都是一樣，倒不如順其自然，或許他還會覺得我心腸柔軟十分容易拿捏，反倒對我放鬆警惕，或者，待與義父重逢之後……」

  話未說盡，劍侍已危險地眯起了眼，「跟著你的義父一起投誠，成他手下心腹，然後，拿著厄難，殺了皇上？」

  厄難一劍，傷天害理。

  劍侍絕不會允許這劍對準西晉皇帝。

  帳中一時沉寂，兩人無聲對峙，容嚴淡淡一笑，「倘若真的走到了那一天，由我動手，對蕭昊乾來說，未嘗不是一種生機。」

  劍侍手指輕動，按在劍柄之上的拇指滑了下來，眼神微眯，「你做得到嗎？」

  「他是我表哥，君子立身世間，有所為有所不為，容嚴不需他人教導！」

  容嚴回頭，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隨手取下手中玉佩，玉佩光滑雪白，看著並不貴重，但劍侍的目光卻瞬間落在了上面，「大理寺卿死時將此玉送至容嚴手中，容嚴本以為他是心懷歉意……」

  「他的確心懷歉意。」劍侍意味深長道。

  容嚴頓了頓，苦笑道：「是，我現在知道了。」

  他看向劍侍的脖子，他的脖子上看似什麼都沒有，但容嚴知道那裡有一根細繩，繩上也墜著半塊玉佩，容嚴親自看著劍侍將它拿出，就在不久之前。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才幡然醒悟，大理寺卿的歉意原來還有另一層意思，他、蕭昊乾，也許還有萬宇、韓古，甚至劍侍都知道這層意思，只有他被蒙在鼓中，什麼都不知道。

  「此玉是和價值，想必你比我清楚。」容嚴沉聲，「大理寺卿將此玉交給我是為何意，你也一定心知肚明。」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劍侍眸中的光芒，細微、幽暗，卻意味深長。

  容嚴笑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麼，將玉佩又放在腰間，「韓古殺我，的確是蕭昊乾的命令，但我猜，蕭昊乾並非徇私報復，他若是為了一個女子昏心至此，夏家也不會死的死、充軍的充軍。」

  劍侍目光微動，「但你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這玉佩的含義是什麼，不知道大理寺卿的犧牲為了什麼，不知道蕭昊乾送他入南蠻有何意義，甚至不知道蕭昊乾放過蕭予乃是一場豪賭。

  「我不知道，」容嚴平靜道，「但我知道，你知道。」

  劍侍能猜到，就因為能猜到，所以他謹慎又謹慎，從看見容嚴到回到王都，又從王都離開到現在，他看著蕭予試探容嚴，看著梅庭等人輕辱容嚴，看容嚴隱忍羞惱卻還要衝上去雪上加霜……

  一切都是為了確認容嚴的立場，確認他是否配得上大理寺卿的犧牲，對得起蕭昊乾的信任。

  直至他將那名女內應送到蕭予身邊，這是最後的試探。

  因為，他們的人不多了。

  蕭予在西晉留下了多少棋子，這或許是現下能夠影響戰局的最大的秘密，如果連他們都失敗，那西晉就真的完了。

  這就是蕭昊乾的賭注，能否找出所有暗子，就看容嚴的本事……和西晉的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