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示弱可以
2024-09-27 07:19:57
作者: 狸貓小壞
容嚴只問不是個囿於世故之人,但骨子裡到底還是記得生父教給他的「非禮勿視」之言。
他眼觀鼻鼻觀心,試圖將自己的視線定格在蹲著的人腳尖上,神色淡然語氣從容,「你為何會覺得我知道怎麼解她的毒?」他笑了笑,又不禁好奇,「你中毒了?」
蕭予垂眸,餘光正好看見厄難凌亂交錯的劍穗,似乎被容嚴在無聊之餘編了個麻花辮,看起來全沒有之前的灑脫。
他明明可以有海闊天空,卻偏偏要自縛枷鎖。
就像這空無人煙的山坡,他分明可以逕自遠去,沒有人盯著他、鎖著他,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就能讓他手腳僵硬心困方寸。
蕭予覺得有趣,「你為夏語凝做了很多,甚至我曾聽聞,夏語凝給你製作過一隻木簪,精心費事,最後卻被蕭昊乾搶走,」他問他,「她對你倒是很上心。」
「那又如何呢?」容嚴好整以暇,別過頭看著萬丈霞光,瞳孔被璀璨光華照亮,「她給我的東西,我向來很珍惜,但我知道什麼是適可而止。她不願吐露的秘密,我也從來不會去探究,我尊重她。」
尊重?
這兩個字又有多少人能夠做到?尤其在皇族,蕭昊乾若曾尊重夏語凝,夏語凝也不會幾次三番逃出皇宮,最後落個斷子絕孫的下場。
蕭予嗤笑,很是驚奇地審視他片刻,「如此看來,你是與她平等論交?」
容嚴詫異,「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但她是皇后,」蕭予提醒,「她是蕭昊乾的女人。」
「……」容嚴微笑,「有何不可?」
蕭予的目光頓時變得意味深長了起來,「宮中女子對『尊重』二字的看重超乎尋常……你與她平等,豈非自比皇帝?也難怪蕭昊乾想方設法都要除掉你,」頓了頓,他又意味不明道,「如此,讓你當那分封王,倒也算稱了你的心。」
容嚴不知是否聽錯,他好似聽見了一聲嘆息,微不可聞。
蕭予沒有與他探究的時間,轉而卻問:「你同夏語凝私奔兩個月,兩個月形影不分,對彼此之了解恐怕遠超蕭昊乾,畢竟,蕭昊乾此人偏執固執自以為是,哪裡懂得將心比心?」
「……所以呢?」容嚴臉色微冷,「所以我就應該知道她的一切?」
「旁的或許不知道,但你我從西晉離開時遇見的迷煙毒藥,你會不知?」蕭予盯著他,緩緩站起了身,「起來!」
容嚴嘆氣,認命地站起來,跟上蕭予。
兩人回到了帳篷,帳篷之內已經沒有其他人,舞樂女子早在方才就被諸將瓜分,容嚴神色不明地聽著那聲聲哭喊,臉色泛白,方入大帳便認不出出聲,「那些女子……」
話剛出口,他便發覺自己言語失當,咂摸兩下只好閉嘴。
蕭予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物件一眼,又打量了他兩眼,「她們本就是孿妓,如今也不過是在恪盡職守,容公子倒是很會憐香惜玉,」想起他的胞妹與知己,蕭予若有所思,「你想保她們?」
容嚴沒說話。
「何必這麼緊張?」蕭予挑眉,手掌一拍身側軟墊,「坐,孤與你做個交易如何?」
「什麼交易?」容嚴蹙眉問。
蕭予似笑非笑,鴉雀無聲。
容嚴靜靜凝視他兩秒,盤膝坐在了軟墊之上,不出意外地嗅到了一股濃膩的脂粉花香,軟墊上甚至還有酒水馬奶,再看蕭予如醉飲人血的妖魔般撐腿窩在當中,眉頭緊緊蹙起。
「孤要解藥。」蕭予這才說話。
「我不知道。」容嚴面不改色,好似真的一無所知。
蕭予卻笑了,「你知道,你為汝妹多年求醫,本通醫術,夏語凝擅長醫毒之術,你們也算是志趣相投。既然是志趣相投的知己,私下豈會不品醫論道?」
容嚴嗤笑,「陛下,語凝非常人,她素來劍走偏鋒,我連太醫都未必能夠敵過,何能與她相提並論?」
「不敵太醫又何妨?」蕭予不以為意,「你只需知道夏語凝的風格行事便已足夠。」
「……」
蕭予危險地眯起眼睛,倏然聲音一冷,「你不是想救人?若是能解了她的迷煙毒瘴,孤便讓她們活著離開,如何?」
容嚴氣笑了,近乎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陛下用自己的子民來威脅我一個質子,是否太把容嚴當聖人了?」
「你不是聖人,你只是對女子異常尊重,在諸國列侯之中,怕也是難得一見而已。」蕭予眼底划過寒意,已有幾分不耐,「孤不想聽見無用的話。」
容嚴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這麼可笑的君王,但想起他殘殺兄弟屠戮百姓的舉動,似乎又不足為怪。他只是在遊戲人間,旁人視名聲如至寶,他卻將混亂當遊戲,興許統一天下對他而言,也不過是遊戲中的一個環節而已。
他只是喜歡刺激和破壞,喜歡看別人的失敗和憋屈。
蕭昊乾攤上這樣的對手,先前輸得那麼慘,還真不能怪夏橙與此人蠢毒可笑,這蕭予根本就不能以常理判之。
容嚴在心中腹誹良久,又幾番勸說自己冷靜下來,臉色難看道:「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夠成功!你要是不怕我從中做手腳,大可一試!」
蕭予看他氣得幾欲無話可說,輕蔑地撇了撇嘴,好在目的已經達到,便也懶得同他計較,「無妨,若不奏效,便叫外面那些女子給我南蠻將士陪葬而已。」
容嚴用力吸了口氣,終是坐不住了,蹭地起身離開,「藥方我會送來,告辭!」
「……嘖,假正經。」蕭予不悅地掃了眼門口,隨後一腳踹了那軟墊,「來人,奏樂!那幾個美人玩夠了就給孤送回來,讓她們給孤跳一支《佳人曲》,都快點!」
這人才到帳中沒多久就得送回去,屠刀將軍與幾位副將都不免驚奇,但蕭予做事素來喜怒無常,眾人也不放在心上,抓緊時間辦完了事後,即刻便將人送了回去。
不刻後,容嚴予了屠刀將軍一張藥方。
藥方抄錄兩遍,便有快馬攜往邊境,這青蔥草原之上,又見輕歌曼舞,卻無之前的燦爛歡喜,只有一股莫名的憂愁膽怯,於聲樂中瀰漫擴散……
夜裡劍侍入帳,容嚴起身相迎,果不其然又迎來一句嘲諷,「你要救淮南王,要救皇后,如今還要救我南國女子,倒是辛苦。」
夜色如墨,月光清冷,容嚴靜靜地看著他,一聲不吭。
良久,劍侍突然冷下了臉,「示弱可以,過猶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