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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9:22 作者: 許開禎

  天說變就變,桐江前些天還艷陽高照,轉眼間,就下起瓢潑大雨。一連三天的暴雨,下得人心裡濕漉漉的,感覺要發霉一樣。因為城市排水系統的問題,桐江街頭四處積水,很多街道早已被積水淹沒,不少商鋪灌了水,不得不停業。市內小學已經放假,中學生也不得不靠一些特殊的交通工具才能到達學校。市里為安全起見,通知各中學,自己掌握情況,可以隨時決定放假。

  城市公共運輸一半已經癱瘓,很多地方成了汪洋,車子根本過不去。另一半,也處在勉強通車的狀況。市里開始緊急救急,應對突然而至的混亂局面。孟東燃被緊急從三道灣召回,擔任生活保障應急小組組長,負責統籌安排暴雨期間全市居民的生活資料供應。

  這天他剛從一家超市回到辦公室,李建榮和夏丹也風塵僕僕趕來了。孟東燃以為他們是跑來支援他,想主動請戰,就想給他們安排工作。情況緊急,能調動的力量都已調動起來,但仍顯人手不夠。一場雨,就弄得全市驚慌,顧頭顧不了尾,這種局面讓市里一班人非常尷尬。梅英已經在電視裡向全市人民檢討了,承認政府這方面準備不足,應對措施不周全。孟東燃自然不敢懈怠。

  誰知李建榮開口就說:「市長,出事了。」

  孟東燃擦了把臉,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褲角上還沾滿泥水,秘書溫彥喬忙著給他找褲子、皮鞋。等一會兒他還要到市委那邊去開會,匯報情況,接受新的任務。妻子葉小棠出事後,孟東燃的辦公室就變成了半個家,有時害怕回家,索性就在辦公室睡。

  聽了李建榮的話,孟東燃漫不經心地說:「還有啥事比這雨大,你瞅瞅這老天爺,考驗我們呢。」說完,目光往夏丹臉上瞅了瞅。

  李建榮對雨沒興趣,情急地又道:「市長,真的出事了。」

  

  夏丹也說:「市長,我們有重要事情向您匯報。」

  「什麼情況?」孟東燃這才看出二位臉色不對勁,尤其夏丹,臉幾乎是蒼白著的。

  「那個,那個……劉學富出事了。」夏丹近乎是咬著牙說。

  「出事?能出什麼事?」孟東燃臉上表情動了幾動,目光詫異地望住夏丹。

  「死了,剛才我們去過醫院。」

  「什麼?」

  「說是突發性疾病,目前消息已被封鎖,就連他家人都還不知道。」

  孟東燃怔住了。一場大雨,讓他忘了劉學富,也忘了心裡還裝著這麼一檔子事。這陣一聽,臉色頓時蒼白,不,慘白!一大串疑問跳出來,又被他強行壓下去。再浮上來,再讓他壓下去。最後思維定格在「突發性疾病」幾個字上,目光充滿疑惑地看住李建榮和夏丹,一時不知該說些啥。

  「市長,這是陰謀,有人怕了,故意……」李建榮面色顯得很難看。

  「建榮你別亂講,我問你們,消息是誰通知你倆的?」孟東燃極力克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在瞬間崩潰。

  「信訪局於副局長。之前我跟他叮囑過,一定要盯緊劉學富,尤其注意他的安全。」

  「於多林?」孟東燃腦子裡閃出一張臉。這個時候,每一個提供信息的人,他都必須認真去思考。

  「是。」李建榮生怕孟東燃會多想,緊著又解釋,「市長請放心,我跟多林多年的關係了,上次往裡面傳話,就是靠他的幫助。」

  「傳什麼話?」孟東燃突然問了句,一下就把李建榮問得說不出話來。官場上很多事是很微妙的,領導有可能給你交付工作,也有可能給你安排一些離奇的事,但你一定要記住,有些事是只能做不能說的,哪怕領導早上剛跟你交待過,下午你就得把它忘了。不是忘了工作,而是要忘掉這事是領導交付的。

  夏丹急忙替李建榮打圓場:「啥也沒傳,就是李主任放心不下老劉,帶我去看了看。」

  「哦,是這樣啊。」孟東燃欣賞的目光落在了夏丹臉上。不是他不敢擔當,而是有些規則誰也不能破,破了,你就會被整個圈子拋開,孟東燃不希望自己看中的人在這些小事上犯愚蠢的錯誤。他再次望住李建榮說,「看看是應該的,你是西區主任嘛,要不然,人死了也不會第一個跟你通氣。」

  李建榮越發摸不清孟東燃這話的意思了,眼睛骨碌骨碌轉來轉去,望望孟東燃又看看夏丹。還是夏丹反應快,接著話就道:「於局長是跟李主任說另一件事,雨這麼大,下得誰心裡也不踏實。李主任以前在排水公司幹過,於局長是問老排水溝的事,順口提及劉學富。」

  「是,是,老於是問排水溝的事。對了孟市長,城北焦家灣原大華制表廠那邊,有個總閘,我記得的,如果把那個閘打開,估計能幫忙泄一些洪水。」

  「怎麼不早說,這麼重要的情況,為何不早匯報?」孟東燃聽上去有些來氣。見李建榮還傻站著,一把抓起雨傘,「還愣著做什麼,快走!」李建榮和夏丹互視一眼,沒敢猶豫,緊跟著就往外走。身後響來秘書溫彥喬的聲音:「孟市長,雨衣!」

  制表廠那邊確實有個總閘,只是年代久遠,人們把它忘了。類似的事其實很多,不是說誰官僚,而是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發展與改建上,沒人去在乎過去的東西。孟東燃一行冒雨趕到城北焦家灣,打電話叫來水務公司的人,經過幾個小時的苦戰,終於打開了那道閘。洪水直泄而下,半小時後,孟東燃接到報告,市區幾條主要街道的積水降下去一半。

  當天晚上,市里召開一次會,孟東燃以為是要通報劉學富的死,結果不是,還是泄洪。市委書記趙乃鋅高度讚揚了孟東燃,說還是東燃同志對桐江情況吃得透,二十年前就已廢棄的水閘,東燃還能記起來,要不然,這一城的水,還不知要排到哪裡?領導們個個疲憊,市長梅英臉上有幾道血痕,明顯是被樹枝劃破的。常務副市長梁思源樣子最狼狽,裹著一件雨衣,但已全部劃破,也沒來得及換,衣服濕了一大半,頭髮上沾著不少泥。他在這次排洪救險中擔任副總指揮,負責全城的泄洪工作,可孟東燃幾次打電話,他的手機都不通。後來聽發改委一位領導說,梁市長去湖東大酒店休息了。一聽湖東大酒店,孟東燃心裡有數了,這家酒店是一位外埠老闆投資興建的,老闆是位四十出頭的女人,叫金西西,跟梁思源關係密切。這次西區賣地,就有兩塊地落入金西西手中。孟東燃狐疑地盯住梁思源,感覺今天的他有點做秀,尤其頭髮上的泥水。梁思源在班子中算是最注重個人形象的一位,平時幾乎能做到頭髮紋絲不亂,在市區兩家美容店有專門為他護髮養發的髮型師。湖東大酒店的美髮師就因為他換了好多位,現在為他服務的是一位個子高挑的廣州女孩,孟東燃有次在某家酒店無意撞見過。一個過分注重自己形象的男人,是不會讓自己頭髮落上污泥的,除非這是必需。後來孟東燃想起,這幾天梁思源、趙乃鋅以及梅英身邊,是跟著隨行記者的,才對這事做了一個合理解釋。

  會後,梅英拉孟東燃上車,問孟東燃怎麼知道那個閘的,她怎麼沒聽說過?孟東燃把原委講了。梅英不高興,臉繃著不說話。孟東燃驀然明白,自己又犯了一個錯,不該搶功,不該自作主張去找什麼閘。同僚之間,最忌諱的就是你把情況知道了卻瞞著大家,一個人搶去立功。孟東燃懊惱地拍了拍大腿,當時應該馬上向梅英和趙乃鋅匯報,讓他們去排洪。

  唉,天天提醒自己,卻還是天天犯錯誤。這樣下去,哪有什麼前程?進而又想到,剛才在會上,趙乃鋅其實不是表揚他,而是……孟東燃心一陣發冷,身子也連著哆嗦了幾下,居然真就打出一個噴嚏來。

  人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越是牢靠的關係,往往越經受不住一些細微的打擊。官員又是人世上最敏感的一群人,他們的敏感指數遠遠高於詩人。如果說詩人、作家是為模糊的不存在的東西心懷敏感、心生焦慮,官員則是在最實在的東西上發癢。這座老舊的水閘如果由趙乃鋅和梅英在暴雨中打開,新聞媒體就會藉機做出一大篇文章來,趙乃鋅和梅英,也能在這場抗擊暴雨、全民泄洪的鬥爭中露一把臉,可惜孟東燃搶先一步把這事做了,一個大好的機會就這樣白白被他浪費,被他糟蹋。這還是顯層的,再往深里想,孟東燃如此貪功,會不會有別的動機啊?特殊時刻,誰的腦子裡都繃著特殊的弦。

  梅英破天荒地沒有噓寒問暖。

  暴雨過後,桐江恢復了老樣子。街上泥濘一片,從部隊和機關、工廠、學校抽來的人們正在清理淤泥,一大批「40」、「50」的人員也參與其中。孟東燃心裡惦著劉學富,心思怎麼也落不到這項為桐江美容的工作上。說來也怪,劉學富死亡差不多一周了,方方面面卻平靜得很,包括劉學富的家人,也沒一點反常。是不知情,還是?孟東燃邊裝模作樣清理淤泥,邊胡思亂想。這時候就有人走過來,悄悄跟他說:「孟市長,淤泥放幾天沒事,人再放,可就發臭了。」

  孟東燃抬起頭,見跟他說話的是信訪局副局長於多林,眉頭一皺道:「多林你說什麼?」

  於多林也不含糊,直言道:「一條生命沒了,不能不聞不問啊。」

  「怎麼問?」

  「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就不向市長您反應了。」於多林聳聳肩,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那就安心清理淤泥。」

  話剛說完,手機響了,接起一聽,是向超從北京回來了,要求見他。

  「孟市長,有件事急著向您匯報,不知市長有沒有時間?」

  「你在哪兒?」孟東燃緊著就問。

  向超說他在家,孟東燃抬腕看看表,又掃一眼清理淤泥的人群,道:「半小時後到我家來。」說完,跟秘書交待幾句,扔下鐵杴,就往馬路對面走。

  向超是跟妻子楚燕玲一起來的。楚燕玲提著一果籃,見了孟東燃,矜持地笑了笑,問聲孟市長好。孟東燃接過果籃,說:「來就來,幹嗎還要破費?」向超接話說:「是燕玲非要買的,我不讓,她說頭次到市長家,怎麼也不能空手。」

  「行啊小楚,學會這套了。」孟東燃呵呵笑道,眼睛還是警惕地往果籃里瞅了瞅,生怕裡面藏著什麼。還好,這兩口子沒難為他,沒在果籃里做手腳。孟東燃心裡釋然。如今當官真是小心到不放心任何一個人、不放心任何一件事,就說這送禮吧,不收人家禮物是駁了人家面子,收了,又怕裡面有炸彈。孟東燃剛當副市長那一年,就因害怕,春節期間沒敢在家裡過,帶著葉小棠去鄉下,可還是有人追到鄉下。其中三江縣有個鎮長,送了他一袋土特產,當時覺得不就一袋乾果,沒啥,順手就送給了陪他一同去的王學兵,讓他拿去給老母親朱秀荷。沒想第二天,朱秀荷背著乾果追來了,進門就罵:「東燃你變了,我都替你害臊。你忘了你是怎麼長大的,怎麼上學的?你看看你現在,哪還有原來的樣兒!」孟東燃被罵得一頭霧水,弄來弄去,原來是那位鎮長在乾果袋裡藏了十萬塊錢,這錢把朱秀荷嚇著了。

  打那以後,孟東燃接受禮物,就格外小心,越是看著不起眼兒的小禮物,接受起來越有警備。如今官場上的送禮讓你防不勝防,花樣層出不窮,手法越來越新也越來越有隱蔽性。比如群送,企業或是單位借著年底聯誼或單位慶典等,把領導們集體請去,吃過喝過,走時一人一袋子,大家都拿,你就不敢不拿。回去後會發現,袋子裡是藏著秘密的。還比如某項目要招標,你會莫名其妙收到一些商場或購物中心送來的卡,裡面也是學問極大。如果你是一般領導,也就是一般性意思;如果你對此項目有發言權決定權,送來的東西也就有決定權。還比如幹部調整前,你家門縫裡會意外塞進很多卡。總之,送是正常,收也是正常,不送不收反而不大正常。

  坐定,沒寒暄幾句,向超就按捺不住地說:「孟市長,這次急著回來,是有急事向您匯報。」

  「什麼事?」孟東燃一邊為楚燕玲剝香蕉,一邊問。

  「事情關係到劉學富。」

  「劉學富?」孟東燃手上的動作停住,眼裡露滿驚詫。

  「不只是他一個,還牽扯到章岳。」向超又說。

  「章岳?」孟東燃越發驚訝。這段時間,他已經把章岳這個名字忘了,並暗暗發誓再也不去想她跟章老水了。有些水他是踩不得的,踩了不但會濕鞋,還會濕掉許多東西。而依他目前的能量根本就無法扭轉什麼,更不能改變什麼。他低下頭,等向超往下說。向超卻猶豫著不往下說,仿佛下面的話重若磐石,他不堪負重。

  楚燕玲倒是大方,催促道:「你就跟市長實話實說了吧,都啥時候了,還瞞?都怪你,早告訴市長,哪有這麼多怪事。」

  「說吧。」孟東燃已經感覺出,向超帶來的絕不是啥好消息。果然,等向超說完,孟東燃那顆心,就驚得落不到地方。

  章岳是姓曹的安排人綁架到山西的!章岳失蹤後,向超心裡一直不踏實,後來聽桐江這邊說,章岳被人當作盲流送到了山西黑磚窯當勞工,向超就多了個心眼兒,開始打聽。結果發現,這事是墨子非授意,跟姓曹的合夥乾的。姓曹的掌握著一家保安公司,專門幹這事,不少頑固的上訪戶都是通過他們這個渠道強行讓其消失的。

  「理由呢,他們這麼做的理由!」孟東燃明明是相信了,但還是發出一股無名之火。

  「章岳手頭握有大量賣地資料,牽扯到新城區建設不少機密。」

  「不可能!」孟東燃近乎嚎叫了一聲。

  向超嚇得不敢說下去,目光向妻子求救。楚燕玲站起身說:「孟市長,我向你保證,向超沒說假話,他為調查這些,差點……」

  「怎麼了?」孟東燃猛地掉頭,盯住向超。向超勾下頭說:「差點也被姓曹的送到黑磚窯。」

  楚燕玲眼裡已經噙了淚,向超這次能逃離出來,算是命大,但人不能保證天天交好運。

  「王八蛋!」孟東燃的拳頭重重砸在了桌子上,「還有什麼,說!」

  向超就把掌握的情況都說了,章岳上次去北京,真是去告狀,不是告別人,是告常務副市長梁思源。

  章岳作為女人的第三個黑夜,是給了梁思源。這段屈辱是章岳前些日子才通過電話講給向超的。章岳被楚健飛強暴凌辱後,一度想到過自殺,也想到過告狀,想把楚健飛身上的畫皮撕開,讓人看到這毒狼的骯髒與陰險。可是她太弱了,只有這時候,章岳才意識到自己的弱小無力,才意識到民不跟官斗窮不跟富斗這句話說得多麼經典,多麼狠准。那些日子章岳天天以淚洗面,時不時扒光自己,跑到水籠頭下狠沖,想把身上的污垢還有羞恥全衝掉。楚健飛天天派人盯著她,不讓她有一點自由。那段日子真的跟地獄似的,能挺過來就算奇蹟。哭過傷心過,章岳明白了,這個世界原本就不屬於弱者,你弱是因為無能,無能就意味著要受屈辱,要受磨難。她牙一咬,決計豁出去,走另一條路。於是某天楚健飛再來,章岳就完全成另個樣子了。那天章岳穿著一身黑色內衣,一對大乳束得高聳飽滿,性感畢露,兩條帶子滑下去,勾著細長美腿上的絲襪。這些東西對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來說,十分容易,章岳太知道怎麼才能把自己最有誘惑的一面發揮出來。仿佛一夜間,她由困獸變成魔,變成妖,變成一頭要吞掉天下男人的妖艷獅子。她的上身學走紅地毯的影星一樣裹一件披風,隨時要滑落下來一樣,這樣她粉紅色的脖頸還有兩隻渾圓的肩膀就放射出一種迷離的光,讓人無法挪開眼睛。章岳那天舉著一隻紅酒杯子,嬌滴滴地走向楚健飛。楚健飛一開始懷疑走錯了地方,等看清眼前的確是章岳時,瘋了。

  的確瘋了。

  那天他們幹了三次,從床上干到床下,然後又到衛生間,後來又是沙發,最後又回到床上,直到楚健飛完全崩潰,完全繳械,軟皮袋子一樣癱在床上……那之後,章岳成了楚健飛的影子,楚健飛走到哪兒,都帶著她。年輕、美貌,加上學識還有膽略,讓章岳一下跟楚健飛身邊其他女人區別開來,直到有一天,遇上樑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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